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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65章 吞气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石室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识海里那块碑面浮着。四格还是四格。上头那一格三条边齐,左下那一角缺着一块,缺口的沿上压着一条细线。四格之外那一行古字,眼下是八个。前七个他不认得。最末一个底下那一竖,收处比别处亮。

    那点亮是从水底来的。他把碑面那一行字在心里描了一遍。前七个字笔画密,起处往下压,收处不挑。第八个字的骨架跟前七个一样,只是收处多出来的那一点笔画比别处细,像是后头补上去的。

    他把这几天的几样事排在一处。桩会自己挪,挪完了总数不变。沟里见了水,水往南头的坑里去。上游掀开,南头往上顶。旋底返上来的水从黑转灰。气从旋心来,凉的,干净的,不带水腥。碑面动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时候。第十一章那一回,碑面亮起来,他在渊壁裂缝底下吞了一口煞。那一口之后,经脉撑开一道,煞印漫过手腕。

    石室里没有点灯,他把门开着,让外头那点灰白的天光进来,照在膝头上。他把怀里的东西清了一遍。一段断线,两片黄檀木,一片包着木屑的草叶,一枚师父留的圆薄木片,一片背面写着守底的石片。他把这几样排在膝上,又收回去。

    他把左手抬起来。袖子里那一道印子从腕上起,走到肘弯就停。印子的边不齐,上头一圈深,下头一圈浅。他没有急着下去。

    他把左手在水面上晃了晃,腕子那一处痕碰到水皮,凉。他把要吞多少在心里定了一个数。第十一章那一回他吞的是整口,吞完煞印从腕上漫到肘。这一回他给自己划了线,气只引到肘上头那一处,多上来的一概不要。

    他还没有弄清这股气是什么。旋心底下那处口子底下压着的,先前是一层石头。石头掀了,底下返上来的水带着这一股气。气凉的,干净的,不带腥。这样的气他在哪儿遇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天不亮他下堤。

    雾从江面上压过来,堤上看得见脚下三两步。倒旋还在转,比昨夜慢。他把外衣脱在堤上,叠好,压在一块石头底下。水凉,下到腰的时候他停了停,等身上那阵冷过去了再往里走。

    他在旋边上找到一处水没到腰的地方坐下。水从他腰两边过去,往旋心里走。他把左手放进水里,手背朝下,腕子那一处痕朝着旋心。

    气上来了。

    第一阵气过手腕的时候,他还没有引。第二阵上来,他把意念往腕子上收。识海里那块碑面一转,第一行字亮起来。

    吞元纳煞,淬脉开禁。

    那一行字自己转。

    转起来的时候,腕子上那口气往里走,走得慢。气进了小臂,走到肘那一处停了一下。那一处堵着。气在堵的地方顶了两下,第三下顶过去,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顶过去的地方,疼。

    疼是往里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发,发到皮上是一片烫。他把右手按在左小臂上,用指头压着那一处,压得皮都陷下去。

    气往上走。

    走到肩,从肩往里走。走到胸口当中那一处,停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他数息。

    第一息,气在胸口当中停住,停住的地方发胀。第二息,气从胸口往后走,走到两块骨头当中那一处,那一处发酸。第三息,气从背后往下,走到腰。第四息,腰里发涨,涨到皮上。第五息,气分两路,一路往左,一路往右,顺着腿往下走,走到膝上又返回来。第六息,两路在腰上合,合的时候腰上响了一声,细的,像是骨头里的动静。第七息,合起来的气从腰上往上返。第八息,返到胸口。第九息,胸口的气散开,落进腹底那一处。

    落下去的时候,腹底那一处沉了一下。

    他睁开眼,又数了一遍。第一息起步比先前快,第九息落下去比先前稳。行气走的那一路,先前有两处拐,现在拐得轻。

    他抬手按在腹上,往下按两指。底下那一处比先前硬,也比先前沉。他试着往里收,收得住。往外送,送得远。先前气送出去三寸就散,这一回出去有五寸。

    坡上传来木棍点地的声音。老头下来了,站在堤沿上,没有下水。

    「天没亮你就下水。」老头说。

    「水里有气。」

    「有。」老头说,「这水底下有气,早年就有。堤上的人都知道。谁也不敢引。」

    「引了怎样。」

    「我师父说,早年间有一个人引过。」老头说,「他从水里上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血色。第二日他走了,把牌子留在堤上。」

    夜宸没有作声。老头也没有再说,拄着木棍站在堤沿上看水。

    他站起来,水从身上往下淌。上岸把衣裳穿上,走到堤面上,他把手掌按在堤面。掌根一压,气出去,干土被压出一个浅坑,边上裂了几道细纹。

    他又压了一处,比头一处深半分。他把浅坑的边沿用手抹平,看那两道细纹。细纹从坑边走出一寸,就断了。

    第三回他没有压土。他把手抬起来,按在堤沿一棵矮树的干上。树干晃了晃,落下几片叶子。他把手挪到树干的另一处,又按了一回。这一回车干弯下去又弹回来,树根那一圈的土松了。

    气海里的东西比先前厚了一层。

    他闭上眼,把碑面又看了一眼。四格还是四格。那一行古字还是八个。最末一个底下那一竖的收处,那点新长出来的东西比天亮前亮了些,亮的地方扩出一线。他把这一笔记下。碑长的时候,他这边也动。

    他把左袖拉起来看。煞印在。印子本来停在肘弯上,这一回过了肘弯,往前漫出半指。漫出来那一圈颜色浅,皮底下透着红,按上去发麻。

    他把两臂摆在一处比。右臂那一处没有,皮是平的。左臂这一处从腕上起,过了肘弯,印子的形状像是被水洇开的一层,边上散着几个小点。他用指头量了量,从肘弯到散开的地方,半指多一点。

    他在堤沿上坐下,把这几年的路又过了一遍。十六年的经脉堵着。第十一章那一回撑开的是腕到肘底下那一段,这一回撑开的是肘上头那一处。撑一回,煞印往前漫一回。两回加起来,从手腕到肘弯,又过了半指。

    日头从堤外升起来,江面上一层金。堤上的雾退到江心去了,对岸那一片山的轮廓露出来,山根下那条黄带子看得清楚。水面那个旋越缩越小,旋心吸的那股劲也轻了。他坐着又等了一会儿,等衣裳上的水渗干,才起身。

    他把湿衣裳提起来抖了抖,往石室走。走的时候他把左手的袖子又拉低了一寸,把肘弯那一圈盖严。袖子拉下来以后,小臂上那一处发麻的地方还在麻,麻到指头上,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