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77章 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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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落到坡背后,低地里的水汽就起来了。水汽贴着草走,走到膝盖高就散开,散成一团一团。他蹲在口子边上,把白天记下的三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回堤上取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坡口那一带的草上没有了白,露水早就干了。他上到堤面,先往南数了一遍桩。八根还是八根,南头那一根的位置跟他白天看过的相同,没有再挪。第五根桩脚那一圈土是干的,白天的水印子已经收进去了。
他把绳从堤背那处凹里取回来。凹里除了绳,还有那截桩头,立着,用碎石压着。石头压得正,桩头没有歪。他看了桩头一眼,没有动它。他想着桩头上那九点白,又想着底路那七格,两处数对不上,他没有把这两处并到一处。
他又在那处旧孔边上站了一会儿。旧孔底下的声还在,间隔跟白天相同,密的时候密,疏的时候疏。他没有多留,下坡回南洼。
回到口子边上,天已经暗成灰的。他没有立刻下去。他先在口子边上坐下来,把绳理开。绳是湿的,理的时候得一段一段抖开。他量出三段,在绳上打了三个结,三个结的位置分开打:头一个结离绳头三步,第二个结离第一个结五步,第三个结离第二个结八步。
结是活结,越拉越紧,松的时候一推就开。他打了三回,头两回结打完绳的长度不对,他解开重打。
打完结他把绳的一头系在腰上,系在肋骨底下。腰上那一圈绳勒得不算紧,他伸手试着往下拽了拽,拽不动。他把绳的另一头在矮树根上绕了三圈,绳头压在绳子底下。
他蹲在口子边上,把白天摸到的那处位置又摸了一遍。往南半条胳膊那段空,底下还有一段。他把白天的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往北窄,往南宽。
他往口子里瞅了一眼。底下是黑的,看不见底。他从怀里把炭条摸出来,在口子边上那棵矮树的皮上画了一横,横头朝北,是给自己认的方向。
他把外衣脱下来,搭在矮树上。他把鞋也脱了,鞋底朝上搁在一边,鞋尖对着口子。腰带上的那一串东西他也解下来,铁件碰铁件有声,他把它们放在鞋边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他伸手在口子边上摸了一圈,把口沿上松动的土拨掉,拨下来一小把。他怕下去的时候土跟着掉进脖子里。
他先看了看下面那一圈黑,又看了看东边那一排矮树。树后头灰蒙蒙的,看不出远近。
他从口子下去。口子两拳宽,他先把两条腿送进去,腿进去以后身子再往下。腿进去的时候,裤子贴着土壁,土壁上的泥蹭了他一腿。下去的时候肩膀卡了一下,他把肩膀侧过去,侧着下去。
脚落到实地。底下的泥是软的,往里陷,陷了半个脚背。他站着,水到腰。水是温的,温得比外头的水重,贴着他腿肚子往上裹。水面上浮着一层东西,滑,手一按就散,散开以后手上有油光。
他把绳试了试,绳是松的,还长。他把绳在手里收了两把,收得贴手。他往前探了一步,脚底下是实的,实的地方不大,两步见方。再探一步,脚底下软了,他把脚收回来。
软的那一处泥往他脚下挤,挤出一圈水。他等水静了,把脚横着挪开,绕过去。
底下的黑是稠的黑。他把手抬到眼前看,看不见。他把眼皮压下去再睁开,还是看不见。他把手贴在壁上走,壁上全是横着的痕,痕湿,手一按往下滑。他把手指抠进痕里,一步一步往南。
往南走了五六步,他数着步子。第一步到第二步他走得慢,怕踩空。第三步起他快了些,因为壁上的痕一直没断,痕在,路就在。走到第五步,他脚下踢到一块石头,石头滚出去,滚了两下停住。
头顶上的土压低了,低到他要弯腰。他把身子弓起来,用肩膀顶着上面的土走。
走到第九步,他的头碰到了上面的土。土软,他把土顶开一块,透进一点灰白。那是口子的光。他把土又顶开一些,光的块大了些,能看见自己贴在壁上的手。
他在那一处站着,把脸凑上去,吸了一口气。
吸气的时候,胸口那口气换了一半,剩下一半堵在喉咙上。他把嘴张开一点,用嘴吸。嘴吸进来的气凉,凉气贴着牙根走。他歇了一会儿,把脸从口子上挪开,又往前摸。
摸到一段,他停下来。这一段的水比前头浅,只到他小肚子。他把身子转过去,用背贴着壁,两只手往南头伸。手伸到尽头,指尖碰到了那东西。
那东西是竖着的,一格一格。他从上头摸起,一格比一格低一点,像一道斜着往下的梯。他摸到第四格,底下是横的,横的那一层宽出一拃。他往横的那一层上按了按,硬,凉,上头的纹是横的。
他数着往下摸。摸到第五格,那一格比上面几格窄,窄得手指伸不进去,他用指尖顺着格边蹭过去。摸到第六格,那东西开始往西偏。他把左臂也伸过去,两只手一起摸。摸到第七根的时候,手底下空了。
空了以后他没有马上退。他把手在空里划了两下,左边是壁,右边是壁,两边都干,干得跟上面这几段差别大。
他把数记在指头上,数的时候他嘴里念一遍。退回来的时候他退得比去时快,因为路他走过一趟,脚底下的实地方在哪儿,他记着。
他退到口子底下,把脸凑上去,又换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比头一口好吸,他吸了两回。
他从口子里爬上来的时候,天上出了两颗星。上来费劲,他先把绳收短,脚蹬着壁往上顶,顶到肩膀出了口子,再用手扒住口子边上的土。土松,扒不住,他改扒旁边那棵矮树的根。
他把腰上的绳解开,先没有解树上那一头。他把外衣穿上,外衣是凉的。穿的时候他闻到外衣上有一股水底的味,味是他自己的。他把领子立起来,把脖子挡住。
他坐到口子边上,把嘴里的气呼出去,又吸了一口。呼出去的那口在嘴边上留下一股腥味,腥味淡,散得快。吸进来的那口气跟他刚才换的那口气差得远,比底下的轻,也比底下的干。
他把手在胸口按了按。胸口那一处热了一热。热的范围不大,像一块铜钱扣在皮上。
他坐着把这一趟在心里理了一遍。往南九步,头顶低到要弯腰;再往前,两只手摸到七格;七格底下是空的,两边是干壁。他把这三条记下来,跟白天记的那三条并在一起。
他把外衣的袖口卷到肘上,让腕子露出来。夜里的风从坡上下来,风是凉的,凉风贴着腕子走,那一处痕跟着凉。
他回堤上取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坡口那一带的草上没有了白,露水早就干了。他上到堤面,先往南数了一遍桩。八根还是八根,南头那一根的位置跟他白天看过的相同,没有再挪。第五根桩脚那一圈土是干的,白天的水印子已经收进去了。
他把绳从堤背那处凹里取回来。凹里除了绳,还有那截桩头,立着,用碎石压着。石头压得正,桩头没有歪。他看了桩头一眼,没有动它。他想着桩头上那九点白,又想着底路那七格,两处数对不上,他没有把这两处并到一处。
他又在那处旧孔边上站了一会儿。旧孔底下的声还在,间隔跟白天相同,密的时候密,疏的时候疏。他没有多留,下坡回南洼。
回到口子边上,天已经暗成灰的。他没有立刻下去。他先在口子边上坐下来,把绳理开。绳是湿的,理的时候得一段一段抖开。他量出三段,在绳上打了三个结,三个结的位置分开打:头一个结离绳头三步,第二个结离第一个结五步,第三个结离第二个结八步。
结是活结,越拉越紧,松的时候一推就开。他打了三回,头两回结打完绳的长度不对,他解开重打。
打完结他把绳的一头系在腰上,系在肋骨底下。腰上那一圈绳勒得不算紧,他伸手试着往下拽了拽,拽不动。他把绳的另一头在矮树根上绕了三圈,绳头压在绳子底下。
他蹲在口子边上,把白天摸到的那处位置又摸了一遍。往南半条胳膊那段空,底下还有一段。他把白天的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往北窄,往南宽。
他往口子里瞅了一眼。底下是黑的,看不见底。他从怀里把炭条摸出来,在口子边上那棵矮树的皮上画了一横,横头朝北,是给自己认的方向。
他把外衣脱下来,搭在矮树上。他把鞋也脱了,鞋底朝上搁在一边,鞋尖对着口子。腰带上的那一串东西他也解下来,铁件碰铁件有声,他把它们放在鞋边上,用一块石头压住。
他伸手在口子边上摸了一圈,把口沿上松动的土拨掉,拨下来一小把。他怕下去的时候土跟着掉进脖子里。
他先看了看下面那一圈黑,又看了看东边那一排矮树。树后头灰蒙蒙的,看不出远近。
他从口子下去。口子两拳宽,他先把两条腿送进去,腿进去以后身子再往下。腿进去的时候,裤子贴着土壁,土壁上的泥蹭了他一腿。下去的时候肩膀卡了一下,他把肩膀侧过去,侧着下去。
脚落到实地。底下的泥是软的,往里陷,陷了半个脚背。他站着,水到腰。水是温的,温得比外头的水重,贴着他腿肚子往上裹。水面上浮着一层东西,滑,手一按就散,散开以后手上有油光。
他把绳试了试,绳是松的,还长。他把绳在手里收了两把,收得贴手。他往前探了一步,脚底下是实的,实的地方不大,两步见方。再探一步,脚底下软了,他把脚收回来。
软的那一处泥往他脚下挤,挤出一圈水。他等水静了,把脚横着挪开,绕过去。
底下的黑是稠的黑。他把手抬到眼前看,看不见。他把眼皮压下去再睁开,还是看不见。他把手贴在壁上走,壁上全是横着的痕,痕湿,手一按往下滑。他把手指抠进痕里,一步一步往南。
往南走了五六步,他数着步子。第一步到第二步他走得慢,怕踩空。第三步起他快了些,因为壁上的痕一直没断,痕在,路就在。走到第五步,他脚下踢到一块石头,石头滚出去,滚了两下停住。
头顶上的土压低了,低到他要弯腰。他把身子弓起来,用肩膀顶着上面的土走。
走到第九步,他的头碰到了上面的土。土软,他把土顶开一块,透进一点灰白。那是口子的光。他把土又顶开一些,光的块大了些,能看见自己贴在壁上的手。
他在那一处站着,把脸凑上去,吸了一口气。
吸气的时候,胸口那口气换了一半,剩下一半堵在喉咙上。他把嘴张开一点,用嘴吸。嘴吸进来的气凉,凉气贴着牙根走。他歇了一会儿,把脸从口子上挪开,又往前摸。
摸到一段,他停下来。这一段的水比前头浅,只到他小肚子。他把身子转过去,用背贴着壁,两只手往南头伸。手伸到尽头,指尖碰到了那东西。
那东西是竖着的,一格一格。他从上头摸起,一格比一格低一点,像一道斜着往下的梯。他摸到第四格,底下是横的,横的那一层宽出一拃。他往横的那一层上按了按,硬,凉,上头的纹是横的。
他数着往下摸。摸到第五格,那一格比上面几格窄,窄得手指伸不进去,他用指尖顺着格边蹭过去。摸到第六格,那东西开始往西偏。他把左臂也伸过去,两只手一起摸。摸到第七根的时候,手底下空了。
空了以后他没有马上退。他把手在空里划了两下,左边是壁,右边是壁,两边都干,干得跟上面这几段差别大。
他把数记在指头上,数的时候他嘴里念一遍。退回来的时候他退得比去时快,因为路他走过一趟,脚底下的实地方在哪儿,他记着。
他退到口子底下,把脸凑上去,又换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比头一口好吸,他吸了两回。
他从口子里爬上来的时候,天上出了两颗星。上来费劲,他先把绳收短,脚蹬着壁往上顶,顶到肩膀出了口子,再用手扒住口子边上的土。土松,扒不住,他改扒旁边那棵矮树的根。
他把腰上的绳解开,先没有解树上那一头。他把外衣穿上,外衣是凉的。穿的时候他闻到外衣上有一股水底的味,味是他自己的。他把领子立起来,把脖子挡住。
他坐到口子边上,把嘴里的气呼出去,又吸了一口。呼出去的那口在嘴边上留下一股腥味,腥味淡,散得快。吸进来的那口气跟他刚才换的那口气差得远,比底下的轻,也比底下的干。
他把手在胸口按了按。胸口那一处热了一热。热的范围不大,像一块铜钱扣在皮上。
他坐着把这一趟在心里理了一遍。往南九步,头顶低到要弯腰;再往前,两只手摸到七格;七格底下是空的,两边是干壁。他把这三条记下来,跟白天记的那三条并在一起。
他把外衣的袖口卷到肘上,让腕子露出来。夜里的风从坡上下来,风是凉的,凉风贴着腕子走,那一处痕跟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