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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57章 水数

    夜宸天没大亮就上了堤。

    他昨夜坐着的时候把那一行字数了很多遍,数到后来,那个「八」在脑子里站着不动,反倒睡不着。天还黑的时候他就在案边坐着,等门缝那条光从青转白。光转白了他才起身。

    堤上有雾。老头的窝棚门口挂着灯,灯还亮着,是昨夜留下的。

    他一夜没睡好。碑面上那一笔在他闭眼的时候还在,睁眼还在,他索性坐着等天亮。上堤的路上他看了一遍江面,江面上的雾比昨天薄,水色还是青的,跟他昨天下午下水的时候一个颜色。

    老头从窝棚里出来,手里拎着绳。他看见夜宸,站住了。

    「你来早了。」老头说。

    「到坑那边看看。」

    「我正要下去。」老头说。他把绳往肩上一搭,「夜里我听见那边响过两回。离得远,听不真。」

    两人往下坡走。

    坡上的草还挂着露。走到坡脚,那根五十年的老桩立在原处,桩头那层泥又厚了一点。桩旁边的坑还在,没人填。

    坑口的形状跟前天不一样了。

    前天坑口是个圆,边上让水泡得起了壳。今天坑口那圈壳泡软了,塌下去半指,坑口比前天大出一圈。坑里的水满到坑沿,水面平得像一块板。

    水面上有泡。

    泡从一个点上冒出来的,一串一串。一串五个到八个,冒完停一拍,再冒一串。冒的间隔短,密,像有人在水底下按着什么东西打节奏。

    「你数过没有。」夜宸说。

    「夜里的两回我数了。」老头说,「前一回数到四十就乱了,后一回数到二十。数不下来。」

    夜宸在坑边蹲下。他从怀里摸出竹管。竹管一头削尖,管身刮着三道,是量水用的。

    他把竹管插进坑里,管尖到底,手在管身上掐了个印。掐完他把竹管横到江面上,用绳在江面上掐了另一个印。两个印先在手里比了一下,他又把竹管竖起来,用指头从管头的下头往上量,量到上面那个印。

    一指,再一指。

    他数到一掌。

    「一掌。」他说。

    老头接过竹管,把两个印对着看了一遍,又用自己的手掌比了一遍。他把竹管放下。

    「前天是一指。」老头说。

    「前天一指。」夜宸说。

    他记着那一天。两人在堤上算水位的时候,他量出来的是一指。今天是一掌。一掌是十指。

    他又换了个法子量。他把绳放下去,让绳头贴到坑底,绳上预先打好的结一个一个往下数。坑深跟前天差不多,可绳头到底的那一点,从前天记下的位置往上挪了一截。

    他上来把绳抖干,在膝上盘好。两个法子,一个数。他把这两样在心里并对着摆了一摆。

    他又照这个数往下推了一截。前天一指,今天一掌。涨到这个速度,坑沿再撑两天就要漫出去。漫出去的水往哪儿走,他看了坡势。坡势往江那边低,水会先回江里。他把这一层想完,把话咽下去。

    「底下送上来的水多了一截。」他说。

    老头没答。

    夜宸蹲回坑边,看着水面上那串泡。

    他数第一回。泡一串一串地冒,他在心里跟着点。点到快的地方他快,点到慢的地方他慢。这一回他数到六十,中间没乱。

    他数第二回。第二回开头快,中间慢下来,末了又快了。这一回数到五十二就停了,因为泡停了半息。

    他等泡重新起来,数第三回。第三回数得最匀,从头到尾一个速度。数到六十三的时候泡停了一下又续上。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三回。」他说,「六十,五十二,六十三。」

    「差得不多。」老头说。

    「前天我数过一回,数到七下就接不上石阶那边的数。」夜宸说,「今天三回都在五十以上。」

    老头把手在篓子边上按了按。他没说话。

    「你在这一条堤上守了四十年。」夜宸说,「你数过几回泡。」

    「数不清了。」老头说,「年头久了就不数。数久了人会陷进去。我师父就是数得太多,后来有一段日子,他吃饭的时候也在数。」

    「他数什么。」

    「他数石阶底下的水花。」老头说,「他说那东西数数,为的是记住日子走了多远。人要是跟着它数,就跟着它记日子。记到后来,人自己的日子就淡了。」

    「我师父那句话。」夜宸说,「后半句你还记得不记得。」

    「记得。」老头说,「他说腔里有两种东西。」

    「一头是水,一头是数。」夜宸说。

    「对。」

    「这两样,今天都在动。」夜宸说,「水从上头看得出来,涨了一掌。数从泡上看出来,比前天密。」

    老头把绳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膝上。他在坑边蹲下去,把手伸到水面上半尺的地方,摊开。停了半晌,他抽回来。

    「底下的劲比前天足。」他说。

    「你怎么摸出来的。」

    「手摊在水上,能觉出底下那点顶。」老头说,「前天顶到掌心就散,今天顶到手腕。」

    夜宸也把手伸下去。他摊开掌,停在水面上头半尺。水没碰他,可掌心底下那一片,有东西一下一下往上推,推的节拍跟泡的节拍是一个。

    他把手收回来,在袖子上擦干。

    「上的东西动,底下的东西也动。」他说。

    老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这三天的数变了。」夜宸说,「水变了,泡变了。这两样变之前,我下过水,在石板上摸过那三个字。」

    老头没接这一句。他把绳重新搭上肩,站起来,往江那边看了一眼。江面上的雾散得快,上游那一片已经见了亮。

    「你要不要去石阶那边看看。」老头说。

    「先看这边。」夜宸说。

    日头爬到堤面上的时候,坡脚的影子缩到桩根底下。老头把篓子垫在石头上坐下,两手搁在膝上。他没看坑,看的是江。

    江上过去一艘船,船夫撑着篙,船尾拖着一条白线,白线散得很慢。

    他把竹管插回腰间,蹲下来,重新数泡。

    这一回他数得慢。他把气沉下去,跟着泡的节拍呼吸。泡起来的间隔他不再用心数,用手记。他的右手敲在膝上,一下,一下。

    数到五十,泡的节拍没变。数到八十,也没变。他接着数。

    夜宸没走。他在坑边坐下,把竹管横在膝上。日头从江那头升起来,先照到堤面,再照到坡脚。露水从草叶上往下走,走到一半让风带走了。坑里的水面上又起了泡,还是那个节拍。

    两个人坐在坡脚上,一个坑,一片江,中间隔着那根老桩。谁也没说话。堤上的鸟叫了两声,飞走了。老头把绳在肩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绕完把它正过来。

    他跟着泡又点了一遍。这一遍他点得稳,心里没想别的。

    数到一百零七下的时候,泡停了。

    这一回停得比前几回长。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水面上那一圈泡破完了,只剩水皮上几圈皱慢慢往外走。坑里的水还在满着,跟坑沿齐。

    他又等了一息。坑底传上来一声。

    那一声闷,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手按了一下什么东西。声走得不远,从坑底往上来,到水面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