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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53章 凿拔

    夜宸没睡实。

    回石室以后他坐了一会儿,把这三天的数在心里排了一遍。八根桩,三个动了,五个没动。名单上八个位置,名字落了七个,末一处剩一竖。他把这两套数对着摆,摆来摆去,摆不齐。

    后半夜他到石阶边看了一次水。转水那边还是平的,水面上连一层白沫都没有。他蹲在阶沿上看了半刻,回来靠在墙上眯了一阵。醒来的时候门缝里那条光是青的,天将亮。

    他本想先去窝棚找老头,问一句「到期」是什么意思。走到半路他又折回来了。这三个字是昨天晌午那人说的,老头当时不在场,问了也是白问。

    他上了堤。

    江上还有雾,雾贴着水面,薄薄一层。堤面的石头是湿的,草叶上挂着露,踩上去打滑。他一直走到那一排桩对过来的地方。

    水线上来了。昨天桩根那一圈泥还露着,今天让水漫过去半掌。

    那人已经在那儿了。

    还是那块干石头。他坐得比昨天直,两手搁在膝上,褂子的前襟拢着。他面前的地上有三个小石子,摆成一行,间距不一,头一个和第二个隔得近,第二个到第三个隔得远。

    夜宸站住。他看了一眼那三块石子的间距,跟那排桩的间距不是一个摆法。这三个石子摆的是他自己昨天走的路线。

    「你来得早。」那人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我算着你要到卯时。早了一刻。」

    夜宸没接这一句。他看着那三个石子。

    「哪三个。」他说。

    「你自己看。」

    夜宸往桩那边看。八根桩立在水里,水线比昨天上来半指。雾遮着,靠下游那三根看得见桩头那一截,黑里带黄。

    他看清了一样东西。第三根的水草断过,断口是新茬,几根断了的水草还挂在桩身上,没被水冲走。

    「第三,第四,第五。」夜宸说。

    那人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凿这三个。」夜宸说。

    那人没马上答。他弯腰把那三个石子收起来,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又把它们撒在脚边。石子落下去,滚了两下,停在一处,还是原来那个间距。

    「你先说说,」他说,「你看见的是什么。」

    「三个名字让人抹掉了。」

    「抹掉。」那人重复了一遍。「你说的是抹。」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一只手按住掌心,另一手在上头敲了一下。

    「凿是从外向里。东西立着,锤子在后面敲。敲一下,石头往里走一点,槽是一条窄的,深。」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五指收拢,往怀里一带。

    「抹是平的。抹过去,那一层就看不出来。往外拉的叫拔,拉的时候石头跟着你的手走,断口朝外翻。」

    他把手放下,搁回膝上。

    「我用的法子是凿。」他说,「我一下也没往外拉过。」

    夜宸听着。

    「你要说的是,名字没被拿走。」他说。

    「你比昨天走近了一步。」那人说,「名字有两份。上头那份朝堤,底下那份朝江。朝堤那份,是给堤上走的人看的。朝江那份,是给水底下那位看的。」

    他往江面抬了抬下巴。

    「我把朝堤那份凿平了。」

    夜宸看着那一排桩。第三根到第五根,内侧是平的,光溜溜的。他昨天在那三处摸过,摸不到一点痕。

    「为什么。」

    「因为有人来了。」那人说,「来找名字的人。他要的是朝堤那份。他把那份抄下去,对着名单,就能把八处对出七处。名字落到纸上,就归他管了。」

    他说得很慢。

    「我把朝堤那份揭了,他来了也抄不着。」

    「朝江那份他没抄。」夜宸说。

    「他没抄。」那人说,「他不敢下水。他在上头走了一趟又一趟,走的是堤,看的是桩头。他手里有一本册子,册子上记的是位置。名字他一个也没记着。」

    夜宸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那个人的样子,」夜宸说,「你见过几次。」

    「三回。」那人说,「上回是今年开春,再一回在坡上,第三回就在这排桩跟前。他个子比我高,走路脚跟着地,脚掌落得重,走两步停一下。他腰上挂个布套,布套里是册子,册子边上包着皮,四角磨得起了毛。」

    「他下水没有。」

    「没有。」那人说,「他在桩跟前站了半天,蹲下去看桩头,看完就走了。」

    夜宸把这个人记在心里。这是他手上头一个关于「对面的样子」的实据。

    「你说的这个人,」夜宸说,「砸门槛石的那个。」

    那人没答这一句。他把褂子下摆往上提了提,站起来,走到堤边。他在堤边站了一阵,才开口。

    「我去看过那三截断口。」他说,「我在他砸过的地方踩了一脚,断口上长的水垢跟石棱一个厚。那是几年前的事。牌上的崩口还是白的,那是几个月的事。他先砸石头,后找名字。」

    「你怎么分出来的。」

    「断口是尺子。」那人说,「水垢一年长多少,我不用算。看久了就看出来了。」

    夜宸想起老头说过一句话,意思跟这个一样。这一线的人,拿水垢当尺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凿的。」夜宸说。

    「去年入秋。」那人说,「先凿的是第五根。那一根到期了。」

    「到期。」

    「你没听懂,我也不多说。」那人说,「等你把下头那份认出来,你就懂。」

    「你在这一条堤上多久了。」夜宸说。

    那人没答。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又拉上去。

    雾往上游去了。太阳从雾里透出来,先是白的,慢慢变黄。江面上亮起来,露出来的桩头那一截从黑里透出油黄。堤面上的潮气往上蒸,贴着地皮一层,走两步就散。

    「你凿了三个,剩下的五个,」夜宸说,「为什么留着。」

    「因为要留给人来凿。」那人说。

    「谁。」

    「你不知道。」那人说,「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他要是把八处抄齐了,就轮不到你了。」

    夜宸没说话。

    他把外衣从肩上取下来,搭在石头上。他蹲下,把裤腿卷到膝上,把鞋脱了,并在一处,鞋尖朝水。

    那人坐回石头上,看着他。

    「你数的时候,」那人说,「从下游那头数起。」

    夜宸停住。

    「因为什么。」

    「因为第八根在上游。」那人说。

    江面上的雾散了。日头照到堤面上,那三个小石子在地上投出三小截影子,影子朝着江那边。

    夜宸站起来,走到堤边。他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比昨天凉。他让手在水里搁了一小会儿,又抽出来,在膝上擦干。

    水漫过他的脚背。他没有立刻下去。他在水里站着,垂着两手,等水面那圈皱痕散平。

    他往上游看了一下。第八根桩在最上头,桩头让日头照得发黄,桩身那一截浸在水里,看不见。

    水底下的石头让水泡了一天,凉气顺着脚往上走。他把两脚站稳,脚跟踩实。

    水面平了。

    「你要认的那个东西,」夜宸说,「它刻在上头,还是刻在下头。」

    「我要是知道,」那人说,「就不用等你下水了。」

    「我下水以后,」他说,「你在上头坐着。」

    「我在这儿坐着。」那人说。他把腿往前伸了伸,坐回那块干石头,手搭在膝上,指头一根一根摊开。

    夜宸又看了他一眼。

    那人颈上那处旧疤露在领口外头。日头照到疤上,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深一线,边缘是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