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78章 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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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石室的时候,夜已经过了一半。
路上他走的是水边那一条。水边泥软,他走得慢,一脚踩下去,脚边上的水就涨一圈。水里的凉气从脚底上来,走到膝盖就不走了。
走到石室前头那一段,他停下来听了听。堤那一头没有声,坡上也没有声。他等了一会儿,等到风从江上来,把坡上的草吹动,他才进石室。
石室的门槛上还留着他白天扫过的痕,痕被夜里的潮气洇开,看不清了。他先进去把石床上的草铺平。草是前几天下雨前割的,晒过两天,还有点潮。他把外衣脱下来叠好,搁在床头。
石室里头比外头凉。墙根那一带渗过水,渗出来的水在墙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印从墙角起,往上走了半人高。他把手在印上按了按,是湿的。
他没有躺下。他在石床上盘腿坐住,两手搁在膝上。
坐的时候他把腰直起来,肩膀放松。他先坐了半炷香的工夫,什么也不想,等身上的汗下去。汗下去以后,后背贴着衣裳的地方凉。
他把呼吸放慢。气从鼻子里进,走到胸口,走到肚子里,再往回走。走得不顺,走到胸口那一处要停一停。他不管它,接着数。他数呼吸,数到二十下的时候,肚子里那一处热起来。热起来的时候是先有一点点痒,痒从气海那一处起,往外走,走到腰上就停。他没挠,让它自己走。
热的范围比昨天大。昨天一块铜钱那么大,今天往外扩了一圈,扩到有他手掌那么宽。热的地方在肚脐底下三指,正是气海的位置。他用手掌在肚子外面比了比,热的地方比他掌心小一圈。
他把手掌从肚子上拿开,摸了摸自己那条经脉走的地方。经脉从气海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他一路摸上去,摸到胸口那一处的时候,手底下没有什么异样。
他把注意力放到那一处。那一处的真元是厚的,厚得能摸出来。他用念头往下压,压到一定的地方,那地方就顶回来,顶得不硬,像按在水里。他换了个法子,从旁边往里挤,挤到中间,中间那一块最厚。厚的地方沉,边上薄的地方轻。
他记住昨天那一处的样子。昨天那一处的真元浮在上面,像水面上的一层油,一动就晃。今天它沉下去了,沉到中段,上头原先空出来的地方,由新的真元填上。他推了推上头那一层,上头那一层比昨天厚,推出去还能回来。
他把这个变化在心里记了一遍:总量多了,位置低了。他从石床上站起来试了试,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响,比昨日轻。他伸手在石床上抓了一把草,草在手里一捏就断。他把断草扔在一边。
识海里那块碑浮出来。四格还是四格。左下那一角缺着。四格之外那一行字,仍旧八个。第八字底下那一竖的收处亮着,亮的地方比昨天宽出一线。
碑浮在识海里的时候,他能看见碑面上的光。光从第八个字底下那一竖上出来,出来的地方不亮,只比别处白一线。
他把那一行字看了一眼。那八个字他一个也不认得。字比四格小,笔画比四格老,起处往下压,收处不挑。他顺着第一个字看到第八个字,看到第八个字底下那一竖的时候,嘴里那一口气停了一停。停的时候,堵了多年的那一处经脉里有一股细劲自转起来,走了一圈,又走一圈。
这是破禁篇的头一句。头一句从一年前就转,转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今天感觉到了。头一句的字他不认得,可那一句走的路他记得。路从肚脐底下起,走到肘底,绕一圈回来。他把这一条路在嘴里念了两遍。
他把那一股细劲跟着走了两圈。走第三圈的时候,那一股劲自己往东一偏,偏到肘底那一处,撞了一下就走了。
他睁开眼,从石床上下来。脚落到地上,地上凉。他走到门槛外面,蹲下去,把右手按在门槛外那一块土上。土是白天扫过的,表面一层干,底下湿。
他先按了一下,土上陷下去半寸。他加了点劲,土陷下去一寸。他把手抬起来,手心底下那一块土比周围的低,低出来的那一圈土被压得实,实得发亮。他用手在那一片上刮了刮,刮起来的是干土,干土底下是实的。
他换了个法子。他把手按在土上不动,把气往下沉。气往下沉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从肚脐底下那一处往下走,走到腿根,走到脚底。气沉到底的时候,手心里那一块土抖了一下,抖出来的土面起了细纹。
他把这一处也看了一眼,记下来。他把手掌翻过来看,掌心上什么也没有,连土印子都浅。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走了两步才稳。
他出了石室,先把门槛外那一块按过的土摊平,摊平以后那一处跟旁边一样高。他把鞋底在土上蹭了蹭。
他又走到石室旁边那棵矮树底下。树上有一根横枝,胳膊粗。他先拿手在横枝上按了按,横枝不动,是硬的。他伸手抓住横枝,把气沉到底,往上提。
头一下横枝没有动,只往下弯了一点点。他把气再沉,沉到腿根,再往上提。横枝上的树皮被他抓过的地方留下了四个指印,指印陷进树皮里。横枝弯了,弯到能听见树皮裂的声。他把手松开,横枝弹回去,弹得树上的叶子落了几片。松手太快,他的手心被树皮蹭出一小片白,他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白的那一片红了。落下来的叶子有一片贴在他肩上,他用手把它弹掉。
他回石室里坐下。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先把脚上的泥搓掉。搓下来的泥掉在门槛上,他扫到一边。他把袖子撩起来看腕痕。痕的颜色深,深出来的那一段蔓延了一小节。他把手掌按在痕上,痕是凉的。
他把这一夜的事从头理了一遍。头一件是换来的那口气;第二件是气海沉了;第三件是破禁篇头一句走得出劲了;第四件是肘底那一处撞了一下。
四件里他认不出第三件跟第四件的先后。他把这两件挨着记在一处,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圆,他把炭条在圈上补了两笔,补成一个扁的圈。
他把炭条从怀里摸出来,在石室的墙上画了四笔。四笔排成一列,第一笔长,第四笔短。他画完退开两步看,四笔的高矮跟他记的轻重对得上。他把石床上的草又拢了拢。草拢成中间高、边上低的形状,人躺下去的时候肩膀那一头正好垫着。他躺下去之前把门外的草鞋摆正,鞋尖朝外。石室外头那一片水边上,有虫在叫,叫声隔一阵停一阵。
路上他走的是水边那一条。水边泥软,他走得慢,一脚踩下去,脚边上的水就涨一圈。水里的凉气从脚底上来,走到膝盖就不走了。
走到石室前头那一段,他停下来听了听。堤那一头没有声,坡上也没有声。他等了一会儿,等到风从江上来,把坡上的草吹动,他才进石室。
石室的门槛上还留着他白天扫过的痕,痕被夜里的潮气洇开,看不清了。他先进去把石床上的草铺平。草是前几天下雨前割的,晒过两天,还有点潮。他把外衣脱下来叠好,搁在床头。
石室里头比外头凉。墙根那一带渗过水,渗出来的水在墙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印从墙角起,往上走了半人高。他把手在印上按了按,是湿的。
他没有躺下。他在石床上盘腿坐住,两手搁在膝上。
坐的时候他把腰直起来,肩膀放松。他先坐了半炷香的工夫,什么也不想,等身上的汗下去。汗下去以后,后背贴着衣裳的地方凉。
他把呼吸放慢。气从鼻子里进,走到胸口,走到肚子里,再往回走。走得不顺,走到胸口那一处要停一停。他不管它,接着数。他数呼吸,数到二十下的时候,肚子里那一处热起来。热起来的时候是先有一点点痒,痒从气海那一处起,往外走,走到腰上就停。他没挠,让它自己走。
热的范围比昨天大。昨天一块铜钱那么大,今天往外扩了一圈,扩到有他手掌那么宽。热的地方在肚脐底下三指,正是气海的位置。他用手掌在肚子外面比了比,热的地方比他掌心小一圈。
他把手掌从肚子上拿开,摸了摸自己那条经脉走的地方。经脉从气海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他一路摸上去,摸到胸口那一处的时候,手底下没有什么异样。
他把注意力放到那一处。那一处的真元是厚的,厚得能摸出来。他用念头往下压,压到一定的地方,那地方就顶回来,顶得不硬,像按在水里。他换了个法子,从旁边往里挤,挤到中间,中间那一块最厚。厚的地方沉,边上薄的地方轻。
他记住昨天那一处的样子。昨天那一处的真元浮在上面,像水面上的一层油,一动就晃。今天它沉下去了,沉到中段,上头原先空出来的地方,由新的真元填上。他推了推上头那一层,上头那一层比昨天厚,推出去还能回来。
他把这个变化在心里记了一遍:总量多了,位置低了。他从石床上站起来试了试,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响,比昨日轻。他伸手在石床上抓了一把草,草在手里一捏就断。他把断草扔在一边。
识海里那块碑浮出来。四格还是四格。左下那一角缺着。四格之外那一行字,仍旧八个。第八字底下那一竖的收处亮着,亮的地方比昨天宽出一线。
碑浮在识海里的时候,他能看见碑面上的光。光从第八个字底下那一竖上出来,出来的地方不亮,只比别处白一线。
他把那一行字看了一眼。那八个字他一个也不认得。字比四格小,笔画比四格老,起处往下压,收处不挑。他顺着第一个字看到第八个字,看到第八个字底下那一竖的时候,嘴里那一口气停了一停。停的时候,堵了多年的那一处经脉里有一股细劲自转起来,走了一圈,又走一圈。
这是破禁篇的头一句。头一句从一年前就转,转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今天感觉到了。头一句的字他不认得,可那一句走的路他记得。路从肚脐底下起,走到肘底,绕一圈回来。他把这一条路在嘴里念了两遍。
他把那一股细劲跟着走了两圈。走第三圈的时候,那一股劲自己往东一偏,偏到肘底那一处,撞了一下就走了。
他睁开眼,从石床上下来。脚落到地上,地上凉。他走到门槛外面,蹲下去,把右手按在门槛外那一块土上。土是白天扫过的,表面一层干,底下湿。
他先按了一下,土上陷下去半寸。他加了点劲,土陷下去一寸。他把手抬起来,手心底下那一块土比周围的低,低出来的那一圈土被压得实,实得发亮。他用手在那一片上刮了刮,刮起来的是干土,干土底下是实的。
他换了个法子。他把手按在土上不动,把气往下沉。气往下沉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从肚脐底下那一处往下走,走到腿根,走到脚底。气沉到底的时候,手心里那一块土抖了一下,抖出来的土面起了细纹。
他把这一处也看了一眼,记下来。他把手掌翻过来看,掌心上什么也没有,连土印子都浅。他站起来,腿有点软,走了两步才稳。
他出了石室,先把门槛外那一块按过的土摊平,摊平以后那一处跟旁边一样高。他把鞋底在土上蹭了蹭。
他又走到石室旁边那棵矮树底下。树上有一根横枝,胳膊粗。他先拿手在横枝上按了按,横枝不动,是硬的。他伸手抓住横枝,把气沉到底,往上提。
头一下横枝没有动,只往下弯了一点点。他把气再沉,沉到腿根,再往上提。横枝上的树皮被他抓过的地方留下了四个指印,指印陷进树皮里。横枝弯了,弯到能听见树皮裂的声。他把手松开,横枝弹回去,弹得树上的叶子落了几片。松手太快,他的手心被树皮蹭出一小片白,他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白的那一片红了。落下来的叶子有一片贴在他肩上,他用手把它弹掉。
他回石室里坐下。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先把脚上的泥搓掉。搓下来的泥掉在门槛上,他扫到一边。他把袖子撩起来看腕痕。痕的颜色深,深出来的那一段蔓延了一小节。他把手掌按在痕上,痕是凉的。
他把这一夜的事从头理了一遍。头一件是换来的那口气;第二件是气海沉了;第三件是破禁篇头一句走得出劲了;第四件是肘底那一处撞了一下。
四件里他认不出第三件跟第四件的先后。他把这两件挨着记在一处,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圆,他把炭条在圈上补了两笔,补成一个扁的圈。
他把炭条从怀里摸出来,在石室的墙上画了四笔。四笔排成一列,第一笔长,第四笔短。他画完退开两步看,四笔的高矮跟他记的轻重对得上。他把石床上的草又拢了拢。草拢成中间高、边上低的形状,人躺下去的时候肩膀那一头正好垫着。他躺下去之前把门外的草鞋摆正,鞋尖朝外。石室外头那一片水边上,有虫在叫,叫声隔一阵停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