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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63章 掀石

    夜宸上坡的时候,北边堤上那声音还在响。

    一下,隔一阵,又一下。敲得不急,也不重,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雾散干净了,江面看得见对岸,对岸那一片山是青的,山根下带着一条黄。堤上的水汽还在,堤面上一层薄湿,走过去鞋底留下印。

    他走到堤头,老头蹲在第五格那一处的空孔边,手里捏着一块小石头,石头有拳头大,边上磨圆了,是河滩上捡来的那种。他磕的时候膝盖顶着堤面,一条腿是跪着的。

    老头把石头往堤面上磕了一下。

    磕完他把耳朵贴到堤面上,听。

    夜宸站住,没有出声。老头磕第二下,听;磕第三下,听。三下磕的部位在一块巴掌大的地方上,间距都在两指上下。

    磕完他把石头搁在膝上。

    「第五格这底下,空了一截。」他说。

    夜宸蹲过去,把手按在那一块堤面上。堤面干,底下也实,按上去没有异样,土面被晒得发紧。他抬起头。

    老头把小石头递给他。

    石头是沉的,比看上去重。夜宸学着把石头磕在堤面上,磕一下,把耳朵贴下去。堤面传上来的回声是有底的,短,闷,像敲在一块整木上。

    他挪开两尺,又磕一下,听。这一下的回声拖得长些,底下的声音像是从远地方返回来。

    「这一处是实的。」他说。

    「远的那一处,是空的。」老头说,「空的地方,声音往下走,走得深,返回来就慢。」

    「怎么知道要敲三下。」

    「一处是桩头,一处是桩腰,一处是桩脚。」老头说,「桩底下松了,先松脚。敲三下,听三处。三处里头有一处闷,那底下就有空。有棱的石头敲出来声音杂,河滩上的圆石头最准。」

    「敲出来过没有。」

    「敲出来过一回。」老头说,「北头第三格,敲出来底下是空的,空了有一臂深。那日他没有动,第二日水自己下去了,腔底上坐着一块牌子。」

    夜宸没有接这一句。他把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蹲回堤面上。

    夜宸把堤面上这一片又看了一遍。空孔在北,第五格的软土在南,这两处之间的堤面看着跟别处没有两样。他把小石头要过来,从空孔边起磕。

    头一处在孔沿北边,回声短,是实的。第二处在孔口东边,回声也短。第三处在孔口南边,这一处的回声往下走,走得深。第四处在两桩当中,实的。第五处、第六处都在软土那一头,实的。第七处磕在第四根与第五根当中,这一处的回声跟第三处一个样。

    七处里头,三处是空的。

    三处空地方,中间隔着的堤面是实的。

    「空的地方,中间是实的。」他说。

    「空的没有连起来。」老头说。

    夜宸站起来往北看。堤根的泥松了,松的地方鼓出两处。水从三条路往南头那个坑里走,进来得多,出去得少,堤根底下这一层就顶不住了。口子上那块平石压着,水从底下过不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口子上那块石头。」他说,「得掀。」

    老头没有立刻答。他把小石头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转到圆的那一头朝外,停住。

    「掀得开就掀。」他说,「掀开了,水认路,你别站在路上。」

    夜宸把这几天的数在堤面上又排了一回。头一日水涨两指,第二日涨两指,第三日桩挪了一根。坑里那三圈湿印说明这个坑吃过三回水。眼下三条路都往坑里走,坑吃得下,堤根就吃了不住。掀石这一手他先前想过两回,两回都放下了。今天再放,水就要从堤面上过。

    夜宸回石室取绳。绳取出来他在堤上把绳过了一遍,找出两处毛茬,把毛茬那一段裁掉,剩下的一头打了一个活结。

    他顺着堤根往上游走两百步。

    那处地方他来过。水面平,先前收旋的那一处在水皮底下,颜色比旁边的水淡。他脱了外衣摆在堤上,把外衣压在一块石头底下,绳的一头系在堤沿一棵矮树的根上。

    他下了水。

    水到他的胸。底下的泥软,一脚下去陷到膝。他慢慢挪到口子上那处,摸着石头。石头是平的,两个巴掌大,边上带棱,还压在原处。

    水底的光是绿的。他睁着眼往下看,看得见泥上一层细沙,沙上落着几片苇叶。有一条鱼从他脚边过,一巴掌长,尾巴一摆就窜走了。水是凉的,凉得手腕上发紧。

    石头一头底下垫着的黄檀薄木泡开了,木的头翘起来,塞在石头与石底之间。他用手推了推。石头动了。

    石头底下的凹口磨得发亮,跟他在空孔底摸到的那一处一个样。凹口边上有细沙,沙被水冲得往南偏。他把沙拨开,底下是石的硬面。

    他把手伸到石头底下,往上托了托。石头起来半分,又落回去。垫着的那一头起来了,另外一头还咬在石底,动都不动。

    他把活结从水里穿过去,套住石头翘起的那一头,拉紧。

    刀他没有。他把绳在手腕上缠了三圈,往岸上退。

    退到堤根,他两只脚蹬住堤脚的土,腰往后压,一拉。

    石头动了。动得很慢。他换了一口气,又拉。石头又起来半分。绳在他腕上勒出一道印,他换了两次手。第三次他把绳从腕上解下来,绕过腰,两只脚在土里蹬出一个坑,用整个身子往后坠。

    石头翻起来,从石底上滑开,滑开的那一半沉进泥里。

    底下的水一下动了。

    水面先往下塌了一块。塌下去的那一块有半张席子大,就在他脚前,塌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水从他两腿之间往下走,走得急,带得他往前一趔趄。

    他松了绳,两手抓住堤脚的一块石头。脚底下踩住的那块土松了,他脚一滑,半边身子入水,用手扒住堤脚的草根,爬上来半步。

    塌下去的那块水面转起来。

    转得比他先前看过的旋都快。旋心往下走,水皮上卷起一层白沫。水声先是细的,像风吹过苇子;转到后来变成咕咕的响,一声接一声。

    转了不多久,旋心底下返上来一股水,把上面的水顶开,水面上鼓起来一个圆。

    那是倒的。

    先往下走,再返上来。

    夜宸往岸上退。水到他腰的时候他停住,回头看。

    倒旋上头的水面比刚才平了,旋还在转,转得慢了些。返上来的水色发深,黑里带灰。黑水顺着堤根往下游走,走到他站的那一处,绕着他的腿转了半圈,往下去了。

    他把绳从水里收起来。绳头那一头还套在石头上,石头沉在泥里,看不见了。

    他上岸穿衣裳。手腕上那道印还红着,指头按下去,印子不散。他把袖子拉下来,把印子整个盖住。

    他在堤上站了很久。水面的旋一点一点小下去,转到后来只剩一个指头大的涡,涡心还在往下吸。他抬手看了看日头,日头过了中天。湿衣裳贴在背上,那一片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