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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58章 挂线

    半个时辰过去了。

    这半个时辰里,夜宸把坑里的泡数了两回。前一回数到七十,后一回数到六十多。两回的数比上午那三回又高了些,泡也密了些。他把这两个数记在心里,没说。

    老头在坡上来回走了三趟。他走到江边看一眼水,又走回坑边的石头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把篓子放在脚边,篓子口朝着自己,谁也看不见里头。

    日头从堤面挪到坡上,两个人的影子都转了个方向。坑里的泡一直冒着,节拍跟先前那个对得上。老头从石头上下来,走到坑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

    第二声没有来。

    「夜里那一回是两声。」夜宸说。

    「两声。」老头说。

    「现在只听见了一声。」

    老头没答。他把绳从肩上取下来,在手里挽了两下,又搭回去。

    夜宸在坑边蹲下来,看坑里的水。水面平,泡一串一串往上冒。他看了一会儿,明白过来:这一声跟泡的节拍是两回事,泡是一直在冒的,声是隔一阵才有一声。第二声不来,是因为间隔还没到。

    「我算错了法子。」他说,「声不是半个时辰一声。泡停的时候才有声。」

    「泡停过好几回。」老头说,「你只等到了一回。」

    夜宸把竹管从腰间拔出来,放在一边。他从肩上那把绳里把头抽出来,把绳头盘在膝盖上。

    「你要干什么。」老头说。

    「坑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前天滤浆,我从水里挑出来一小段线。」夜宸说,「那段线是夹断的,断口两头齐,中间有一道压痕。底下那一头还连着别的地方。你当时说,别拽。」

    「别拽。」老头说,「拽断了,那一头就找不着了。」

    「今天我不拽。」夜宸说,「我挂。」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三爪的钩。钩身发黑,三个爪往里弯,爪尖磨得发亮,钩背上有三道短横。他把钩从绳头穿过去,把绳尾从底下绕过第二圈,抽紧,打了三个结。

    打完他把绳在手里绷了一下。

    钩挂在绳头上,绳从坑沿放进水里。

    他先试了试分量。钩身有半斤重,绳头带着它沉下去,沉到底的时候绳上会有一顿,那一顿能觉出来。他理了理绳,让绳在他这一侧拉直,免得打弯消掉了手感。他没有一下子放到低,先放了两臂,让钩身在水中稳住,再慢慢往下送。

    钩到了坑底。

    他没有往下压。钩尖碰到的东西是软的,往下走的时候能觉出那层东西被压下去一点,抬手的时候又慢慢顶回来。

    坑底不是平的。他的钩尖从左往右走,走过两处硬的地方,硬处之间夹着一处软。软处比他手掌大一圈,钩尖在上头拖的时候有一点黏,像拖在一块泡久了的布上。

    他把绳往横里带。

    钩尖在软那一层上头拖。拖了半掌,没挂住。他换个方向,往上游那一侧拖。拖到小半圈,钩尖底下顿了一下。

    他停住。

    这一顿很小,像是钩尖滑进了一道窄缝里。他把绳往斜上一带,钩尖跟着往里走了半寸,然后卡住。

    他在心里数了三下,轻轻往上提。

    绳绷起来,钩尖底下的东西跟着走了一段。走到一半,那东西松了。他再提,绳上的分量一下轻了,手往上一抬,绳就松了。

    钩往上升的时候,坑口的水面上起了一圈皱。皱从当中往外走,走到坑沿就散。水面上那串泡断了一息,等钩出了水面才接上。

    钩出水。

    他把钩爪上的泥在裤子上蹭掉,看了看钩背上那三道短横。钩使过三回,爪尖没崩,钩背那道圆坑还在。他把钩擦干,收进怀里。

    钩爪上挂着一小段线。

    线是麻的,三股绞,比他的小指还细。他把钩从线上取下来,把那段线搁在掌心里看。

    这一段的绕法他认得。三圈,收口往里压。跟他前天从浆里挑出来的那一段是一个绕法。这一段比那一段短,两头都是断的,断口的形状不一样:一头齐,一头毛。

    他把线拿给老头看。老头接过去,把它在手指上绕了三圈,绕法跟他自己绕绳一样。绕完他把线松开,还回来。

    「绕法是我们这一线的。」老头说,「这线不是外头人搓的。」

    「你认得这只手。」

    「认得绕法,认不得手。」老头说,「这一线的手法传到后来都是一个路子。搓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绕出来的是同一个样。」

    齐的那一头,断口上有压痕。毛的那一头,毛得厉害,像是让水冲了很多年。

    他把掌心里那段线跟怀里收着的那一段对。

    两段并在一起,中间还差一小截。掐断的时候断成三截,他手上两截,坑底下还有一截。

    「底下还有。」他把掌心给老头看。

    他用指头把两段线各量了一量。一段长两指,一段长一指半。两段接起来,缺的那一截短,短得接不上劲。他把两段分开收好,没往一处拧。

    老头看了一眼,把脸转开。

    「线头上挂过东西。」夜宸说。

    老头不说话。

    夜宸把那段线翻过来,从线头上捏起一小片东西。那片东西比指甲盖还小,薄的,褐色,一面平,一面带一点弧度。

    木头。黄檀。

    他把它在指腹上搓了两下,搓掉一层泥。

    木片的边是断的,断口新。他把它凑到眼前看,木纹是一条一条的,纹与纹之间隔得紧,颜色深。他从前见过的黄檀就是这个色,泡了水更沉,沉得发黑。他把它在指头上掂了掂,比同样大小的松木重一半。

    木片上有刻痕。

    刻痕浅,短,从右上往左下走,走到一半往左一带就停。

    夜宸把木片贴到掌心上,用另一只手的指头照着那道刻痕走了一遍。

    这一处他走过。先前走过两回。他昨天在第八根桩上摸过,前半截深后半截浅,停在当中;他昨夜里在碑面上摸过,第八个字底下那一笔。三处是一个走法。

    现在这一片上了岸的木头上,也是这个走法。

    他把木片捏在指头上,抬到眼前。日头底下木片是暗黄,那道刻痕里积着一点黑。

    「你这片木头,」老头说,「跟那根桩是一路。」

    「黄檀。」夜宸说,「桩是黄檀,锤柄是黄檀,盒子底下垫的也是黄檀。这一片也是。」

    「都是他一个人经手的东西。」老头说。

    夜宸把木片跟怀里那片刻着字的圆薄木比了一比。圆的那片薄,面子光,是垫在盒子底下用的。手上这一片厚些,边是断的,面子粗,像随手劈下来的。两片都是黄檀,两片都刻过。刻的人使的是同一把刀,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夜宸把木片收进怀里,跟那两段线放一起。

    他站在坑边,看着坑里那一点黑。坑里的泡还在冒,一串一串。

    他把掌心的泥在裤子后头擦干净。

    「三处了。」他说。

    老头把绳从肩上取下来,在手里挽着。他没接这一句。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数的是刻痕,我数的是东西。他留下东西的地方,不止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