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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70章 交堤

    第二夜,夜宸没有回坡下。

    等天黑的这段工夫,他把白日敲出来的三处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根桩脚靠南那一面,第三根桩脚靠南那一面,第五根桩脚靠南那一面。三处排下来,中间隔着的第二根和第四根都是实的。

    天暗下来之后,他在堤背上找了个凹处坐下。他把手拢在袖子里,靠着堤背那一侧的土。坡底下的水声一直没停,细细的,从南边往北边过。江面上起了雾,雾压得低,堤那一头看不见。

    凹处里积着一层浮土,浮土下头是压实的旧土。他手在土上按了按,按出一小块平的地方。土里混着旧草茎,草茎发黑,一折就断。

    后半夜起了风。风从江上来,把雾往岸上推。雾过堤面的时候散开一层,堤面上透出一点白。

    他先留意到的是声音变了。白日里桩脚边上总有水泡冒上来,泡破的声音细,一夜响个不停。这会儿泡不响了,堤面上静,静得能听见水往土里走的声。

    他看见堤面上有水。

    水是自己渗上来的。先在两处桩脚那一圈湿成暗色,暗色往外走,走到两处暗色挨上,堤面上连成一片薄水。薄水贴着堤面,亮得发白,深浅跟老头说的一样,半指。

    他站起来往堤上走。

    他先把鞋脱了,提在手里。堤面上的薄水没过脚背,脚踩在湿土上,土软,脚趾陷进去半指。

    头一脚踩下去,脚底下是实的。第二脚踩在薄水上,脚底陷得更深一点,水从脚边上漫出来,凉意从脚脖子往上爬。他走到第一根桩脚旁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

    他在水底下摸。桩脚那一带的泥松,手一按就陷。他往上按了三寸,手下还是水。按到第四寸,指尖碰到硬的一层。硬的那一层滑,是石头。

    「脚底下是空的。」他念了一句。

    他把手抽出来。水在手上停了一停,顺着指缝往下走。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指头上沾了泥,泥里裹着一粒小石子,石子发白,跟堤面上铺的那一层碎石同色。

    他顺着堤面往南走。走过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二根的桩脚比别处干。第三根的桩脚上粘着一片水草,草是从江里带上来的,干了,贴在泥上撕不下来。第四根的桩脚干净,脚底下一圈湿泥。

    走到第五根的时候,他把脚在薄水上顿了一下。

    顿下去的那一下,脚底下传上来一点响。响很短,像是隔着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水面上。

    水在动,动得慢,从南往北。他贴着水面听了一会儿,底下又响了一声,比头一声近。

    他直起身,把炭条从怀里拿出来,在堤背上画了一笔。堤背上的土是湿的,炭条一过就晕开一小片黑。他用指头把黑边压了压,压出一条清楚的线。画完他看了看天。东边那一线上有灰白,天快亮了。

    他往南看。南头那一根桩在水里戳着,桩腰淹了一半。第五根的桩脚那一圈水色比别处深一层。他蹲下去看,水底下有一点黄,像是一小片刨下来的木屑粘在泥上。他伸手把那一点捞起来,捏在指头上一捻,木屑散开,是黄檀。

    就在他收炭条的时候,第五根桩动了。

    桩先是极轻地一晃,水面起了一圈纹。夜宸把手停在怀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一根桩贴着南边的孔壁慢慢往外磨。磨的时候桩上的泥一点点掉进水里,泥块沉下去,水浑了一小片。

    磨了约莫一尺半,桩停了。

    桩停下来的时候,水面上那一圈纹还往外走,走到第三圈才散。桩身上原先贴着泥的地方露出新茬,茬口亮,颜色比老木浅。

    他把炭条捏紧,从北头数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根。挪过地方的那一根换了位子,数目没变。

    他又从南头往回数了一遍。还是八根。

    那一根挪过的地方留下一个空孔。孔是圆的,孔壁上有一道磨亮的痕,痕的位置偏南,正是桩往外磨的时候蹭出来的。他伸手往孔里探,探到一尺深,底下的水是温的,比堤面上的薄水温。

    天亮了。雾散尽的时候,堤面上的水开始往下退。退得快,先退了三处桩脚那一圈,然后整片薄水往底下走。退到后来,堤面上留着一片湿痕,湿痕的形状跟前一夜水铺开的样子对得上。

    湿痕从南头起,往北走,走到第四根桩脚就淡了。他顺着湿痕走了一遍。湿痕的南头比北头宽出一掌,形状跟堤背那一侧的凹处对得上。湿痕边上落着一行鸟爪印,爪印很浅,是刚踩上的。

    他往坡上看。老头站在坡口,拄着木棍,没有下来。

    「挪了一回。」夜宸说。

    「我看见了。」老头说。

    「夜里底下响了两回。」夜宸说,「第二回比第一回近。」

    「第三回还要近。」老头说,「近到桩底下,那一根就该起来。」

    「起多少。」

    「一尺半。」

    「第几回。」

    「第三回。」老头说,「上堤之前有两回。你赶上的是第一回。这一回加进去,三回。桩挪满八回,堤就要交。」

    「交给谁。」

    老头没有答。他往坡下走,走到堤沿才停住。

    「交给守堤的。」他说,「守堤的在上头的时候少。守堤的多数时候在下头。」

    「下头哪儿。」

    老头把木棍往堤面上点了一下。点的正是那一处湿痕。

    「你替我敲过一回石头。」他说,「这一回的堤交给你守。天亮上堤,水退下堤。水从哪几处上来,你就记哪几处。桩挪了,你数一遍,数够八根就回坡下。」

    「你不来。」

    「我在坡上。」老头说,「你不上来,我不下去。」

    「记数的法子我会。」夜宸说,「三句话怎么排,我不清楚。」

    「三句话不用你排。」老头说,「我师父交给我的时候是整句交的,没有劈开。头一句记数,第二句传数,第三句守绳。排到哪一句,看水到了哪一层。」

    「眼下到哪一句。」

    「记数。」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绳上打的结数跟桩数对不上。」老头说,「那一日你上来找我。」

    「守堤的有号没有。」夜宸问。

    「有。」老头说,「号是一年一个。我在堤上的号写在一块木片上,木片放在坡下屋里。」

    「给我一个。」

    「现在不给。」老头说,「号是堤上发下来的。堤认你,号才落你名下。堤不认,号落下来也是空的。」

    夜宸把炭条在堤背上又画了一笔。两笔并排,前边那笔短,后边那笔长。他把那根打了三个结的麻绳拿出来,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收进怀里。绳上的三个结被他压过,结头磨得发亮,绳头露在外头一点,风一过就轻轻晃。

    「还有五回。」他说。

    「还有五回。」老头说。

    夜宸把耳朵又贴回堤面上。桩挪过去之后,那一处的声音比前一夜清楚。他磕了一下,底下应一声。他又磕一下,底下又应一声。

    他一下一下地磕。底下一声一声地应。

    磕到第九下,他把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