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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60章 不旋

    那三天他没上堤。

    第一天他量桩。绳上他自己打了三道结,一个结当一丈使。他从北头那根桩量到第二根,再从第二根量到第三根,一根一根量下去。

    数他记在心里。挨着北头那一段最宽,一根比一根远。到了南头那一段最窄,一根比一根近。八根桩在堤上排着,看着是匀的,绳一扯就露了底。

    量到末一根的时候他伸手按了按桩头。桩头秃,是被什么东西削过的,削口齐齐的,没有凿痕,也没有崩口。他两手抱着桩头摇了摇。桩在泥里坐得很实。

    八个间距他排起来看。前四个是一路拉长的,到第五个突然收短,后三个又往回缩。收得最狠的就是第五格那一处。他把那一段单独量了三遍,三遍的数一个样。

    他蹲在第四根桩旁边,把手按在第五格那一处的堤面上。堤面是干的,底下也是实的。他按了两下,底下没有空。

    往回走的时候,他在两根桩当中踩到一处软的。他蹲下去扒开土。底下是一个孔,孔口糊着一层薄泥,泥上生了草。他又在别的两处踩出同样的软。三处旧孔都夹在桩与桩当中,排得跟现在这八根一个路数。

    三处旧孔的孔口大小相近,孔壁也是圆的。他伸手到一个里摸了摸,摸到底,底下还是软的。

    堤上立过桩的地方,多过八处。

    他没有纸。最后那张空白纸早用掉了。这几个数他在心里排了两遍,怕忘,又排了一遍。

    第二天他看水。坑里的水前一日跟他先前量的一样,到他一掌。这一天晌午他再来,一掌两指。他用竹管探坑底,管子拔出来,管口的湿痕比前一日高两指。

    他取出炭条,在坑壁上画了一道横。横的一头正对着水面,他在旁边添了一个小点,记下这是他画的第二道。头一天那道还在,两道之间隔着的就是他这一天里水往上走的那一截。

    晌午老头下来看过一回。他蹲在坑边,把耳朵贴在坑沿上听。听了有一阵,站起来。

    「声数变了。」他说。

    「怎么变的。」

    「先前是一下、一下,匀着来。」老头说,「今天中间空了一下。」

    夜宸也蹲下去听。他听见水底下响了一声,比前两声都短。

    第三天早上,他上堤。

    他先站南头,从南往北数。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到这儿他站住了。那一处是空的。他往前又数两根,第八根还立着。

    七根。

    他退回去,从北头往南数。一根,两根,三根,四根,还是空的。他走过去,蹲在那个空位上。

    桩原先插的地方剩一个孔。孔口的土是湿的,土上有一道印,从孔口往南拖过去。他顺着那道印往南看。

    南头最外头多了一根桩。

    那根桩立着,跟旁的桩一个粗细,一个高低,桩头也一样秃。他数了数,八根,一根没少。

    他站直,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先凿的是第五根。

    他拿绳量了。空位到那根桩,一尺半。

    他把外衣脱在堤上。绳在腕上缠了两圈,竹管别在腰后。他扶着堤根,从孔边下水。

    孔里的水到他的小臂。他把手伸进去摸孔壁。孔壁是圆的,从上到下一圈一圈,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盘过。壁上还有一层细的竖纹,密密的,跟凿子留下的虫痕一路。水底下那一截壁上有一圈印子,比现在的水面高出一大截。他用手量了量,那一圈印子离现在的水面有一掌半。

    孔底有泥。他往泥里按了按,按下去半指,底下是软的。这个手感他认得,跟他在桩底下那块石头底下摸到的那一层一个样。他又按了两下,手心里沾上来一层灰白的细泥,滑的,捻不开。

    他把手再往下送,摸到孔底当中那个凹口。桩原先就栽在凹口里。凹口的边沿是圆的,磨得发亮。

    亮的地方不在正对孔口的那一圈,偏在靠南的一侧。

    他顺着那一侧往上摸。壁上那一层竖纹到了半人高的地方就浅了,再往上就平。他明白了。桩是从底下被人往上顶的,顶着的时候贴着南边那一侧孔壁,一点一点磨着往南挪。壁上留下的痕就是磨痕。要真是有人伸手从孔里往外拔,那道痕会直上直下。他这一路摸上来,痕是斜的。

    他把手在堤上擦干。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腕子。那一处痕在,颜色没变。

    他上岸,顺着堤根往上游走两百步。

    那处地方他记得:水面平,水到那儿收成一个旋,旋心往下走,底下返上来一小股灰白的水。堤根那一带有芦苇,苇子在水里站着,穗子都朝下。

    他走到那儿站住。旋没了。

    水面还是平的,跟旁边的江面连成一片。先前收旋的那处浮着一层沫子,沫子散得很开,顺着水往下淌。底下那一小股灰白的水也不返了。

    他把手插进水里。水到他的肘。他往下摸,摸到那处口子的位置。

    口子上压着一块石头。平的,两个巴掌大。石面不滑,边上带着棱。

    他摸了两遍。压得很实。

    他把手绕着石头摸了一圈。石头有一头底下垫着东西,硬,隔着水摸不出形状。他用指头往里抠,抠出来一小片薄木。木料他认得,色深,纹密,是黄檀。

    他把手指贴着石头的边沿往下探。指尖探进一条缝。缝里有水往下渗,渗得慢,也不出声。渗下去的那些,抵不住从上头来的。

    他在水里把两件事排了排。旋没了,是底下的口子被堵了。口子堵了,水就下不去,只能往上。往上,先把堤根那八根桩泡住。桩泡久了,底下的泥就松。泥一松,桩自己就往松的那头挪。

    今天挪的是第五根。往后轮到哪一根,看哪一处的泥先松。

    堵口子的是谁,他心里还没数。收字的说八根桩会少一根。谁挪的,他没提。

    他上岸的时候日头过了中天。他把外衣穿上。

    他从堤上退到外头那片干地上,站远了看。八根桩在堤上排着,一排秃头,看着跟先前没有两样。看了一阵,他看出不对来。

    先前北头宽、南头窄,一眼能看出那排桩是斜的。现在斜得没那么明显了。挪出去的那一根落到最南头,把最窄的那一段撑开了一点。

    他走回南头那根桩跟前。桩的下半截有一圈湿痕,痕的高度跟坑里的水面差不多。

    他在堤上把日子排了一遍。头一天水涨两指,第二天涨两指。桩是第三天早上少的。照这个走法,下一根什么时候挪,他心里能算出个七八成。

    他往堤下走。走到堤头他站住,回头数了最后一遍。

    八根桩,七处立着,一处空着。空着那一处的孔里,水已经跟堤面一样高了。

    他看了很久。水面不动,既不往上,也不往下。

    看了一会儿,他明白过来。这水涨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