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33章 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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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石阶的时候日头偏西。
夜宸把竹管插进石缝里,坐在阶上,把怀里那根断绳头取出来。断口那头的三股绞还看得清,绞得紧,绞纹朝一个方向拧。
「你这儿有绳吗。」
「有。」老头说,「两丈长的,粗的。」
「不够。」
「多长够。」
夜宸看了一眼水面。
「旋到底三臂半。」他说,「要绕过去,还要留手。五丈打底。」
老头进屋,过了一会儿抱出一捆绳来。绳挂在梁上挂了很多年,绳子发硬,颜色发暗,一抖落一层灰。他把绳摊在阶上,一圈一圈解开。
解开的时候他数圈数。数到十七圈,绳头露出来。
「十七。」他说,「我记的是十七。」
「为什么记。」
「原来十六圈。」老头说,「有一年我把绳剪了一截,剪了剩下的就成十七圈。」
「剪那截做什么。」
老头没答。他把绳头拎起来,比了比,又放下。
「以后再跟你说。」
「这是麻的。」他说,「麻的沉水,也吃水。泡一夜就重一倍。」
「重了不好使。」
「重了才好使。」老头说,「底下的水有劲,绳太轻,钩子沉不到底。」
他把绳头分出来,三股麻劈开又拧回一处,拧出一段比原来粗一倍的绳头。他做这个的时候手指头很稳,三股麻在他指间走,一根都不乱。
「你会。」
「我做过半辈子。」老头说,「我师父教我的头一样就是搓绳。他说水下看人,先看绳。绳搓得松,这个人靠不住。」
夜宸看他把绳头收口。他打了三个结,三个结挨着,一个压一个,最后把绳尾从底下穿过第二结,一抽,结就咬住了,再也解不开。
「三结。」夜宸说。
「三结。断一节还有两节。」老头说,「我师父的东西都带三。三结绳,三划管,三道盒。」
「那半块牌上,也是三样。」
老头的手停了停。
「牌是牌。」他说,「牌上写的是名字。绳子上的三,是命。」
他把绳重新盘成一圈,套在肩上,往旋那边走。
到旋边上,两人站在坡上。旋在底下转,外圈慢,中心那块黑的还在。
老头把锄横在坡上,绳从锄柄上绕了一圈,另一头交给夜宸。
「你拿着。」他说,「我下去。」
「我下去。」
「你不会使钩。」老头说,「底下水黑,看不见。钩到东西,手感分三种。藤是软的,石头是沉的,铁是硬的,还带一点活。」
「活。」
「铁吃水久了会锈,锈是一层一层翘起来的。钩子挂上去,头一层会碎,碎了你手上会跳一下。跳了,腕子得往回收半寸,不然钩子滑出来。」
老头从篓里把钩子取出来。三爪铁钩,爪身发黑,爪尖磨得发亮。
夜宸接过来,捏在手里。
钩子比看上去沉。三只爪往里弯成一个圈,圈口比他拳头小一点。爪背上打着一处圆坑,像是被什么东西敲过。
「这里。」他说。
「使了三十年。」老头说,「敲过一回。钩住了太重的东西,扯不出来,我拿石头砸钩背,想把钩子放掉。钩子没断。」
「那东西呢。」
「没捞上来。」老头说,「我在那儿等到天黑。第二天再去,水底下平了。」
夜宸把钩子拴上绳头。绳头那三个结正好卡进钩柄上的一道槽里,一卡就齐。
「槽也是三个。」
「我师父凿的。」老头说,「凿槽花了半个月。他说槽凿错一分,钩子就吃不住力。」
夜宸把钩子翻过来看。钩背另一面刻着东西,刻得浅,被锈糊住一半。他用指甲刮了刮,露出三道短短的横划。
「三道。」
「嗯。」老头说,「一样的规矩。」
夜宸把绳在他手背上绕了两圈,留出一臂的余绳。
「我下去了。」
「记着那个跳。」
夜宸脱了外衣,把绳头在腰上绑了个活结。他背着钩子,从上游那一侧下水。
水没到胸口,再走一步,人就往下带。他不再使劲,任水推着走圆。走了两圈,脚下探到石棱的位置。他解开钩子,摸着石棱往下放。
石棱底下那道断口的水比别处急。他把钩子探进断口,往斜里送。
钩子刮了一下石头,跳了一下,滑开了。
他浮上去换了一口气,再下去。
这一回他把钩子转了半圈,让最短的那个爪尖朝前。他记得老头说过,最短的那个开口最窄,钩小东西用它。
钩子进去,碰到壁。他把手贴住壁往下蹭。蹭到半臂深,壁上有一处凹进去的地方,钩子往那边一歪,进去了半个爪。
他把钩子往上提,提到爪子抵住那处凹沿,再往斜里一带。钩子在石头上刮出一串细响,隔着水传上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
他换个角度再送。这一回钩子进去得深,碰到一个硬东西,爪尖在硬面上爬,爬到边缘,往下一沉。
手上跳了一下。
夜宸的腕子往里收了半寸。
钩子咬住了。
他往上拽。拽不动。
底下的东西比他想的沉。他两脚蹬着石棱,把绳往肩膀上一扛,身体往后倒,借着水把人往下坠的力去拉。绳绷直了,绷得像根铁条,在他肩头勒进去。
勒到一半,底下的东西响了一声。
响得很低,很闷,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声音从水里透过他的骨头,在他胸口震了一下。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
石头挪动的声音干脆,响完就没了。这一声拖得长,还带颤,像一大片东西在水底下翻过来,翻得很慢,压着别的东西。
夜宸松开绳,浮上来。
老头站在岸上没动。他左手攥着绳的另一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老头说。
「什么响。」
老头没有马上答。他低头看自己攥绳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攥回去。
「我听过一回。」他说,「三十多年前。那天我在堤上,天还黑着。也是一声响,比这个长。」
老头在岸上看着。
「什么。」
「硬的。」夜宸说,「铁的。跳了一下,我咬住了。」
「多重。」
夜宸喘了两口气。
「我拽不动。」他说,「它比我还沉。」
老头把锄往下按了按,又把绳在自己腰上绕了一圈。
「你先上来。」
夜宸蹬着石棱,顺着绳爬回了上游那一侧。他上岸的时候肩膀上一道红痕,绳勒出来的,从锁骨到下肋,中间那一段颜色最深。
老头蹲下去看那道痕。
「绳在肩膀上绕一圈,勒的是皮。」他说,「在腰上绕,勒的是骨头。腰上有一根骨头撑着,绳勒不断它。」
「你刚才说你要下来。」
「我改了。」老头说,「底下那东西拽不动,两个人一块下去,两个都上不来。」
他站起来,走到旋边上,往下看。
旋还在转。白沫一圈一圈浮上来,散开,又转起来。
「把绳给我。」他说。
夜宸把绳头递过去。老头接住,在手里抖了抖,把绳理直,然后走到坡上一块埋得深的大石头旁边,把绳在石头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绳系在这儿。」他说,「底下的人拽不动,就是拽不动。人不能拿命去顶一件死东西。」
他回到旋边,把钩子那头的绳拎起来,在掌心里盘成一团。
「明天。」他说,「明天带两样东西来。一根长竹竿,一块厚布。竹竿探深浅,布垫肩膀。」
「然后呢。」
老头没答。他把盘好的绳放进篓里,篓子压在钩子上面,压得很实。
太阳落到江对面的山脊后头。水面上的光跟着退,先是亮白,再是灰,最后旋中心那一小块还反着红。
夜宸坐在石阶上,把那根断绳头拿出来,跟自己今天拴的这根新绳并在一起。
两根绳都是三股绞,绞纹朝一个方向。
可绞花的疏密差着一截。新绳是他今天搓的,绞得匀;旧绳那头绞得紧一阵松一阵,紧的地方绳子细了一点,松的地方粗。
他把两段绳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
旧绳上有一处绞纹是反的。整根绳都往右拧,那一段往左拧,拧出一个小疙瘩。疙瘩很小,对着光才看得出来。
夜宸把疙瘩凑到眼前。
疙瘩不是搓歪的。搓歪的疙瘩是圆的,这个是方的。有人把那一段绳从中间挑开过,往里头塞了个小东西,再把绳合上,合的时候把绞纹拧反了。
他用指甲把疙瘩抠开一点。
从里头露出来的东西颜色发白,捏着发脆。他把那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挑,挑出来一小片纸,卷成一根线那么细,原来塞在绳芯里。
夜宸的手指停在那里。
他心里一动,想起老头刚才说的那句话。绳子剪了一截,剩下的成了十七圈。
他把那根断绳头收进怀里,站起来看江。
江上没有风。旋里的白沫还在往外散。
「明天。」他说,「明天早点来。」
夜宸把竹管插进石缝里,坐在阶上,把怀里那根断绳头取出来。断口那头的三股绞还看得清,绞得紧,绞纹朝一个方向拧。
「你这儿有绳吗。」
「有。」老头说,「两丈长的,粗的。」
「不够。」
「多长够。」
夜宸看了一眼水面。
「旋到底三臂半。」他说,「要绕过去,还要留手。五丈打底。」
老头进屋,过了一会儿抱出一捆绳来。绳挂在梁上挂了很多年,绳子发硬,颜色发暗,一抖落一层灰。他把绳摊在阶上,一圈一圈解开。
解开的时候他数圈数。数到十七圈,绳头露出来。
「十七。」他说,「我记的是十七。」
「为什么记。」
「原来十六圈。」老头说,「有一年我把绳剪了一截,剪了剩下的就成十七圈。」
「剪那截做什么。」
老头没答。他把绳头拎起来,比了比,又放下。
「以后再跟你说。」
「这是麻的。」他说,「麻的沉水,也吃水。泡一夜就重一倍。」
「重了不好使。」
「重了才好使。」老头说,「底下的水有劲,绳太轻,钩子沉不到底。」
他把绳头分出来,三股麻劈开又拧回一处,拧出一段比原来粗一倍的绳头。他做这个的时候手指头很稳,三股麻在他指间走,一根都不乱。
「你会。」
「我做过半辈子。」老头说,「我师父教我的头一样就是搓绳。他说水下看人,先看绳。绳搓得松,这个人靠不住。」
夜宸看他把绳头收口。他打了三个结,三个结挨着,一个压一个,最后把绳尾从底下穿过第二结,一抽,结就咬住了,再也解不开。
「三结。」夜宸说。
「三结。断一节还有两节。」老头说,「我师父的东西都带三。三结绳,三划管,三道盒。」
「那半块牌上,也是三样。」
老头的手停了停。
「牌是牌。」他说,「牌上写的是名字。绳子上的三,是命。」
他把绳重新盘成一圈,套在肩上,往旋那边走。
到旋边上,两人站在坡上。旋在底下转,外圈慢,中心那块黑的还在。
老头把锄横在坡上,绳从锄柄上绕了一圈,另一头交给夜宸。
「你拿着。」他说,「我下去。」
「我下去。」
「你不会使钩。」老头说,「底下水黑,看不见。钩到东西,手感分三种。藤是软的,石头是沉的,铁是硬的,还带一点活。」
「活。」
「铁吃水久了会锈,锈是一层一层翘起来的。钩子挂上去,头一层会碎,碎了你手上会跳一下。跳了,腕子得往回收半寸,不然钩子滑出来。」
老头从篓里把钩子取出来。三爪铁钩,爪身发黑,爪尖磨得发亮。
夜宸接过来,捏在手里。
钩子比看上去沉。三只爪往里弯成一个圈,圈口比他拳头小一点。爪背上打着一处圆坑,像是被什么东西敲过。
「这里。」他说。
「使了三十年。」老头说,「敲过一回。钩住了太重的东西,扯不出来,我拿石头砸钩背,想把钩子放掉。钩子没断。」
「那东西呢。」
「没捞上来。」老头说,「我在那儿等到天黑。第二天再去,水底下平了。」
夜宸把钩子拴上绳头。绳头那三个结正好卡进钩柄上的一道槽里,一卡就齐。
「槽也是三个。」
「我师父凿的。」老头说,「凿槽花了半个月。他说槽凿错一分,钩子就吃不住力。」
夜宸把钩子翻过来看。钩背另一面刻着东西,刻得浅,被锈糊住一半。他用指甲刮了刮,露出三道短短的横划。
「三道。」
「嗯。」老头说,「一样的规矩。」
夜宸把绳在他手背上绕了两圈,留出一臂的余绳。
「我下去了。」
「记着那个跳。」
夜宸脱了外衣,把绳头在腰上绑了个活结。他背着钩子,从上游那一侧下水。
水没到胸口,再走一步,人就往下带。他不再使劲,任水推着走圆。走了两圈,脚下探到石棱的位置。他解开钩子,摸着石棱往下放。
石棱底下那道断口的水比别处急。他把钩子探进断口,往斜里送。
钩子刮了一下石头,跳了一下,滑开了。
他浮上去换了一口气,再下去。
这一回他把钩子转了半圈,让最短的那个爪尖朝前。他记得老头说过,最短的那个开口最窄,钩小东西用它。
钩子进去,碰到壁。他把手贴住壁往下蹭。蹭到半臂深,壁上有一处凹进去的地方,钩子往那边一歪,进去了半个爪。
他把钩子往上提,提到爪子抵住那处凹沿,再往斜里一带。钩子在石头上刮出一串细响,隔着水传上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
他换个角度再送。这一回钩子进去得深,碰到一个硬东西,爪尖在硬面上爬,爬到边缘,往下一沉。
手上跳了一下。
夜宸的腕子往里收了半寸。
钩子咬住了。
他往上拽。拽不动。
底下的东西比他想的沉。他两脚蹬着石棱,把绳往肩膀上一扛,身体往后倒,借着水把人往下坠的力去拉。绳绷直了,绷得像根铁条,在他肩头勒进去。
勒到一半,底下的东西响了一声。
响得很低,很闷,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声音从水里透过他的骨头,在他胸口震了一下。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
石头挪动的声音干脆,响完就没了。这一声拖得长,还带颤,像一大片东西在水底下翻过来,翻得很慢,压着别的东西。
夜宸松开绳,浮上来。
老头站在岸上没动。他左手攥着绳的另一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老头说。
「什么响。」
老头没有马上答。他低头看自己攥绳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攥回去。
「我听过一回。」他说,「三十多年前。那天我在堤上,天还黑着。也是一声响,比这个长。」
老头在岸上看着。
「什么。」
「硬的。」夜宸说,「铁的。跳了一下,我咬住了。」
「多重。」
夜宸喘了两口气。
「我拽不动。」他说,「它比我还沉。」
老头把锄往下按了按,又把绳在自己腰上绕了一圈。
「你先上来。」
夜宸蹬着石棱,顺着绳爬回了上游那一侧。他上岸的时候肩膀上一道红痕,绳勒出来的,从锁骨到下肋,中间那一段颜色最深。
老头蹲下去看那道痕。
「绳在肩膀上绕一圈,勒的是皮。」他说,「在腰上绕,勒的是骨头。腰上有一根骨头撑着,绳勒不断它。」
「你刚才说你要下来。」
「我改了。」老头说,「底下那东西拽不动,两个人一块下去,两个都上不来。」
他站起来,走到旋边上,往下看。
旋还在转。白沫一圈一圈浮上来,散开,又转起来。
「把绳给我。」他说。
夜宸把绳头递过去。老头接住,在手里抖了抖,把绳理直,然后走到坡上一块埋得深的大石头旁边,把绳在石头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绳系在这儿。」他说,「底下的人拽不动,就是拽不动。人不能拿命去顶一件死东西。」
他回到旋边,把钩子那头的绳拎起来,在掌心里盘成一团。
「明天。」他说,「明天带两样东西来。一根长竹竿,一块厚布。竹竿探深浅,布垫肩膀。」
「然后呢。」
老头没答。他把盘好的绳放进篓里,篓子压在钩子上面,压得很实。
太阳落到江对面的山脊后头。水面上的光跟着退,先是亮白,再是灰,最后旋中心那一小块还反着红。
夜宸坐在石阶上,把那根断绳头拿出来,跟自己今天拴的这根新绳并在一起。
两根绳都是三股绞,绞纹朝一个方向。
可绞花的疏密差着一截。新绳是他今天搓的,绞得匀;旧绳那头绞得紧一阵松一阵,紧的地方绳子细了一点,松的地方粗。
他把两段绳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
旧绳上有一处绞纹是反的。整根绳都往右拧,那一段往左拧,拧出一个小疙瘩。疙瘩很小,对着光才看得出来。
夜宸把疙瘩凑到眼前。
疙瘩不是搓歪的。搓歪的疙瘩是圆的,这个是方的。有人把那一段绳从中间挑开过,往里头塞了个小东西,再把绳合上,合的时候把绞纹拧反了。
他用指甲把疙瘩抠开一点。
从里头露出来的东西颜色发白,捏着发脆。他把那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挑,挑出来一小片纸,卷成一根线那么细,原来塞在绳芯里。
夜宸的手指停在那里。
他心里一动,想起老头刚才说的那句话。绳子剪了一截,剩下的成了十七圈。
他把那根断绳头收进怀里,站起来看江。
江上没有风。旋里的白沫还在往外散。
「明天。」他说,「明天早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