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43章 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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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有一块平石头,晒了一早年头,坐上去是温的。
夜宸把外衣摊在石面上,让老头坐。老头没坐。他把湿褂子搭在肩上,蹲在石头旁边,把手翻过来看。
掌心那道印横着走,两头深,中间浅。印子不宽,比一根手指头稍宽一点,边上起白皮。
「压的。」老头说,「石头我抱不动。抬它的时候,我一只手撑着底下,手压出来的。」
「撑着的时候,手底下是什么。」
「硬的。凉的。」
「凉过石头。」
老头把手合上又张开。
「石头我摸过。水里的石头是温的,泡久了跟水一个温度。我手底下那个东西,比石头凉,凉得往里走。」
他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还有一处。我手底下那东西有边。边是直的。我手压上去,压出一道横的,是因为那东西的边就这么横着走。」
夜宸把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排开。皮子,石头,石头底下那一层。
「石头底下垫着东西。」
「垫着。」老头说,「我师父那句话,我今天才摸到实。上头是河底,河底底下还垫着东西。」
「水底下摸东西,使掌不使指。」老头说,「指尖细,摸得到一点,摸不到一整片。你把掌心贴上去,肉厚,一片的厚薄你都摸得出来。」
夜宸把右手张开,在石面上贴了一下。掌心压在温石头上,石头的粗颗粒顶着手心的纹路,一颗一颗。
「我师父的手就厚。」老头说,「他摸石头,整个手按上去。按完了能说出来,哪一处厚了半分,哪一处薄了半分。我学了几十年,学到七成。」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递过来。干粮硬,掰断的时候掉渣。夜宸把渣接在掌心,用水拌了拌才咽下去。
「今天再下一回水。」老头说,「明天起板。起完了板,我还得下去一回。」
夜宸站起来,往水边走了三步。水面上还是平的。转水那处没有旋,也没有沫。水面上的光从东边过来,铺成一片,铺到他脚边停下。
他蹲下去摸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水里,又抽出来。
「再下去一回。」
「下去。」老头说。
「你的气不够。」
「够。」老头说,「这处的水认我,你下去它先认你是个生人。」
「我下去摸,你在上头看着。」
「你看不住。」老头说,「水底下黑,你在岸上数我的气,数漏一下就得出事。这处的水我下了半辈子。我下去两回,手比我眼睛准。」
夜宸没再争。他把绳从石头上解下来,重新在桩上绕三圈,收口朝上,打了个活结。
「绳放三臂。」他说,「你扯两下我就带。」
「知道。」
老头把褂子脱了,叠了两折,搁在那块平石头上。他下水的时候先不下脚,坐在坡边,两条腿垂在水里,等水在腿上漫过膝,再往下一沉。
水面上冒出来一圈皱,散了。
夜宸蹲在坡上数老头的呼吸。第一组三下,第二组三下。数到四十组,水面上一层薄光被压下去了一下,又起来。
一炷香过去了。
绳松了一指。夜宸等着,没拉。
水面开了,老头从水底下把手伸上来,先抓住桩,再露头。他喘了两口,把脸上的水抹掉。
「摸着了。」
「说。」
老头把下巴搁在桩上,仰着头,一边喘一边说。
「石头底下垫着一块平的。四边都有棱,棱是直的,像刀削的。面上有细纹,一道一道排着,排得匀。」
「石头压在上头,两边都探出来。」
「我手伸到那块平的边上往里探。探不进。底下有一层,手伸到一半就到底了。」
「底下那一层是硬的软的。」
「硬的。」老头说,「使上劲才陷下去一点。陷下去以后自己往回顶。」
夜宸把绳在胳膊上又绕了一圈。
「那块平的多大。」
「比石头大。」老头说,「我手从石头这边探到石头那边,中间有一臂多。到边上还探不出去。」
夜宸回坡上,把竹竿取下来。
那是他前天削的那根。比人高两头,一节一节削平了。他从尖头量起刮过三道痕。他把竹竿的尖头重新削了一下,削成斜口,口子磨平,免得插下去被泥卡住。
他下水。
水到胸口。他站在石头旁边,先把竹竿顺着石头与底下那块平的东西之间的缝往里送。竿头进去半个手掌就被夹住,他停了停,把手腕转半圈,再往里送。
送进去一臂。
竿头碰到了硬的。他把竿子抽出半指,又送回去,来回三下,竿头碰到的劲每次都差不离,是稳稳地到底。
他把竿子从缝边上挪开半掌,换一处再送。
这回送进去一臂还没到底。他继续往下,竿头一轻。
竿子上的劲没了。
他两只手都按在竿子上往下压。竿子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竿头那一头是空的,有点飘。他把竿子提上来一点再放下去,竿头在底下碰到一点软的东西,碰得很轻,碰完就滑开。
他把竿子抽出来,上岸。
「缝里插进去,一臂碰到底。挪半掌再插,插过一臂,竿头就轻了。」他说,「那块平的底下,还有一臂的空。」
「空里有什么。」
「不知道。」夜宸说,「竿头碰到一点软的。」
老头蹲在石头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石头压在板上。」他说,「板两头搁在泥里,中间空着。」
「石头是压板的。」
「压板的。」老头说,「板是给底下垫的。」
他站起来,走到桩边,伸手在桩上拍了两下。桩身让水磨得发亮的那一截被他一拍,声音闷得很。
「起板要用竿。」他说,「竿垫在板底下,一头压着石头,一头往上抬。抬起来一寸,垫一块石头。跟起铁一样。」
「一样。」夜宸说。
「不一样。」老头说,「起铁的时候东西在旋底下,水有劲,帮着你转。这回东西嵌在泥里,泥是死的。泥吃住的东西,比水厉害。」
他把搭在肩上的湿褂子拿下来,拧了一遍,重新搭上。
「今天不起了。今天把板底下那点空摸清楚。」
「怎么摸。」
「竿子往下送,送到空里头,转一圈。」老头说,「空有多大,竿子转起来就知道。转的时候手上有松有紧。松的地方是空,紧的地方是泥。」
夜宸又把竹竿拿起来。
他下水,把竿子从刚才那处缝里送下去,送到竿头一轻的位置,捏着竿尾转。转过半圈,竿身被挡住了,他往回退一点,再转。转了一圈,他把竿子抽上来。
「松的地方不到半圈。剩下的都紧。」
「底下那点空,就这么大。」老头说。
他把手在水里涮了一下,涮掉掌心的泥,看着自己那只手。掌心那道横印淡了一些,白皮还在。
「我师父那句话,还有后半句。」他说,「他讲过底下那两层,讲了一半。上头是河底,下头是山。他没讲的是中间。中间那一层,是压着的。」
「压着的那一层,是板。」
「板压在哪儿,哪儿就是口子。」老头说,「你摸到的那点空,它就是口子。」
夜宸把竹竿的尖头在水里重新洗了一下,插回石阶底下那道缝里。
他抽竿的时候,竿头在底下被碰了一下。
很轻。一下。像有人用指头在竿头上弹了一记。
他把竿子停住,捏着竿尾,等。
水面平着,没动。他数到五十,又数到一百。竿子插在水里,竿头那一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把竿子抽出来,看竿头。竿头上没有印。他把竿头在指头上搓了搓,没有东西。
「怎么了。」老头说。
「没事。」夜宸说。
他把竿子靠在石阶上,蹲下来,看自己刚才插竿的那处水面。
夜宸把外衣摊在石面上,让老头坐。老头没坐。他把湿褂子搭在肩上,蹲在石头旁边,把手翻过来看。
掌心那道印横着走,两头深,中间浅。印子不宽,比一根手指头稍宽一点,边上起白皮。
「压的。」老头说,「石头我抱不动。抬它的时候,我一只手撑着底下,手压出来的。」
「撑着的时候,手底下是什么。」
「硬的。凉的。」
「凉过石头。」
老头把手合上又张开。
「石头我摸过。水里的石头是温的,泡久了跟水一个温度。我手底下那个东西,比石头凉,凉得往里走。」
他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还有一处。我手底下那东西有边。边是直的。我手压上去,压出一道横的,是因为那东西的边就这么横着走。」
夜宸把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排开。皮子,石头,石头底下那一层。
「石头底下垫着东西。」
「垫着。」老头说,「我师父那句话,我今天才摸到实。上头是河底,河底底下还垫着东西。」
「水底下摸东西,使掌不使指。」老头说,「指尖细,摸得到一点,摸不到一整片。你把掌心贴上去,肉厚,一片的厚薄你都摸得出来。」
夜宸把右手张开,在石面上贴了一下。掌心压在温石头上,石头的粗颗粒顶着手心的纹路,一颗一颗。
「我师父的手就厚。」老头说,「他摸石头,整个手按上去。按完了能说出来,哪一处厚了半分,哪一处薄了半分。我学了几十年,学到七成。」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递过来。干粮硬,掰断的时候掉渣。夜宸把渣接在掌心,用水拌了拌才咽下去。
「今天再下一回水。」老头说,「明天起板。起完了板,我还得下去一回。」
夜宸站起来,往水边走了三步。水面上还是平的。转水那处没有旋,也没有沫。水面上的光从东边过来,铺成一片,铺到他脚边停下。
他蹲下去摸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水里,又抽出来。
「再下去一回。」
「下去。」老头说。
「你的气不够。」
「够。」老头说,「这处的水认我,你下去它先认你是个生人。」
「我下去摸,你在上头看着。」
「你看不住。」老头说,「水底下黑,你在岸上数我的气,数漏一下就得出事。这处的水我下了半辈子。我下去两回,手比我眼睛准。」
夜宸没再争。他把绳从石头上解下来,重新在桩上绕三圈,收口朝上,打了个活结。
「绳放三臂。」他说,「你扯两下我就带。」
「知道。」
老头把褂子脱了,叠了两折,搁在那块平石头上。他下水的时候先不下脚,坐在坡边,两条腿垂在水里,等水在腿上漫过膝,再往下一沉。
水面上冒出来一圈皱,散了。
夜宸蹲在坡上数老头的呼吸。第一组三下,第二组三下。数到四十组,水面上一层薄光被压下去了一下,又起来。
一炷香过去了。
绳松了一指。夜宸等着,没拉。
水面开了,老头从水底下把手伸上来,先抓住桩,再露头。他喘了两口,把脸上的水抹掉。
「摸着了。」
「说。」
老头把下巴搁在桩上,仰着头,一边喘一边说。
「石头底下垫着一块平的。四边都有棱,棱是直的,像刀削的。面上有细纹,一道一道排着,排得匀。」
「石头压在上头,两边都探出来。」
「我手伸到那块平的边上往里探。探不进。底下有一层,手伸到一半就到底了。」
「底下那一层是硬的软的。」
「硬的。」老头说,「使上劲才陷下去一点。陷下去以后自己往回顶。」
夜宸把绳在胳膊上又绕了一圈。
「那块平的多大。」
「比石头大。」老头说,「我手从石头这边探到石头那边,中间有一臂多。到边上还探不出去。」
夜宸回坡上,把竹竿取下来。
那是他前天削的那根。比人高两头,一节一节削平了。他从尖头量起刮过三道痕。他把竹竿的尖头重新削了一下,削成斜口,口子磨平,免得插下去被泥卡住。
他下水。
水到胸口。他站在石头旁边,先把竹竿顺着石头与底下那块平的东西之间的缝往里送。竿头进去半个手掌就被夹住,他停了停,把手腕转半圈,再往里送。
送进去一臂。
竿头碰到了硬的。他把竿子抽出半指,又送回去,来回三下,竿头碰到的劲每次都差不离,是稳稳地到底。
他把竿子从缝边上挪开半掌,换一处再送。
这回送进去一臂还没到底。他继续往下,竿头一轻。
竿子上的劲没了。
他两只手都按在竿子上往下压。竿子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住,竿头那一头是空的,有点飘。他把竿子提上来一点再放下去,竿头在底下碰到一点软的东西,碰得很轻,碰完就滑开。
他把竿子抽出来,上岸。
「缝里插进去,一臂碰到底。挪半掌再插,插过一臂,竿头就轻了。」他说,「那块平的底下,还有一臂的空。」
「空里有什么。」
「不知道。」夜宸说,「竿头碰到一点软的。」
老头蹲在石头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石头压在板上。」他说,「板两头搁在泥里,中间空着。」
「石头是压板的。」
「压板的。」老头说,「板是给底下垫的。」
他站起来,走到桩边,伸手在桩上拍了两下。桩身让水磨得发亮的那一截被他一拍,声音闷得很。
「起板要用竿。」他说,「竿垫在板底下,一头压着石头,一头往上抬。抬起来一寸,垫一块石头。跟起铁一样。」
「一样。」夜宸说。
「不一样。」老头说,「起铁的时候东西在旋底下,水有劲,帮着你转。这回东西嵌在泥里,泥是死的。泥吃住的东西,比水厉害。」
他把搭在肩上的湿褂子拿下来,拧了一遍,重新搭上。
「今天不起了。今天把板底下那点空摸清楚。」
「怎么摸。」
「竿子往下送,送到空里头,转一圈。」老头说,「空有多大,竿子转起来就知道。转的时候手上有松有紧。松的地方是空,紧的地方是泥。」
夜宸又把竹竿拿起来。
他下水,把竿子从刚才那处缝里送下去,送到竿头一轻的位置,捏着竿尾转。转过半圈,竿身被挡住了,他往回退一点,再转。转了一圈,他把竿子抽上来。
「松的地方不到半圈。剩下的都紧。」
「底下那点空,就这么大。」老头说。
他把手在水里涮了一下,涮掉掌心的泥,看着自己那只手。掌心那道横印淡了一些,白皮还在。
「我师父那句话,还有后半句。」他说,「他讲过底下那两层,讲了一半。上头是河底,下头是山。他没讲的是中间。中间那一层,是压着的。」
「压着的那一层,是板。」
「板压在哪儿,哪儿就是口子。」老头说,「你摸到的那点空,它就是口子。」
夜宸把竹竿的尖头在水里重新洗了一下,插回石阶底下那道缝里。
他抽竿的时候,竿头在底下被碰了一下。
很轻。一下。像有人用指头在竿头上弹了一记。
他把竿子停住,捏着竿尾,等。
水面平着,没动。他数到五十,又数到一百。竿子插在水里,竿头那一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把竿子抽出来,看竿头。竿头上没有印。他把竿头在指头上搓了搓,没有东西。
「怎么了。」老头说。
「没事。」夜宸说。
他把竿子靠在石阶上,蹲下来,看自己刚才插竿的那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