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64章 倒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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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从上游赶回南头的时候,空孔里的水已经冒到一掌高。
水从孔口往外溢,溢出来的水沿着堤面往南淌,淌出几步就被堤面吸了。吸不住的那些汇到堤背那条旧沟里去。沟里见了水,沟底那层板结的土被泡开,水面上浮起一层浮土。
他把手伸进孔里。孔里的水从底下往上顶,顶的劲不大,一直不停。他往下按了半臂,指尖够到孔壁那道磨痕。磨痕上头的水是凉的,底下那一段是温的。
他围着孔走了一圈。孔口四周的堤面都是湿的,湿的范围比昨天大出一圈。往南那一边湿得最远,一直湿到堤背那条沟的口子上。他把湿的边沿用脚比了比,最远的地方离孔口有四步。
一头进,一头出。
上游掀开的那处往里灌,灌进来的水走到这一格底下,从孔里顶上来。
他蹲到沟边,把手伸进沟里。沟里的水没过他的指,凉,走得不快。他把手横着拦了拦,水从手指两边绕过去,一直往南。
他站起来往北看。堤根那一片他刚才掀石的地方,水面还在转。他顺着堤根往回走。
堤根的草被水泡过,踩上去往下陷。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南头。孔里的水又高了一指。
他回到上游。
倒旋还在。
旋比刚才小了半圈,转得也慢了,旋心往下吸的劲一直没停。他用两臂量了量旋口,旋口比他掀石那会儿收了一尺。水面上的沫子顺着旋走,走到旋心就不见了,过一阵又从边上返上来,返上来的沫子比先前细。
坡上传来脚步声。老头拄着一根木棍下来,走到堤根站住。他看了看水里那个旋,把木棍往地上一插。
「两个口子通了。」他说。
「上游的掀了,南头那个往上顶。」
「南头孔里顶上来的是什么水。」
「河水。」老头说,「从上游来。它走的是堤根底下那一层。」
「底下那一层,原先通不通。」
「原先不通。」老头说,「底下开着的那一条,早年让人堵过。堵的东西年头长了,泡烂了。」
「水认路。」老头说,「一头进,一头出。进的那头敞着,出的一头就顶着往上走。」
「这旋是倒的。」
「倒的。」老头说,「先往下走,走到半路返上来。我师父那辈见过一回。」
「那回怎么了。」
「那回在北头。」老头说,「旋起了三天。到第三日,返上来的水发黑。他把堤上的人都叫下去,谁也没有下水。」
夜宸问他底下有什么。老头没有答,把木棍从土里拔出来,往坡上去了。
他在旋边守着。
他先把绳的一头系在堤沿那棵矮树的根上,把钩子吊在水边。系绳的时候他数了数树根上的旧勒痕。勒痕有三道,深浅不一,是往年系过别的东西留下的。
他脱了鞋,把裤脚卷到膝上,坐到堤沿上。水从他脚边过去。他把脚伸进水里试了试。脚踝那一圈是凉的,脚尖那一头是温的。
日头从头顶上偏过去。堤上的水汽被晒干了一半,堤面晒出了一层硬皮,脚踩上去掉白灰。旋一直转。转的圈数他数过两回。第一回数到六十,风一过,数乱了;第二回从头数,数到一百二十,旋口又收了一指宽。
他又把旋口量了一回。旋口没再收,也没有再涨。转的方向跟先前那个转水是反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返上来的水变了颜色。
先是一股黑的,黑里带着泥。转了一阵,返上来的水发灰,灰里泛白。白的那一层到了水皮上就不散,铺成一片薄沫,跟南头坑里那层沫子一个色。
他回石室取了三爪钩。钩子是他先前在桩底捞线那回用的,三个爪有点钝。他在堤石上把爪尖磨了两下,把绳系在钩背上。走到旋边上,他把钩子沉下去。
他把钩子的绳头在手腕上缠了一圈,试了试分量。钩子沉,绳湿了往后坠。
第一回他往旋心里送。钩子进去就被水带着走,绕了半圈,提上来是空的,爪上挂着几根水草。
第二回他把钩子横着送,送到旋边上那一圈水里,慢慢地拖。
钩子拖到一半,沉了一下。
他往上提。绳上带了分量,分量不重,坠手得很匀。他提一段停一段。提到水皮上的时候,先出来一团烂草根。
草根下面挂着一截木头。
他把钩子提出水,把木头摊在堤面上。
那是一截桩头,有小臂长,被水泡透了,颜色发黑。桩头上缠着草根,草根里裹着泥。他用手一捏,桩头的皮就塌下去,露出里头的木纹。
木纹里有东西。
他把塌下去的那一层剥开。木纹的缝里夹着一撮木屑,颜色是黄的,干的时候应该是硬的。他用指甲抠了一撮出来,凑到鼻子前闻。有一点香,很淡,跟他在桩底那块石头底下闻过的那个味道一路。
黄檀。
他从怀里把那两样取出来比。一段断线,一片刻着痕的黄檀木。木屑的颜色比木片浅一层,是里头的料。木片是外头的皮。三样东西,一棵树上出来的。
他把木屑用一片草叶包起来,塞进怀里。
他把怀里的木片又取出来,举到日头底下看。木片上的刻痕打右上起,斜着往左下走,走了一半往左一带就停了。木屑那一撮里也有一小截是断的,断口齐。两处的木头闻起来一个味。
他又把钩子沉下去拖了一回。这一回他往下游那一头送,送得远些。提上来是一小团黑东西,软,一捏就散,散开是一层烂叶子。
他回过身去看那个旋。
水里上来一阵气。腥味闻不出,泥味也闻不出。这股气凉。
他蹲到水边。水边那一圈泥被旋带得平了,脚踩上去不打滑。他把手探进水里。
凉气从旋心底下往上来。
气贴着水面走,走到他手腕上,那一处痕上,停了一下。腕子上发烫。痕的颜色比早晨深了一层,边上的皮绷着。
他把手放在水里,一动不动,等气上来。
第一回气上来是凉的。第二回比第一回更凉。第三回凉到骨头里。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一边放着手,一边数气。气一共上来九回。头几回之间隔得长,后几回来的密。数到第九回,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
气往上走的时候,水里有一层细的响,像是沙子从高处往下漏。响一阵,停一阵。
走到水皮上,气就散了。散了的地方水面比别处低一线,像是有东西从底下往上鼓,鼓到一半又瘪回去。
他把手抽出来,在袖子上擦干。
他把三爪钩从水里收起来,绳一圈一圈绕成一把,钩子别在腰后。走的时候他在旋边又看了一眼。旋还在转,水面的沫子还在往旋心里走。
他往上走的时候,堤根的旋还在响。响声从他背后过来,比白天沉。白天是咕咕的,夜里像有人在底下喘气。他站住听了一阵,没有回头。
水从孔口往外溢,溢出来的水沿着堤面往南淌,淌出几步就被堤面吸了。吸不住的那些汇到堤背那条旧沟里去。沟里见了水,沟底那层板结的土被泡开,水面上浮起一层浮土。
他把手伸进孔里。孔里的水从底下往上顶,顶的劲不大,一直不停。他往下按了半臂,指尖够到孔壁那道磨痕。磨痕上头的水是凉的,底下那一段是温的。
他围着孔走了一圈。孔口四周的堤面都是湿的,湿的范围比昨天大出一圈。往南那一边湿得最远,一直湿到堤背那条沟的口子上。他把湿的边沿用脚比了比,最远的地方离孔口有四步。
一头进,一头出。
上游掀开的那处往里灌,灌进来的水走到这一格底下,从孔里顶上来。
他蹲到沟边,把手伸进沟里。沟里的水没过他的指,凉,走得不快。他把手横着拦了拦,水从手指两边绕过去,一直往南。
他站起来往北看。堤根那一片他刚才掀石的地方,水面还在转。他顺着堤根往回走。
堤根的草被水泡过,踩上去往下陷。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南头。孔里的水又高了一指。
他回到上游。
倒旋还在。
旋比刚才小了半圈,转得也慢了,旋心往下吸的劲一直没停。他用两臂量了量旋口,旋口比他掀石那会儿收了一尺。水面上的沫子顺着旋走,走到旋心就不见了,过一阵又从边上返上来,返上来的沫子比先前细。
坡上传来脚步声。老头拄着一根木棍下来,走到堤根站住。他看了看水里那个旋,把木棍往地上一插。
「两个口子通了。」他说。
「上游的掀了,南头那个往上顶。」
「南头孔里顶上来的是什么水。」
「河水。」老头说,「从上游来。它走的是堤根底下那一层。」
「底下那一层,原先通不通。」
「原先不通。」老头说,「底下开着的那一条,早年让人堵过。堵的东西年头长了,泡烂了。」
「水认路。」老头说,「一头进,一头出。进的那头敞着,出的一头就顶着往上走。」
「这旋是倒的。」
「倒的。」老头说,「先往下走,走到半路返上来。我师父那辈见过一回。」
「那回怎么了。」
「那回在北头。」老头说,「旋起了三天。到第三日,返上来的水发黑。他把堤上的人都叫下去,谁也没有下水。」
夜宸问他底下有什么。老头没有答,把木棍从土里拔出来,往坡上去了。
他在旋边守着。
他先把绳的一头系在堤沿那棵矮树的根上,把钩子吊在水边。系绳的时候他数了数树根上的旧勒痕。勒痕有三道,深浅不一,是往年系过别的东西留下的。
他脱了鞋,把裤脚卷到膝上,坐到堤沿上。水从他脚边过去。他把脚伸进水里试了试。脚踝那一圈是凉的,脚尖那一头是温的。
日头从头顶上偏过去。堤上的水汽被晒干了一半,堤面晒出了一层硬皮,脚踩上去掉白灰。旋一直转。转的圈数他数过两回。第一回数到六十,风一过,数乱了;第二回从头数,数到一百二十,旋口又收了一指宽。
他又把旋口量了一回。旋口没再收,也没有再涨。转的方向跟先前那个转水是反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返上来的水变了颜色。
先是一股黑的,黑里带着泥。转了一阵,返上来的水发灰,灰里泛白。白的那一层到了水皮上就不散,铺成一片薄沫,跟南头坑里那层沫子一个色。
他回石室取了三爪钩。钩子是他先前在桩底捞线那回用的,三个爪有点钝。他在堤石上把爪尖磨了两下,把绳系在钩背上。走到旋边上,他把钩子沉下去。
他把钩子的绳头在手腕上缠了一圈,试了试分量。钩子沉,绳湿了往后坠。
第一回他往旋心里送。钩子进去就被水带着走,绕了半圈,提上来是空的,爪上挂着几根水草。
第二回他把钩子横着送,送到旋边上那一圈水里,慢慢地拖。
钩子拖到一半,沉了一下。
他往上提。绳上带了分量,分量不重,坠手得很匀。他提一段停一段。提到水皮上的时候,先出来一团烂草根。
草根下面挂着一截木头。
他把钩子提出水,把木头摊在堤面上。
那是一截桩头,有小臂长,被水泡透了,颜色发黑。桩头上缠着草根,草根里裹着泥。他用手一捏,桩头的皮就塌下去,露出里头的木纹。
木纹里有东西。
他把塌下去的那一层剥开。木纹的缝里夹着一撮木屑,颜色是黄的,干的时候应该是硬的。他用指甲抠了一撮出来,凑到鼻子前闻。有一点香,很淡,跟他在桩底那块石头底下闻过的那个味道一路。
黄檀。
他从怀里把那两样取出来比。一段断线,一片刻着痕的黄檀木。木屑的颜色比木片浅一层,是里头的料。木片是外头的皮。三样东西,一棵树上出来的。
他把木屑用一片草叶包起来,塞进怀里。
他把怀里的木片又取出来,举到日头底下看。木片上的刻痕打右上起,斜着往左下走,走了一半往左一带就停了。木屑那一撮里也有一小截是断的,断口齐。两处的木头闻起来一个味。
他又把钩子沉下去拖了一回。这一回他往下游那一头送,送得远些。提上来是一小团黑东西,软,一捏就散,散开是一层烂叶子。
他回过身去看那个旋。
水里上来一阵气。腥味闻不出,泥味也闻不出。这股气凉。
他蹲到水边。水边那一圈泥被旋带得平了,脚踩上去不打滑。他把手探进水里。
凉气从旋心底下往上来。
气贴着水面走,走到他手腕上,那一处痕上,停了一下。腕子上发烫。痕的颜色比早晨深了一层,边上的皮绷着。
他把手放在水里,一动不动,等气上来。
第一回气上来是凉的。第二回比第一回更凉。第三回凉到骨头里。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一边放着手,一边数气。气一共上来九回。头几回之间隔得长,后几回来的密。数到第九回,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
气往上走的时候,水里有一层细的响,像是沙子从高处往下漏。响一阵,停一阵。
走到水皮上,气就散了。散了的地方水面比别处低一线,像是有东西从底下往上鼓,鼓到一半又瘪回去。
他把手抽出来,在袖子上擦干。
他把三爪钩从水里收起来,绳一圈一圈绕成一把,钩子别在腰后。走的时候他在旋边又看了一眼。旋还在转,水面的沫子还在往旋心里走。
他往上走的时候,堤根的旋还在响。响声从他背后过来,比白天沉。白天是咕咕的,夜里像有人在底下喘气。他站住听了一阵,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