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80章 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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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堤的时候,日头刚过堤顶。
堤面上的水汽已经散尽,只剩东边坡那一侧还挂着一点。堤根那一带的草被露水压倒,倒了半边,日头一晒又立起来。
堤上那八根桩他背得下来。第八根最细,第七根痕最深,第五根最短。他把水囊里剩的水喝了一半,把囊口扎紧。
他先做的事是把那根打了三个结的麻绳从怀里取出来,解开,重新理。绳理开以后,他在绳头那一头又补了两处旧毛的地方。补的时候他把绳头咬在嘴里,两只手搓,搓出一股细麻线。补完他把绳绕在左手腕上,绕两圈,留出下一段空。
他走到北头第一根桩底下。桩还立在原处,桩身上的泥干了一层,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他伸手把其中一块抠下来,抠下来的时候土在指头上成了粉。他把粉拍掉,又抠了两块,摸到桩身上那一处温过的地方。那一处也是凉的。
他一根一根往南走。第一根在,桩脚那一圈土干着。第二根在,桩身上挂着一根干草。第三根在,桩脚边上的泥有一道细裂。走到第四根的时候他停下来。
第四根也立着,可第四根的脚底下多了一圈泥,泥是新的,比旁边的土浅。他蹲下去看那一圈泥,泥上有一处压痕,压痕是圆的,像是桩在土里转过半圈。他拿手指在压痕上划了划,划开的泥比面上的湿,湿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站起来,接着往南。第五根的位置空了。空的地方是一个孔,孔口糊过一层薄泥,泥上没有草。他把手伸进孔里探,探到一尺深,底下那口水是温的。
他往南看。第五根挪到了第六根跟第七根之间,贴着南边的孔壁。桩身上原先贴泥的地方露出新茬,新茬的颜色比老木浅,浅出的那一片有一掌宽。新茬的边上沾着几粒泥,泥是圆的,像是被挤出来的。
他量了量。第五根离原处一尺半。跟上一回的尺寸差不太多,差的那一点他量不出来。他把量出来的数记在手心上,跟第二根那一笔并排。
他在绳上打了第四个结。打结的时候他把结的位置记住了:第四个结离第三个结六步。他打的结一个比一个靠下,绳上四个结排成一列,一眼看得出个数。
他往回走,把八根桩从头数了一遍。八根。数的时候他是从北头数起,数到南头那根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南头那一根是上回挪过的,这次没有动。他把南头那一根的桩腰摸了一遍,那一处先前温的地方还是凉的。
他没有立刻下堤。他在堤面上坐下来,把绳摊在膝盖上。绳上四个结。他把四个结在指头间过了一遍,四个结的松紧他记得,四个结的位置他也记得。
日头在堤面上走,他的影子从北边挪到南边。他坐着的时候把四个结的数又报了一遍,报出声。报完他把绳尾在指头上缠了一圈。
第二日夜里,堤上又响了一回。这一回他在凹里坐得早,天刚黑就过去了,把凹里的浮土扫开一层。
响的时候他没有睡,坐在堤背那处凹里。凹里的土是干的,他坐进去以后后背贴着土,土把他后背的汗吸掉。他听着底下的动静,先是一声,停了停,又是两声。三声过后他起身,走到桩那一带。
这一回挪的是第二根,往北挪了半尺。他走到的时候桩还在慢慢磨,磨得没有声音,只看得出二、四两根之间那一段距离短了。他站着等桩停稳,才走过去量。
他在绳上打了第五个结。打完他把第二根的新位置记下来:往北半尺,离第一根比昨天近。他把这一条记在手心上。记完他用袖子擦掉,重新写了一遍,写得比头一遍清楚。
第三日白天,堤上没有动静。他把白日里的三件事做了:扫了堤背的浮土,把那截桩头重新压好,把旧孔口的湿泥抹平。抹泥的时候他用的是堤根那一带湿土,抹完把手在裤腿上擦干净。回凹里坐下之前,他在堤面上磕了一回石。底下应二十四声。
傍晚他又在堤上磕了一遍石。八根桩,每根三下。底下应了二十四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他把这二十四个数记在手心里,没有打结。他知道规矩:桩挪了才打结,桩不挪不打。打完这一回他回凹里坐,把衣裳的前襟拢了拢,拢到膝盖上。堤上起了一阵风,风把堤面的浮土卷起来,卷到堤背就落。
第四日夜里,动静比前两回密。前半夜响了一回,后半夜响了两回。前半夜那一回他在堤上,后半夜那两回他在堤背的凹里,两回之间隔的时间短,短得他睡不成。
天亮的时候他上堤数,第七根挪了,挪出去一尺。他在绳上打了第六个结。
第五日,桩没有挪。他在堤上待了一整天。上午他清了一回堤背的旧沟,下午他把堤面上几处凹的地方填了土。填土的时候他用的土是从坡根搬来的,搬了四趟。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去理绳。可绳上多了一个结。
他是在傍晚理绳的时候看出来的。他把绳从腕子上解下来,摊在膝盖上,从头数到尾。他数出来的结是七个。他以为自己数错了,把绳倒过来数,还是七个。
他又数了两回。数第二回的时候他把每一个结都捏过去,捏到新多出来的那一个,那一个比别的硬。他数结的时候嘴里出声,一个一个念。数完他把绳平放在膝上,两个绳头摆在两边。
他打了六个。第六个结是他自己打的,打完他记得数。
多出来的这一个在第几个位置,他看了很久。多出来的结在第五个跟第六个之间,绳的那一段他没有碰过。结打得比他的紧,结头比他的小。
他把绳收进怀里,没有动那一个结。他把多出来的那一个结又看了一遍。结头的绳股是三根并的,他手上这一根绳的结头是四根并的。两处的绳出自两处。他把绳绕在腕上,绕得比平时紧一格。
他站起来,往坡上看。坡口那一带的草是空的,没有人。他等了一会儿,等到堤面上的影子长到桩脚,坡口还是没有人下来,也没有人上去。坡口那一段有几根草是断的,断口还白。
他把绳重新绕回手腕上。绕的时候他把那七个结排成一列,让它们朝外。绕完他把手腕转了转,看那几个结在日头底下什么样。他把绳头那一处旧毛的地方又摸了一遍。他把堤面上坐过的那一处土抹平,抹得跟旁边一样,抹完站起来,往坡上走。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堤上那八根桩在他身后立着。
堤面上的水汽已经散尽,只剩东边坡那一侧还挂着一点。堤根那一带的草被露水压倒,倒了半边,日头一晒又立起来。
堤上那八根桩他背得下来。第八根最细,第七根痕最深,第五根最短。他把水囊里剩的水喝了一半,把囊口扎紧。
他先做的事是把那根打了三个结的麻绳从怀里取出来,解开,重新理。绳理开以后,他在绳头那一头又补了两处旧毛的地方。补的时候他把绳头咬在嘴里,两只手搓,搓出一股细麻线。补完他把绳绕在左手腕上,绕两圈,留出下一段空。
他走到北头第一根桩底下。桩还立在原处,桩身上的泥干了一层,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他伸手把其中一块抠下来,抠下来的时候土在指头上成了粉。他把粉拍掉,又抠了两块,摸到桩身上那一处温过的地方。那一处也是凉的。
他一根一根往南走。第一根在,桩脚那一圈土干着。第二根在,桩身上挂着一根干草。第三根在,桩脚边上的泥有一道细裂。走到第四根的时候他停下来。
第四根也立着,可第四根的脚底下多了一圈泥,泥是新的,比旁边的土浅。他蹲下去看那一圈泥,泥上有一处压痕,压痕是圆的,像是桩在土里转过半圈。他拿手指在压痕上划了划,划开的泥比面上的湿,湿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站起来,接着往南。第五根的位置空了。空的地方是一个孔,孔口糊过一层薄泥,泥上没有草。他把手伸进孔里探,探到一尺深,底下那口水是温的。
他往南看。第五根挪到了第六根跟第七根之间,贴着南边的孔壁。桩身上原先贴泥的地方露出新茬,新茬的颜色比老木浅,浅出的那一片有一掌宽。新茬的边上沾着几粒泥,泥是圆的,像是被挤出来的。
他量了量。第五根离原处一尺半。跟上一回的尺寸差不太多,差的那一点他量不出来。他把量出来的数记在手心上,跟第二根那一笔并排。
他在绳上打了第四个结。打结的时候他把结的位置记住了:第四个结离第三个结六步。他打的结一个比一个靠下,绳上四个结排成一列,一眼看得出个数。
他往回走,把八根桩从头数了一遍。八根。数的时候他是从北头数起,数到南头那根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南头那一根是上回挪过的,这次没有动。他把南头那一根的桩腰摸了一遍,那一处先前温的地方还是凉的。
他没有立刻下堤。他在堤面上坐下来,把绳摊在膝盖上。绳上四个结。他把四个结在指头间过了一遍,四个结的松紧他记得,四个结的位置他也记得。
日头在堤面上走,他的影子从北边挪到南边。他坐着的时候把四个结的数又报了一遍,报出声。报完他把绳尾在指头上缠了一圈。
第二日夜里,堤上又响了一回。这一回他在凹里坐得早,天刚黑就过去了,把凹里的浮土扫开一层。
响的时候他没有睡,坐在堤背那处凹里。凹里的土是干的,他坐进去以后后背贴着土,土把他后背的汗吸掉。他听着底下的动静,先是一声,停了停,又是两声。三声过后他起身,走到桩那一带。
这一回挪的是第二根,往北挪了半尺。他走到的时候桩还在慢慢磨,磨得没有声音,只看得出二、四两根之间那一段距离短了。他站着等桩停稳,才走过去量。
他在绳上打了第五个结。打完他把第二根的新位置记下来:往北半尺,离第一根比昨天近。他把这一条记在手心上。记完他用袖子擦掉,重新写了一遍,写得比头一遍清楚。
第三日白天,堤上没有动静。他把白日里的三件事做了:扫了堤背的浮土,把那截桩头重新压好,把旧孔口的湿泥抹平。抹泥的时候他用的是堤根那一带湿土,抹完把手在裤腿上擦干净。回凹里坐下之前,他在堤面上磕了一回石。底下应二十四声。
傍晚他又在堤上磕了一遍石。八根桩,每根三下。底下应了二十四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他把这二十四个数记在手心里,没有打结。他知道规矩:桩挪了才打结,桩不挪不打。打完这一回他回凹里坐,把衣裳的前襟拢了拢,拢到膝盖上。堤上起了一阵风,风把堤面的浮土卷起来,卷到堤背就落。
第四日夜里,动静比前两回密。前半夜响了一回,后半夜响了两回。前半夜那一回他在堤上,后半夜那两回他在堤背的凹里,两回之间隔的时间短,短得他睡不成。
天亮的时候他上堤数,第七根挪了,挪出去一尺。他在绳上打了第六个结。
第五日,桩没有挪。他在堤上待了一整天。上午他清了一回堤背的旧沟,下午他把堤面上几处凹的地方填了土。填土的时候他用的土是从坡根搬来的,搬了四趟。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去理绳。可绳上多了一个结。
他是在傍晚理绳的时候看出来的。他把绳从腕子上解下来,摊在膝盖上,从头数到尾。他数出来的结是七个。他以为自己数错了,把绳倒过来数,还是七个。
他又数了两回。数第二回的时候他把每一个结都捏过去,捏到新多出来的那一个,那一个比别的硬。他数结的时候嘴里出声,一个一个念。数完他把绳平放在膝上,两个绳头摆在两边。
他打了六个。第六个结是他自己打的,打完他记得数。
多出来的这一个在第几个位置,他看了很久。多出来的结在第五个跟第六个之间,绳的那一段他没有碰过。结打得比他的紧,结头比他的小。
他把绳收进怀里,没有动那一个结。他把多出来的那一个结又看了一遍。结头的绳股是三根并的,他手上这一根绳的结头是四根并的。两处的绳出自两处。他把绳绕在腕上,绕得比平时紧一格。
他站起来,往坡上看。坡口那一带的草是空的,没有人。他等了一会儿,等到堤面上的影子长到桩脚,坡口还是没有人下来,也没有人上去。坡口那一段有几根草是断的,断口还白。
他把绳重新绕回手腕上。绕的时候他把那七个结排成一列,让它们朝外。绕完他把手腕转了转,看那几个结在日头底下什么样。他把绳头那一处旧毛的地方又摸了一遍。他把堤面上坐过的那一处土抹平,抹得跟旁边一样,抹完站起来,往坡上走。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堤上那八根桩在他身后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