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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44章 起板

    天还黑,两人就到坡下。

    夜宸先把竹竿削了一遍。这回削了两根,一根留着撬,一根留着顶。撬的那根把尖头削成扁的,扁口上磨出一道斜边,斜边朝下。

    老头蹲在坡上看他削,看完说:「撬东西看三处。」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泥面上点了三个位置。

    「头一处,看东西的边。边要直,竿头才咬得住。你说的这块板四边都有棱,棱是直的,这根竿使得上。」

    「第二处,看泥的软处。泥有软有硬。你要是从硬的那一边下竿,竿进去半掌就被顶住了。」

    「第三处,看垫脚。竿的另一头得有东西压。压不实,人使劲,竿先跑。」

    他从篓子里把干麻拿出来,搓了两根细绳。细绳不长,一臂多一点,两根各打了一个活结,搁在石阶边上。

    「这个做什么用的。」

    「绑。」老头说,「竿要是咬不住,就拿绳把竿与板绑住。绑住了再抬,竿跑不了。」

    他指坡上那棵倒了的老树根。

    「还是它。」他指坡上那棵倒了的老树根。

    「还是它。」

    夜宸把竿头伸到水里试了试位置。他先摸到石板的上游那一头,把竿头塞到板与泥之间的缝里。缝窄,竿头进不去。

    「挖。」

    他拿小铲在板的边上挖泥。铲头窄,一铲下去,泥里翻出一股白浆,浆水浑了,慢慢沉下去。他挖了十几铲,从板的上游一头挖到下游一头,挖出一条半掌宽的槽。

    槽挖通,竿头塞得进去了。

    老头把绳从坡上那棵老树根上解下一头,绕在他腰上,收口朝上抽紧。夜宸把竿头往槽里送,送到板底下三掌深,停住。

    「压。」

    老头两手压在竿的这头。夜宸把着竿身。

    「起。」

    竿身弯了一点点。石板没动。

    「泥吃住了。」老头说,「再起。」

    第二下,竿身弯得更狠,竿尾顶在老树根上,树根底下的土被顶出一个坑。石板动了一点。

    夜宸把一块石头垫到竿底下。

    第三下,石板起来半指。第四下,起来一指。

    垫到第三块的时候出了岔。垫在最下头那块石头滑了,石板往回一坐,竿被夹在板与泥之间,人手的劲全断在半路。竿身在手里震了一下,震得夜宸虎口发麻。

    「别松。」老头说。

    夜宸没松。他把膝盖顶在坡上,两手把竿往上一送,竿抬出半指。老头一手伸进水里,摸到那块滑掉的石头,重新塞进去,塞得更深。

    石板停在半指的位置上,没再往下坐。

    「换法子。」夜宸说。

    他把绳从老头腰上解下来。五丈麻绳,他在水里盘了一圈,从石板下游那一头的下沿绕过去,绕成一个兜,两头从石板两边拉到坡上。

    「竿顶中间,绳兜两头。」

    老头看了一眼,点头。

    「竿顶中间,劲往下走。绳兜两头,劲往平里走。两样一块使,板就不打滚。」

    两个人一人拽一头绳,夜宸用膝盖把竿往上顶。

    石板起来了。

    起来一寸,垫一块石头。起来两寸,再垫一块。垫到第五块的时候,石板的下沿离泥面一掌高。

    石板在泥里待了几十年,抬起来的时候,泥面上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坑。坑里灌满浑水,浑水慢慢清下去,清出一层底。

    坑底是硬的。

    两人把石板拖到水浅的地方。石板上没有抓手,绳兜着两头,半拖半抬,一路拖上石阶。

    石板一出水,分量就上来了。夜宸的两条胳膊抖,他把石板搁在石阶上,搁下去的时候石板磕在石阶边上,磕掉一小片石屑。

    石板比桩底那块石头大。两掌半宽,一掌半长,厚两指。

    夜宸拿竹竿量了一遍。竿上刮过的三道痕,一道一臂。石板的长是一条痕加两指,宽是两条痕还差一掌。他把数报给老头。老头听了,把手掌贴在石板面上按了一趟,从这一头按到那一头。

    「厚两指。」他说,「桩底那块石头厚一掌。压在上头的是它,垫在底下的,是这一块。」

    石板比桩底那块石头大。两掌半宽,一掌半长,厚两指。

    夜宸端木盆舀水,一盆一盆往石板上浇。浇了三盆,石面上的一层泥化开,顺着石阶淌下去,淌进江里,在江边上染出一片土色。

    泥洗掉,石面上露出一层白壳。

    白壳贴在石面上,起起伏伏,边上是毛的,指头一刮,刮下来的是粉。

    老头蹲下来,用指头在壳上刮了两下。

    「这层是水垢。」他说,「泡在水里的石头才长这个。长得慢,一年长不了多少。」

    「门槛石断口上长的就是这个。」

    「一样的东西。」老头说,「断了以后才开始长。这块板上的壳厚,从边到中间,厚薄匀。它在这水里搁得比门槛石断那三截早。」

    夜宸把石板翻过来看。

    背面朝下的那一面也是石头,没有字,面上全是壳。他把石板翻回去,让有刻痕的那一面朝上。刻痕被沙填着,一道道浅沟,看不出是什么字。

    他把石板立起来,靠在石阶内侧,让风把面上的水吹下去。

    两人回头看那根桩。

    桩立在水里,桩顶露出水面一掌。刚才起板、挖槽、拖石,人来人往在这儿搅了两个时辰,桩周围的泥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封住了。

    桩歪了。

    夜宸下水,走到桩边,两手扶住桩身。他推了一下。

    桩动了。

    不重,也不快,像一根插在沙里的棍子被人侧面顶了一下。桩身对直的那条线,跟昨天比,朝着下游偏了半掌。

    老头也走过来,把手按在桩上。

    「桩底下垫的就是这块板。」他说,「板起了,桩就悬了。」

    夜宸把桩顶按住,往两边推。往上游推,桩顶走半指就停住;往下游推,桩顶走了一掌还有余。

    「往下游松。」他说。

    「往下游松。」老头说,「水从上头下来,往下游推它。桩立着的时候,底下那块板顶着,它推不动。板起了,它就往下游倒。」

    夜宸在水里蹲下去,摸桩根。

    桩根埋在水下,埋进泥里,泥面上鼓着泥壳。他把泥壳扒开一块,摸到底下的桩身。

    桩身上有刻痕。

    先是那一竖两横,跟他在上游泥里摸到的那根木杆上的一样。竖的一头开口,两横一长一短,长短的排法反着。

    他把指头往下挪,摸到刻痕底下。

    底下还有一截。

    那一截很浅,刀口还白,摸上去细,像是刚刻上去不久,还没被水磨圆。他来回摸了两遍,确认那不是旧痕。

    他又往下摸,摸到桩的最底下。

    桩底与石板之间夹着东西。那东西薄,硬的,指甲能刮下一层粉末,粉是深褐色的,凑近了有一股淡味,像烧过的松脂。

    他刮了一点上来,摊在掌心里给老头闻。

    「打桩的时候垫的。」老头说,「桩底垫一层油,虫子不蛀,水也进不去。我师父打这根桩,底下垫了三样。油是一样。」

    「怎么了。」老头说。

    夜宸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怎么了。」老头说。

    夜宸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

    「桩歪了半掌。」他说。

    老头看着桩,没说话。

    江面上有雾起来,从上游慢慢推过来,推到桩边停住。桩顶那一截黑里透黄,雾从它旁边绕过去,绕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