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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69章 过手

    第二日早上,老头把小石头放在堤面上。

    石头搁在夜宸脚边,圆的那一头朝外。老头自己拄着木棍站在三步以外,没有蹲下。

    「你替我敲一回。」他说。

    夜宸把石头捡起来。石头比看上去沉,手心一凉。

    「为什么让我敲。」

    「我敲了半辈子。」老头说,「这两年耳朵不济了。上回你敲,我在边上听,听出来的跟你一样。」

    「敲错了怎么办。」

    「敲错了不打紧。」老头说,「听错了才打紧。敲是手的事。听是耳朵的事。你手上的劲匀,敲出来的声就干净。」

    夜宸把石头翻过来看。朝下那一面磨得平,中央凹进去一小块,凹处发亮,是磕出来的。石头边上有一圈手印似的光,宽窄跟老头的手掌差不多。

    「这石头用了多久。」

    「我上手的时候它就在。」老头说,「我师父那会儿用它。再往上是谁用的,没人说。」

    「碎过没有。」

    「碎过一角。」老头说,「碎了接着用。声是从底下上来的,石头只管磕。」

    「敲的时候手腕要不要发力。」

    「手腕不动。」老头说,「劲从肩下来,到手腕就停。停了才好听。」

    夜宸学着老头的样子,膝盖顶着堤面,一条腿跪下来,把石头磕在堤上。

    老头在堤沿上坐下来。他把木棍横放在膝上,两手搁在棍上。夜宸敲一下,他的眼皮抬一下。敲完一处,他又把眼皮放下。

    磕一下,把耳朵贴下去。

    头一处他磕在北头第一根桩的桩脚旁边。堤面被日头晒过一阵,贴上去温。他把耳朵压得紧,压到耳廓都痛。回声短,闷,底下是实的。他把这一处记下。第二下他挪到桩腰侧面,回声也短。第三下挪到桩脚靠南那一边。

    这一下回声拖得长,底下是空的。

    「这一处空了。」他说。

    前几日他敲第一根桩的时候,这一处还是实的。他把这三个数在心里排了排。堤上的浮土被风推着走,堆在桩脚那一圈湿泥边上。他用脚把那圈土拨开,看见泥里有一层细沙,沙上印着水退的痕。他往前挪。

    第二根桩敲三下。桩脚实,桩腰实,桩脚南侧也实。风从江面上过来,把堤面上的浮土吹起一层。他把石头在膝上蹭了蹭,蹭掉土,往前挪。

    第三根桩。桩脚实。桩腰实。桩脚南侧的回声往下走,走得深。

    「第三根这一处,也空了。」

    第四根桩三下,都是实的。

    敲到第五根,他把石头磕下去的时候手停了停。第五根是第一回挪过的那一根,桩脚上的泥比别处新,泥面上那道拖印还看得见。他磕第一下,回声是实的。磕第二下,实的。第三下磕在桩脚南侧。

    回声往下走,走得深。

    「这一处也空了。」

    他数了数。走到这里空了三处。第一根一处,第三根一处,第五根一处。他把这三处的位子在心里排一排。三处都在桩脚南侧,都在桩挪过的那一头。

    他把石头在掌心里搓了搓。石头贴过三处桩脚,一面沾了泥,一面还是干净的。他把沾泥的那一面朝上,免得磕下去带土。他往前挪。

    第六根桩敲完,实的。第七根桩敲完,实的。

    第六根的桩脚上裂了一道纹,裂纹从泥面起,往南走,走到桩脚就断了。他用手指把纹里的土拨开,土是干的,干土底下还是湿的。第七根桩脚干净,泥面上印着两只鸟爪,爪印很浅,是刚踩的。

    敲到最南头那一根,他把石头磕在桩脚上。

    这一根的桩脚上钉着一块薄铁皮,铁皮上锈得发红,钉子只剩一颗。他磕第一下的时候,铁皮跟着响了一声。

    头一下,回声短。第二下,回声也短。第三下他把耳朵贴在堤面上。

    回声往下走。

    往下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声里夹了一声。那一声极轻,比回声短,来得晚,像是从更深的地方返上来的。

    他把耳朵挪开,又贴回去。再磕一下。这一回他听清了。

    底下那一声跟着上来了。

    「这一根底下,」他直起身说,「有东西应。」

    老头没有过来。他站在原地,把木棍在手里换了个方向。

    「哪一根。」

    「南头那一根。」

    老头走过来,在南头那根桩旁边蹲下。他把耳朵贴在堤面上,敲了两下。敲完他站起来,把小石头从夜宸手里取回去。

    「空的连起来了。」他说。

    夜宸把先前那一次敲的结果跟这一回摆在一处。先前是七处里头两处空,中间隔着实的。这一回空了三处,第一根、第三根、第五根,中间隔着第二根和第四根。隔的那两根都是实的。

    「先前空的地方不连。」他说,「这一回多了第三根那一处。三处当中隔的两根还是实的。」

    「底下塌了。」老头说,「水退了,底下的泥没有水托着,往下塌。塌一处,两处空腔就见着面。」

    「见着面了。」

    「差一层泥。」老头说,「那一层泥顶不了多久。」

    「你师父听过底下应声没有。」

    「听过一回。」老头说,「他听了之后在堤上守了三夜。第三夜他没回来。第二日我去找他,他在坡上坐着,身上是干的。」

    「他跟你说什么。」

    「他说底下那东西在敲。」老头说,「我问他敲的是什么。他说他也听不明白。他说那东西敲的节数,跟堤上桩的数一样。」

    夜宸把南头那一根看了一遍。这一根的桩腰上原先有一处温。他把手掌贴在桩上。桩是凉的。

    他又换了左手贴上去。也是凉的。他把耳朵按在桩腰上,用手掌在外侧敲了两下。桩是实心,敲上去没有回响。

    「这一根桩腰上的温,前几日就有了。」他说,「今天没了。」

    「温走了。」老头说,「水走了,温就跟着走。」

    「底下应的那一声,是什么。」他问。

    老头把小石头收进袖子里。

    「底下有腔。」他说,「腔里有东西,敲下去就会应。应得越深,腔越大。」

    「八根桩底下,几处是空的。」

    「三处。」老头说,「跟脚底下这三处对得上。」

    「腔里的东西,是活的。」夜宸说。

    「活的。」老头说,「它不认人,认日子。到了日子,它就敲。」

    「敲给谁听。」

    老头没有答。他把木棍在地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浅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替我敲了这一回,有件东西该给你。」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截麻绳。绳上打着三个结,隔得差不多长短。他把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放在堤面上。

    「这是我量的。」老头说,「一处空打一个结。眼下三处,三个结。往后你自己敲,敲出几处就打几个结,跟这一截对。」

    夜宸把绳收起来。绳是旧的,绳芯里夹着黄檀木屑,跟他先前那几截同一种木。头一个结打得紧,后两个松,松的那两个是近两年才打的。

    夜宸在堤面上把这三处又踩了一遍。三处都靠南侧,都在桩脚一线。他往南看,南边是那个坑,坑外头是一片低地。

    低地里的草伏着,贴在地上,草根那一带是黑的。他走到堤沿边上往下看。低地最凹的那一处,土皮裂着,裂口里往外渗水,水不多,走了一小段就渗进草里。他回头又看堤面上的三处脚印。三处排下来,跟低地上那道裂口在一条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