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我以残碑焚诸天 > 第345章 挪桩

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45章 挪桩

    日头还没到头顶,两人就动手挪桩。

    挪桩的规矩是老头定的。他蹲在坡上,把三样说出来。

    「头一件,桩立回去的位置,往下游挪三掌。原来那个位置底下垫过板,板起了,坑底是松的。」

    「第二件,桩底要垫。垫三层,大的在下,中的在中,小的在上。三层铺平了,桩才立得住。」

    「第三件,桩上刻的痕要朝着江心。原来朝哪边,立回去还朝哪边。痕要不朝着江心,这根桩就不是这根桩了。」

    夜宸把三样记下。

    「我师父立桩那年,这根桩不在这儿。」老头说,「它本来在上游十步。立了两年,歪了。我师父把它拔出来,往下游挪到这里。挪完他在这根桩上刻了痕,就是你今天要摸的那一道。」

    「他为什么挪。」

    「他说上游那个位置底下是实的。桩压在实地上,水从旁边走,绕不过去,就把桩冲歪。挪到这边,底下有腔,水往下走,从腔里过,桩反倒立得住。」

    夜宸把这句交代在心里又转了一圈。

    先在桩的新位置挖坑。坑在坡脚,一半在水里,一半在泥上。水底下那半挖起来费手,夜宸先下水,用小铲把桩根周围的泥一点一点铲开,铲出来的泥被水冲走一半,剩下的在脚边堆着。

    铲到小臂深,桩身露出来的部分多了。

    桩身越往下越粗。露出来的这一截黑得发亮,摸上去滑,指甲压不出印。老头下水摸了摸。

    「黄的底下是这个色。」他说,「黄檀泡水,外头那层不会烂,越泡越硬。露出来这一截经得住。」

    再往下挖。泥里混着碎石子,铲上去咔咔响。挖到膝盖深的时候,夜宸的铲头碰到底了。

    桩底。

    桩底比上头粗一圈。他用手把桩底的泥抹开,摸到桩底那一面。

    那一面发黑,黑得匀,摸上去干,不像泡在水里的东西。他用指甲刮,刮不下来。

    「垫油的那一面。」老头说,「油吃进木头里,木头就成了这个样子。五十年,油还在。」

    夜宸拿小铲又往下铲了两铲,铲头碰到石头,咔的一声。他把铲头底下那块石头抠上来,是一块碎石子,边上是新的茬。

    再往下铲,泥里翻出个东西。细,软的,泡得发白。他捞上来在水里涮了涮,是一小段麻线,绕了三圈,绕法还没散。

    「打桩那年留下的。」老头说,「三股绞,跟今天的绳一个搓法。」

    夜宸把那一小段麻线摊在掌心里看,线头上有断口,断口不平,是扯断的。他把麻线收进怀里。

    再铲两铲,铲头又碰到个东西。这回是木头的,一小片,薄的,一面平一面带弧度,颜色黄,是黄檀。

    「下脚料。」老头说,「削桩头削下来的。」

    夜宸把木片搁在坑边那块平石头上,跟先前从旋底下起出来的那片沉木并排放。两片都是黄的,木纹一路。

    拔桩。

    两人把绳在桩头上绕三圈,收口抽紧。老头两手压住竿的一头,把竿的另一头塞进桩底与坑底之间的缝里。

    「起。」

    桩没动。第二下,桩没动。第三下,竿身弯成一张弓,桩身动了一点。

    夜宸把石头垫进竿底下。

    第四下,桩身往上抬了半指。第五下,抬到一指。桩底的泥被拽开一道口子,口子里冒出一股浑水,浑水里带着碎草根。

    「这回用绳。」老头说。

    两个人一人拽一头绳,竿顶着桩底。桩一寸一寸往上走,走到一掌高的时候,桩底离开了坑底。

    「松。」

    桩倒在坡上。倒下去的时候,桩身撞在坡边那块平石头上,撞出很闷的一声响。

    坑开了。

    坑里的水还在浑。两个人等着。浑水一圈一圈往下沉,沉的势头慢,像有人在水里搅了一把没搅匀的面。半盏茶过去,浑水清了。

    坑底露出来。

    夜宸趴在坑边往下看。

    坑底不是泥。泥在坑的四壁上挂着,一层一层,底下那一块地方空着,颜色比泥深,深得发暗。他拿竿往下探,竿头进得去,进去两臂才停。

    停的那一下很轻,竿头碰到的东西有点软,碰完就滑开,跟先前在板底下碰到的那个手感相同。

    他把竿抽出来,从石堆上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丢进坑里。

    石头往下走,走了很长一段才落底。落底的声音传上来,先一下闷响,跟着又响了两声,声音在底下滚了一阵才停。

    「回音长。」老头说。

    「回音长。」

    「空的地方音散,回音长。」老头说,「我师父说过这一句。」

    夜宸把石头丢回石堆上。

    「底下是空的。」

    「是空的。」老头说,「跟谱堂底下那个腔一个路数。水冲出来的。水从上头走,下头带走一层,带走的地方就成了腔。年头久了,腔就大了。」

    他蹲在坑边,两手撑着膝盖。

    「我师父打这根桩那年,桩底下挖到这处腔没有。」

    「挖到了。」老头说。

    夜宸看着他。

    「他不填。」

    「他不填。」老头说,「他把桩立在这儿,就是要把桩立在这处腔上头。」

    「他拿桩把腔口压住。」

    老头没答这句。他从袖子里把那个布包拿出来,解开一个角,又系上。

    填桩。

    两个人把三层石头铺进新坑:底下铺大的,中间铺中的,上头铺小的。铺完用竿把石面夯平。桩立回去,桩身上那两道旧刻痕照着原来的方向,朝着江心。老头围着桩转了两圈,从四个方向各看一遍。

    「正了。」

    他让夜宸也看一遍。夜宸围着桩走了半圈,从四个方向各看一次。那两道旧刻痕朝着江心,刻痕上头那一小截新痕被石头蹭过,蹭得浅了一些,可还在。

    他在桩底周围塞石头,一块一块塞,塞到桩身推不动为止。

    塞完,老头从坑边捡起三块小石头,摆在新桩的北侧,一块压一块。

    夜宸看着那三块石头。

    「做什么用的。」

    「记位置。」老头说,「明年我来看,石头还在,桩就没动过。石头散开了,桩就动过。」

    夜宸把绳解下来,盘好,挂在肩上。

    绳收完,他的手掌让绳勒出两道红印,印子横着走。他把手掌在褂子上蹭了蹭,红印压了半天没下去。

    「坑要不要填。」他说。

    「你说。」

    「先不填。」

    老头把篓子背起来。

    「不填,那处口子就敞着。」

    「敞着。」夜宸说,「我要下去。」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篓子里那把小铲摸出来,插在坡上的泥里。

    小铲的柄朝上,斜插在泥里,远远看像一根立着的短棍。

    天色往晚里走,江面上的光从白转成黄。夜宸蹲在坑边看那处水面。

    坑里的水刚才清过,现在又有一点浑。浑的地方在坑底正中,一小团,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盯着那一团看了很久。

    那一团散开,散了以后水又清。清过一阵,坑底正中有个东西冒上来。

    一个泡。

    泡不大,顶到水面上破了。隔了一会儿,第二个泡顶上来,也破了。

    他在坑边坐下来,数那两个泡之间的工夫。

    数到第七下的时候,老头在他背后说话了。

    「你数得跟石阶那边合得上。」

    「合得上。」夜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