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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61章 齐沿

    那三天夜宸没有上堤。第四天天不亮,他听见堤上传下来脚步声。

    他把外衣披上,推门出去。老头站在石室门口那片空地上,褂子的前襟拢着,帽檐上挂着一层露水,鞋帮上沾着湿泥。

    「昨夜挪了一根。」老头说。

    夜宸没有问是哪一根,跟着老头往堤上走。堤上压着雾,江面看不见对岸,雾底下有一层水光在动。他站到堤头,从北头数起。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七根。

    八根。

    桩头一排立在雾里,都是秃的,粗细一样,高低一样,桩身上挂着细水珠。他退回去数第二遍,数到第五根的时候站住了。

    这一根动过。

    桩脚那一圈泥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深,泥面上有一道印,从桩脚往南拖出去一掌长。印的两边起了细毛边,是泥被拖着走的时候翻起来的。他取绳量了那道印。印从桩脚起,往南拖出一掌半多一点。他量的是桩脚带出来的那一截泥。泥被拖着走,走得慢,前头堆起一小堆,后头留下一道槽。槽的南头深,北头浅。

    「第五根。」他说。

    老头没有作声,把下巴往前抬了抬,让他接着看。

    夜宸走到南头。最外头那一根立在堤沿上,桩脚离堤沿两指宽。昨天他来的时候,这根桩脚离堤沿还有半掌多。半掌多的土,一夜之间没了。

    「又往外挪了半掌。」

    「总数没变。」老头在他身后说。

    八根桩里,立着的有七处,空着一处。挪出去的那两根都落在南头,一根挨着一根。他站在南头往回看,先前北头宽、南头窄的那道斜,如今更平了些。

    他蹲到第四个空位上去。这个孔是三天前那一根挪走之后留下的。孔口跟堤面齐平,孔里灌着水,水面上浮着一点草屑,草屑一动也不动。他把手伸进水里,摸到孔口那一圈土。土是湿的,湿得匀,指头按下去,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松手又慢慢回去。

    昨天这孔里的水齐着堤面。

    今天还是齐着堤面。

    一夜没有涨,也没有落。

    他把手在堤面上擦干,站起来看堤面。堤面是干的,上面有几道旧车辙印,还有几处被踩塌的草。他从北头走到南头,再从南头走回来,走到第四根桩旁边的时候停住。

    这里有一小片深色。

    深色不挨着孔,在堤面靠里那一边。深色是圆的,比巴掌大些,边上洇开一圈浅的。他蹲下去用指头按。指头进去半分,底下是软的。那种软他认得,是被人踩实过、又泡开了的软,跟烂泥那种一按就塌的软不同。他把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泥腥味、水腥味,都没有。

    这里的水从堤面这一处上来,跟孔没有干系。

    他沿着那片深色往里走。深色越往里越窄,走出七八步,收成一道湿痕。湿痕贴着堤面往里走,走到堤背那一侧的沿上,不见了。

    堤背那一边,是堤里的地。

    老头跟过来,站在他后头看。雾从江面上浮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浅。

    「你看见它往哪边走。」

    「往堤里走。」

    「堤面是斜的。」老头说,「你站在江里看不出来,站到上头才看得出来。水往低处去。堤面斜着,往堤里那一头低,水就跟着斜。」

    夜宸在堤面上把脚底下踩了一遍。他走到堤背那道沿上,脚底下踩到一处硬。

    硬的是一块平东西,两边直,中间凹。

    他蹲下去,把上头那层薄土扒开。底下是一条沟。

    沟窄,两边的壁是直的,沟底陷下去有一拳深。沟里没有草,也没有泥,壁上的土板结着,像是被人夯过。他把手伸进沟里往前探,探出两臂远还够不着底,沟的走向是往堤背那一侧去的。

    「这条沟。」他回头问,「做什么用的。」

    老头站在沟边看了一阵。

    「排水的。」他说,「早年的堤,堤背上都起沟。堤面上的水走沟,不进堤身。我师父那辈填的。」

    「为什么填。」

    「那辈以后,堤面上的水就没上来过。」

    「填沟那年你在不在。」

    「我还没上堤。」老头说,「我师父说过一回。他说填沟的时候,沟里往外冒过水。」

    夜宸把沟沿上的土又扒开一截。沟壁上留着两道竖直的浅痕,相隔一尺多,是两道旧夯痕。他量了沟的宽,一掌半;又探了沟的深,一拳。沟埋在堤背里,从堤面上看,一点也看不出。

    「这条堤有年头。」他说。

    「加过三回。」老头说,「一回比一回高。堤加一回,堤背的沟就填一回,填了三回。这是最底下头那条。」

    夜宸把手伸回沟里,顺着沟壁往前摸。沟壁上有三处地方比别处滑,指头按上去,能按出一个小凹。三处相隔都在一臂上下。他心里把这三处的位子排了一遍,排出来的间距,跟堤上那八根桩的间距合得上。

    「这三处是什么。」他直起身问。

    「早年沟底下的进水口。」老头说,「水从沟里走,到了这几处往下渗。沟填了,口也填了。口上的土比别处实,年头一长,就滑了。」

    夜宸把这三处的位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三处都在沟底当中,排得像一串。他把最南头那一处的位子记下,抬头往南看。那一处正对着坡底那片水光。

    他把沟沿上的土抹平,回头又看堤面。深色那一处,正对着两桩之间。他退到堤面上量了量,深色到北边那根桩四步,到南边那根桩三步。他把脚挪到第四根与第五根的中线上,再量一遍。深色就落在这一条中线上。

    堤上立过桩的地方,比八处多。第五格那一处,土的软硬跟别处不同。他把这一处又踩了两脚,脚底下没有空。

    他取出炭条,在沟沿上画一横,在堤面那片深色旁边画了一个圈。画完他把炭条收回去,在堤上站了一会儿。

    「沟往哪一头走。」他问。

    「往南。」

    「南头通到哪儿。」

    老头把手抬起来,往南边那片地指了指。雾里看不远,前头有一排矮树的影子,影子底下是一片比堤面低下去的地。

    「通到那片低地里去。」老头说。

    他把沟沿上那一横又描了一遍,横的一头正对着沟的走向。他顺着横的方向往南看,看不见那片低地,前头是雾。他把外衣的下摆提起来,往南走了几步。

    走到堤背那道沿上,他停下。脚底下那条沟在这里转了一个弯,贴着沿往南去了。他从沿上往下看。堤背是一个缓坡,坡上生着没过脚踝的草,草尖都朝南倒着。坡底下那片地比堤脚低下去有两人高。

    他沿着坡往下走了一段。草里的土是干的,踩上去不陷。走到半坡,脚底下那条沟被草盖住,看不见了,看得见草叶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一线,线是直的,一直往南去。坡底有一层水光,比江面上那层低,也静。

    他站到坡底边上,水没到小腿。他往水里走两步,水底的土是软的,陷下去半脚。他把手按进水里。水是温的。这种温他在桩上摸到过一回,摸到的地方在第八根桩上,靠南那一面,离水皮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