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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32章 扩口

    天亮以后,两个人往上游走。

    夜宸带着那根竹管和一段麻,老头背着一只篓。篓里装着干粮、一盏灯、一把短柄的锄。

    走到一百来步的口子,夜宸停了一下。口子里那撮新土又少了一层,土面上那道拖痕还在,方向没变。

    他在口子外头蹲下去,看自己的脚印。昨天他压过的那块地还留着半个鞋底印,边缘已经硬了。

    「他昨天又来过。」他说。

    老头蹲下去看。

    「看不出是昨天还是前天。」

    「前天那道痕宽一指。」夜宸说,「今天宽一指半。痕的两边塌了,是后来又拖了一趟。」

    老头没说话,站起来接着走。

    走出一段,夜宸又停了。坡上的草叶压着一片露水,露水上印着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深的那行鞋底纹是横的,浅的那行已经被风磨掉一半。

    「深的是他的。」他说,「浅的是我昨天留的。」

    老头凑过去看。他把一只手按在深脚印上,按了一下,抬起来,看自己掌心。

    「掌大。」他说,「我按不满。」

    夜宸伸手按上去,也按不满,指尖还多出一截。

    到两百步处,水面还是平的。可那处旋变了。

    昨天那处旋,外圈转得慢,中心转得快,当中一块白得晃眼。今天旋的位置跟昨天对得上,形状另是一样。外圈还是慢,中心那一块黑了。

    夜宸在坡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把竹管取出来。竹管的尖头磨过好几回,比昨天短了一分。

    他把管身的三道刮痕数了一遍。刮痕是他昨天自己回石阶补上的,补得比原来深。

    他又用指甲在管身上添了一道浅痕。这道痕刮在管口底下两指的位置,往后量水都从这个数起。

    「你看着。」他说。

    他把竹管尖头朝下,从旋的外沿慢慢放到水里。管子一进水就偏了,它没往下沉,顺着水走。他握住管子,等它稳住,才慢慢往下压。

    压到一臂,管子停住,被水托着,往下压不动。

    夜宸把管子提上来。管身上第一道刮痕以下全湿,湿到第一道刮痕上头两指的地方。

    「这个位置水深两臂。」他说,「底下那一层在往上顶。」

    老头把篓放下。

    「比昨天深还是浅。」

    「浅了。」夜宸说,「昨天两臂半。」

    他又从旋的中心放下去。这一回管子进水就往下走,走得很顺,一臂、两臂、三臂,手上一轻,管头到底。

    到底的那一下很轻,不是撞在石头上那种硬响。管子从水面上传上来的动静,是闷的。

    「这里到底了。」他说,「三臂半。」

    「昨天呢。」

    「昨天探不到底。」夜宸说,「我用的是线,线放下去三臂,收回来的时候半截还在水里往下坠。」

    老头把篓里的锄取出来,握在手里。他不说话,把那把锄的柄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口子在底下开了。」

    「开了。」夜宸说。

    夜宸把麻系在竹管上,另一头系在坡上一块石头上。他脱了外衣,从水里下去。

    水到胸口的时候他就停住了。旋离他还有十步。

    水在胸口上起了一层细浪。上游那头水面平静。浪头从旋那边一个劲往外推。他往前迈了半步,脚底下是空的,人往上浮了一截。

    他试着把脚往下踩。踩到底的不是泥,泥底下还有一层东西,踩着有点弹,像踩在一块厚布上。

    「底下有东西。」他说。

    「软的?」

    「软的。」

    他退回来,上岸。

    「得从上游绕。」他说。

    两个人往上走。走了一百步,绕到旋的上游那一侧。那里的水朝下落,落进旋里。

    走到半路,老头在坡边停下,拿锄在土里刨了两下。刨出来的土是湿的,土里夹着几根草根,草根上头没有泥壳。

    「这地方昨天刚淹过。」他说,「水涨到这儿,退了。」

    他把土推回去,用脚踩平。

    上游这一侧的水色浅。能看见底:底下是碎石,碎石上有一层薄泥,泥上没有水草。

    夜宸从这儿下水。

    这一回不一样。水在他身上往下带,不用他使劲。他一手扶着麻绳,一手按着水,顺着往下走。走到两臂的位置,水开始转了。

    转起来的水有劲。他觉得自己被推着走了一个圆,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处。转的时候他摸到底下有一条石棱,硬,窄,从旋的一侧横过去。

    转一圈要数七八下。他数了两圈,两圈数出来一个数。

    他把石棱摸了一遍。石棱有三段,断开两次,每一段的头都是斜的。斜的方向一致。

    他浮上来。

    「底下有一条石棱。」他说,「三截,断了两处。断的地方是斜口。」

    老头在岸上喊:「多宽。」

    「两掌宽。」

    「三截加起来多长。」

    「我量过。」夜宸说,「三截加起来,比那边口子宽出半臂。」

    「那是门槛。」老头说。

    夜宸在水里停住。

    「什么门槛。」

    「水底下有门槛石。」老头说,「门槛石是横在口子上的。水从门槛下头过,门槛上头就压出一道旋。门槛要是断了一截,水就从断的地方往下跑。」

    他也把管子抻到旋的外沿,放进水里,学着夜宸的架势等它稳住,再往下压。压到一臂的位置,他也压不动了。

    「一模一样。」他说。

    「你现在告诉我。」

    「昨天没想到。」老头说,「上头那口子要大,门槛得先断。」

    夜宸又下去。

    这一回他不走圆了。他顺着石棱往下摸,摸到断口那一处,把手探进去。

    断口是活的。

    水从断口往下灌,灌的速度比别处快。他的手伸进去半掌,就被一股水往下拽。他把手抽回来,指头上带着一层细沙。

    他浮上来,把沙抹在石阶上。

    沙是白的,比河底的沙细。

    「这沙不是这儿的。」他说。

    老头蹲下来看。

    「哪儿的。」

    「山上的。」夜宸说,「河底的沙有石子,山上的沙干净。这一层沙里头没有一粒石子。」

    老头把沙捏起来,在指腹上搓。

    他又把沙倒在掌心里,斜着抖。沙从指缝里漏下去,掌心剩不下什么。

    「河底的沙抖不干净。」他说,「石子卡在指缝里,一抖就疼。这个抖完了,手心是干的。」

    「我师父教过我一句。」他说,「他说水底下有两层底。上头那层是河底,下头那层是山。」

    「山。」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小。」老头说,「我以为他说的是山上的石头滚下来的。现在听你这么说,底下那一层,原本是山。」

    夜宸把白沙拉长成一条线。

    「口子开在哪,沙子就往外漏。」他说,「漏出来的沙越多,口子越大。」

    他把它抹回石阶上,站起来。

    「还有。」他说。

    「你说。」

    「门槛石的三截断口,是一顺的。」夜宸说,「三截断口都朝一个方向,说明断的时候力是从一侧来的,一下断三处。」

    老头的脸沉下来。

    「有人砸过。」

    「有人砸过。」夜宸说,「砸石头要用铁。这水里没有铁。」

    他拿竹管的尖头在沙上戳了一下。沙子塌进去一个坑,坑边上没有石头露出来。

    「漏了这些天,底下还是白的。」他说,「要是从河床上漏的,早该有石子滚出来了。」

    老头握着锄的手抬起来了。

    「那铁呢。」

    夜宸往旋那边看了一眼。

    「铁在旋底下。」他说。

    老头把锄往地上一插,锄头立住了。他盯着那处旋看了半天,最后弯腰把篓子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