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54章 桩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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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之前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腰上那根绳的另一头解下来,走到堤边,在一处凸出的石角上绕了两圈,打了活结。绳放了三臂长,够他走到第八根,也够他半路拉几下。他系完拽了两下,绳在石角上没动。
夜宸往水里走。
水从脚背漫到膝,漫到腰,漫到胸口。他停住,把身子往下压了压,让水没到肩。水底下比外头凉,凉气从腰往上爬,爬到胸口就停住。
他没带竹管。下水的规矩他记着:身上不许挂活结,鞋带系死,量水的家什留在岸上。他把腰上那根绳又摸了一遍,活结在腰侧,绳头朝下。
他往上游看。八根桩在水面上排成一列,桩头露出水面一掌。从下游这一头数,头一根离他二十来步。他走的是水底下那条路,脚踩在泥上,一步一步,走得慢。
水下的东西看不清。他把脸埋进水里看了一眼,水是浑的,看得见自己摊开的手,看得见手底下那一片泥,再远就糊成一片。他抬起头,改用两只手。
头一根桩到了。
他两手抱住桩身,从水面那一截往下摸。桩身让水磨得滑,滑得像块石头。水线以下半掌的地方长着一层水草,短短的一层,贴在上头,摸上去像毛。
他把掌心贴到桩上,从下往上推。
推到水线下头一掌那个位置,掌心底下有一处不平。
他把掌根压上去,慢慢推。那一处是一竖,短,浅,指甲刮着才走得出来。他来回走了两遍,把那一竖的上下两头记住。
第二根。
他两脚在水里挪过去。这一根的水草厚些,他先把草拨开,再摸。这一根的竖比头一根清楚些,上头深,下头浅,收到一半就淡下去。他把那片竖的走法在心里走了一遍。
第三根。
他摸着这一根朝江的那一面,多停了一会儿。朝堤的那一面让人凿平了,可朝江的这面还在。一道竖立在那儿,从上往下,干干净净。他把手在那道竖上按了按,像在按一件不想让人看出他动过的东西。
第四根。
这一根的竖位置低,比别的桩低着半掌。他蹲下去摸,水没到下巴,摸完站起来换气。出水的时候他呼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水抹掉。
第五根。
竖长,直。他从下往上摸到一半,手掌停了一下。这一竖的下半截上有一处浅浅的横,像谁在收笔的时候往左蹭了一下。
他停在水里,把前五根的数在心上过了一遍。五根都有竖。五道竖,长短不一样,深浅不一样。
第六根。
这一根的竖断了。中间空着一小截,摸上去像一条沟断了两节。他退开半尺,用手掌比了比那处断口,记下断在什么位置。断口离水线一掌半。
第七根。
竖最深。他的指头陷进去一点,指腹上留下一道石粉的印。
八根里,前七根都摸到了。
他浮上来换了一次气。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江上的亮光从上游那头斜着压过来,压到桩列上,桩头那一截发黄。他吸了几口气。
他趁着换气往堤上看了一眼。那人还坐在原处,没动。堤面上多了一串脚印,是他自己刚才从堤边走到水里留下的,一排四个,脚跟在浅水里陷出四个小坑。他往上游看,桩列的尽头是浅滩,滩上那片苇子让风吹得斜过去。日头照在苇子上,亮成一片白。
他又沉下去。
他往上游走了几步,到最后一根。
第八根桩比他高。他在桩跟前站住,先把两只手搭上去,从上往下摸了一遍。这一根桩身比其他桩细,上头的水草也少,摸上去凉,凉得匀。
他的手在桩身上走。走到水线下头一掌那个位置,手掌停住了。
这一处不平。
他先摸上头。上头那半截深,指甲陷得下去,槽口窄,是一条从外向里凿出来的竖。他往下摸,摸到当中,槽浅下去。再往下,浅得几乎摸不出来。
一竖。上头那半截深,下头那半截浅,到当中就停了。
他把掌心贴在那道竖的当中,停了一会儿,没动。
底下还有。
他把手指往下挪了一指,碰到一小截横。横不长,从竖的下头往左出了小半掌就收住。
一竖,底下带一小横。横在左边。
这一竖加一小横,他见过。他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他把那形状按在掌心里,用手从头走了一遍,记下来。
他在水里把那处形状又走了一遍。走完他不撒手,把手掌按在原处。
按住了他才觉出来,那一处是温的。
桩是石头,泡在水里一天,该凉得像块冰。这一处不一样。他手心底下那一片石头,比旁边的石头温一点,像刚有人拿手捂过。
他把手掌挪开,又贴回去。温的还在。他往上头摸了一掌,凉的;往下头摸了一掌,也是凉的。就那一处,温着。
他在水里停住,没动。水从他身边过,草屑从他手背外头飘过去。他数了七下呼吸,那一处还是温的,没变凉,也没变热。
他往上浮。
出了水他才发现,这一趟他待得比想的长。江面上的日头离头顶已经不远,堤上的草影子短了一截。他抹了把脸,把头发上的水往后捋。
堤上,那人还坐在那块干石头上。他两手压在膝头,指头摊得很开。他看的方向一直是这边。
夜宸没说话。他先站着换了几口气,把手上的水甩掉。
「数完了。」那人说。
「七根。」夜宸说。
他在水里站了一会儿。八根桩朝江的那一面,他都摸过了。七道竖,加上一个没写完的形状。他起初当桩是标位置的,标的就是那八个名字的位置。摸完这一趟他改了看:桩上也有东西,朝堤一份,朝江一份。
那人点了点头。他没问第八根的事。
夜宸把脚在泥里挪了半步,站稳。他想了一下,把第八根那处温的事咽回去了。他不说,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想清楚。一处石头温,能有几个缘故:底下的水在往上走,热水从别处过;或者石头里有别的东西,那东西是活的;或者刚才有人在那儿按过手。他一个一个想过去,三个都想得通。想通的事他都不急着说。
他又弯下腰去。这一回他要摸的是桩腰上头。刚才他往上浮那一下,手从桩腰上过,指头碰着一处东西,当时没在意。
他把掌心整个贴上去,从下往上推。
推到一半,指头底下的石面平了。
平的,光溜溜的,比旁边低着半分。他推了一遍,又推一遍。那一处是凿的。凿痕不长,方向从右上往左下走。
他又摸了一遍,摸得慢。凿口起毛,边上没有那层硬壳。别的桩上泡了几十年的痕,摸上去像包着一层薄皮,手指推不过去。这一处不同,凿口露着石头的本色,推上去有点涩。他判断这是新凿的,就在这一两年里。凿的人下手一回,一口气到了底,中间没停。
他抬起头。
他站的位置在第八根桩跟前。这一处在他下水的路线之外,是他刚才那一下顺手碰到的。
夜宸往水里走。
水从脚背漫到膝,漫到腰,漫到胸口。他停住,把身子往下压了压,让水没到肩。水底下比外头凉,凉气从腰往上爬,爬到胸口就停住。
他没带竹管。下水的规矩他记着:身上不许挂活结,鞋带系死,量水的家什留在岸上。他把腰上那根绳又摸了一遍,活结在腰侧,绳头朝下。
他往上游看。八根桩在水面上排成一列,桩头露出水面一掌。从下游这一头数,头一根离他二十来步。他走的是水底下那条路,脚踩在泥上,一步一步,走得慢。
水下的东西看不清。他把脸埋进水里看了一眼,水是浑的,看得见自己摊开的手,看得见手底下那一片泥,再远就糊成一片。他抬起头,改用两只手。
头一根桩到了。
他两手抱住桩身,从水面那一截往下摸。桩身让水磨得滑,滑得像块石头。水线以下半掌的地方长着一层水草,短短的一层,贴在上头,摸上去像毛。
他把掌心贴到桩上,从下往上推。
推到水线下头一掌那个位置,掌心底下有一处不平。
他把掌根压上去,慢慢推。那一处是一竖,短,浅,指甲刮着才走得出来。他来回走了两遍,把那一竖的上下两头记住。
第二根。
他两脚在水里挪过去。这一根的水草厚些,他先把草拨开,再摸。这一根的竖比头一根清楚些,上头深,下头浅,收到一半就淡下去。他把那片竖的走法在心里走了一遍。
第三根。
他摸着这一根朝江的那一面,多停了一会儿。朝堤的那一面让人凿平了,可朝江的这面还在。一道竖立在那儿,从上往下,干干净净。他把手在那道竖上按了按,像在按一件不想让人看出他动过的东西。
第四根。
这一根的竖位置低,比别的桩低着半掌。他蹲下去摸,水没到下巴,摸完站起来换气。出水的时候他呼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水抹掉。
第五根。
竖长,直。他从下往上摸到一半,手掌停了一下。这一竖的下半截上有一处浅浅的横,像谁在收笔的时候往左蹭了一下。
他停在水里,把前五根的数在心上过了一遍。五根都有竖。五道竖,长短不一样,深浅不一样。
第六根。
这一根的竖断了。中间空着一小截,摸上去像一条沟断了两节。他退开半尺,用手掌比了比那处断口,记下断在什么位置。断口离水线一掌半。
第七根。
竖最深。他的指头陷进去一点,指腹上留下一道石粉的印。
八根里,前七根都摸到了。
他浮上来换了一次气。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江上的亮光从上游那头斜着压过来,压到桩列上,桩头那一截发黄。他吸了几口气。
他趁着换气往堤上看了一眼。那人还坐在原处,没动。堤面上多了一串脚印,是他自己刚才从堤边走到水里留下的,一排四个,脚跟在浅水里陷出四个小坑。他往上游看,桩列的尽头是浅滩,滩上那片苇子让风吹得斜过去。日头照在苇子上,亮成一片白。
他又沉下去。
他往上游走了几步,到最后一根。
第八根桩比他高。他在桩跟前站住,先把两只手搭上去,从上往下摸了一遍。这一根桩身比其他桩细,上头的水草也少,摸上去凉,凉得匀。
他的手在桩身上走。走到水线下头一掌那个位置,手掌停住了。
这一处不平。
他先摸上头。上头那半截深,指甲陷得下去,槽口窄,是一条从外向里凿出来的竖。他往下摸,摸到当中,槽浅下去。再往下,浅得几乎摸不出来。
一竖。上头那半截深,下头那半截浅,到当中就停了。
他把掌心贴在那道竖的当中,停了一会儿,没动。
底下还有。
他把手指往下挪了一指,碰到一小截横。横不长,从竖的下头往左出了小半掌就收住。
一竖,底下带一小横。横在左边。
这一竖加一小横,他见过。他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他把那形状按在掌心里,用手从头走了一遍,记下来。
他在水里把那处形状又走了一遍。走完他不撒手,把手掌按在原处。
按住了他才觉出来,那一处是温的。
桩是石头,泡在水里一天,该凉得像块冰。这一处不一样。他手心底下那一片石头,比旁边的石头温一点,像刚有人拿手捂过。
他把手掌挪开,又贴回去。温的还在。他往上头摸了一掌,凉的;往下头摸了一掌,也是凉的。就那一处,温着。
他在水里停住,没动。水从他身边过,草屑从他手背外头飘过去。他数了七下呼吸,那一处还是温的,没变凉,也没变热。
他往上浮。
出了水他才发现,这一趟他待得比想的长。江面上的日头离头顶已经不远,堤上的草影子短了一截。他抹了把脸,把头发上的水往后捋。
堤上,那人还坐在那块干石头上。他两手压在膝头,指头摊得很开。他看的方向一直是这边。
夜宸没说话。他先站着换了几口气,把手上的水甩掉。
「数完了。」那人说。
「七根。」夜宸说。
他在水里站了一会儿。八根桩朝江的那一面,他都摸过了。七道竖,加上一个没写完的形状。他起初当桩是标位置的,标的就是那八个名字的位置。摸完这一趟他改了看:桩上也有东西,朝堤一份,朝江一份。
那人点了点头。他没问第八根的事。
夜宸把脚在泥里挪了半步,站稳。他想了一下,把第八根那处温的事咽回去了。他不说,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想清楚。一处石头温,能有几个缘故:底下的水在往上走,热水从别处过;或者石头里有别的东西,那东西是活的;或者刚才有人在那儿按过手。他一个一个想过去,三个都想得通。想通的事他都不急着说。
他又弯下腰去。这一回他要摸的是桩腰上头。刚才他往上浮那一下,手从桩腰上过,指头碰着一处东西,当时没在意。
他把掌心整个贴上去,从下往上推。
推到一半,指头底下的石面平了。
平的,光溜溜的,比旁边低着半分。他推了一遍,又推一遍。那一处是凿的。凿痕不长,方向从右上往左下走。
他又摸了一遍,摸得慢。凿口起毛,边上没有那层硬壳。别的桩上泡了几十年的痕,摸上去像包着一层薄皮,手指推不过去。这一处不同,凿口露着石头的本色,推上去有点涩。他判断这是新凿的,就在这一两年里。凿的人下手一回,一口气到了底,中间没停。
他抬起头。
他站的位置在第八根桩跟前。这一处在他下水的路线之外,是他刚才那一下顺手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