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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66章 三截

    旋停的第二日,坑里的水退了。

    夜宸过午到坑边上看,水面落下去两尺。先前第一圈湿印那一带露了出来,湿印那一圈深线还在土上,颜色比别处深。露出来的泥是新泡过的,发黑,踩一脚陷到脚踝。坑壁上的分层也显出来了,一层深一层浅,往下数有七层。

    退水退出来的泥面上有一条浅痕,是水位降下去的时候留下的,从南边绕到西边。他顺着这条浅痕走了一段。浅痕一头对着南边那处新沟口,另一头对着坑壁里侧一处塌下去的地方。塌口不算大,泥是从上头滑下来的,滑痕还是新的。

    他顺着坡下去。

    坑底的泥软,走一步拔一步。鞋上很快就裹了一层。他绕到南边那处新沟口的边上。沟口里头的水也退了大半,沟底那一线水还在,细得像根线,往坑里走。

    他蹲下去,在沟口两侧的泥里摸。

    头一遍摸上来一把烂草。他把草抖开,草根里没有别的。第二遍摸到一块硬东西,摸出来是一块碎瓦,边上磨圆了,瓦面上有一道裂。他把瓦搁在一边。第三遍他的手在沟口左近停下。泥里有一根细细的东西,他顺着摸出去,捏住往外一带。

    是一段麻线。

    线有三指长,三股绞的,绞得紧。线头那一头散着一小撮麻丝,麻丝被水泡得发胀。线上的泥被水泡散了,在水里一抖就掉。他把线放在掌心里,用指头把它捋直。捋直以后,线比原来长出一指。线的两头都断着,断口的搓法他认得:一头齐,一头毛。

    他把线收好,又在坑底走了半圈。旧孔那一处他没有去过,走过去蹲下摸。孔口被泥填了,摸下去两层泥,底下是实的。他又走到坑壁根上。壁根的泥比别处细,摸过去是平的,没有东西。

    坑底这一趟,他摸到的就这些。他把瓦片放回原处,把线卷了卷收进怀里,从坑里上来。

    坑沿上有人站着。老头拄着木棍,从上头看他。

    「底下有东西没有。」老头问。

    「有一段线。」

    「这几日退水,退出来的东西都在泥里。」老头说,「你摸到什么都收着。早年填沟的人埋下的,回水的时候会翻上来。」

    「翻上来的就这三样。」

    「三样够了。」老头说,「底下埋的不算东西,算账。账一件一件来。」

    夜宸把怀里的东西按了按。老头拄着木棍走了。

    坑沿上的树叶子被风吹得响。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坑底。那片水只剩一汪,浅得能看见底下的泥,泥上印着鸟的脚印。

    石室的门开着。他把鞋上的泥在门槛外头刮掉,刮了三下,泥块落在石阶上碎了。

    回到石室,他把门槛上那块干地方扫净,从怀里取东西。

    头一段是他先前从白浆里挑出来的那一截,晾过半日,线是干硬的,颜色发白。第二段是他在桩底用三爪钩拖上来的那一截,比头一段粗些,那头最短的地方磨得起了毛。第三段是今天从沟口底下摸出来的,最短,三指长。

    三段并排摆在门槛上。

    他把三段的来处在心里排了一遍。头一段是从坑底那层白浆里挑出来的,那日他在坑边把浆水舀起来,一层一层滤。第二段是三爪钩从旋里拖上来的,钩子出水的时候,线挂在烂草根上。第三段是今天从沟口底下摸出来的。三段的来路各不相同,长短也差得远,摆在一处,像是从一根绳上剪下来的。

    他先对头一段和第二段。两段的断口摆在一处,齐的一头对毛的一头。他把两头的麻丝反过来,一股压一股,搓进去。搓的时候他先把两股的走向对齐,再往里顺。这一手是他在听松院抄文书的时候学的,绳头接得不好,卷起来就散。搓紧了,他在断口上捏了两下。接上了。

    他再对第二段和第三段。这一处也是齐对毛。他把两段凑在一块,麻丝能搭住,搭住的那一截短。

    第一回他把两股对着搓,搓到一半散了。第二回他先把股向理齐,再搓,搓到一半还是散。第三回他没有搓。他把两段的断口对着日头看,看断茬。

    两处的断茬颜色不同。

    头一段的断茬发白,是干的,断的时候是脆的。第三段的断茬发黄,还带着湿。这两段的断口不是一处断的。

    他把三段摆成一条。

    三段接起来,长度比他的两臂还长一点。接好的那两处,线比别处粗,手指头摸过去能摸出来。剩下一处没有接上:第二段那一头跟第三段那一头搭住,搭住的地方短着一小截。

    他量了短的那一截。

    用指头量,短的地方有一指上下。他换了个法子,把搭住的那一头用牙咬住,另一头拉直,拉到手心里比。两根指头一夹,多的那一截冒出来,也是一指上下。一指上下的线,接不成结,打不成环,也系不住东西。

    他把三段的走向在门槛上摆成一个圈。头一段起,接第二段,接第三段,剩的那一小截缺口在圈的东南那一头。

    这根绳本来是一个圈。

    他把三段的接处在门槛上又摆了两遍。第一遍摆成一条直线,接好的两处在两边,缺口在当中。第二遍他顺着桩的方向摆,从门槛这一头往北摆。

    他坐着看了很久,把圈的两头拉到一处比了比。缺口正对着门槛外头那片堤。堤上八根桩,秃头一排。

    他把接好的绳子拿起来,往堤上走。

    走到南头,他把绳子在挪过去的那根桩的桩腰上绕了一圈。

    绳圈套过桩腰,宽出一指。不紧,也不松。

    他把绳子取下来,顺着堤往北走,走到第二根桩上又套了一回。这一根也宽出一指。第三根他又试了一回,宽出来的还是一指。他在两根桩当中站住,用手指把桩腰卡了卡。卡出来的尺寸,跟绳圈里那个空档合得上。

    他站着把绳子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八根桩的粗细他先前量过,是一个尺寸。绳圈的大小,跟桩腰是一个尺寸。

    这圈是给桩做的。

    他把绳圈举到日头底下,圈里透出光。三段的接处在光里显出来,两粗一细,细的那一处就是搭不住的。

    他把绳子从桩上取下来,绕着手指缠了两圈,收进怀里。

    他把绳圈挂在桩上,退开两步又看了一眼。圈贴着桩腰,缺口朝着南边那一头。收的时候他把三段的接处又捏了捏。捏到那处搭不住的地方,手停了一下。

    堤上的日头照过来,八根桩在堤面上投着八道短影。他顺着影子的方向往南看。那边是坑,坑过去是一片低地,低地外头还有一片地。那一片他没有去过,也没有听老头提过。

    他往石室走,走到坡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堤。八根桩立着,一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