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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86章 九竖

    天亮以后,他把五块木楔在平石上排开。

    平石上那一层水夜里干了一半,剩下的半层结在石面上,薄薄的一壳。他用手掌把壳抹开,抹开的地方石面是灰的。

    按宽窄排:最宽的搁在左手边,最窄的搁在当中,削面反着的那一块搁在右手边。他一块一块拿到眼前看窄面。

    头三块的窄面上什么也没有,剩一层水垢。第四块上有。

    刻痕浅,浅得要用指甲顺着走才摸得出来。他顺着走了一遍。头起一竖到底,竖的左边点两点,一点靠上,一点靠下。

    这一块上刻的是一个偏旁。

    偏旁右边还空着,空的地方比刻过的那半边宽。他伸手在空处摸。空处是平的,平面上有一层新茬,茬口带着毛。

    右边那一半被人削掉了。

    削的口子从上下两头往里收,收到当中最窄。他把指甲顺着削口走了一遍,削口上有一处顿,是刀停过的地方。

    刻的人先刻了左边,右边那一半没刻完,或者刻完了被削掉。他拿炭条在石面上照这个偏旁画了一遍。

    他把揣在怀里的半张字取出来,展开在石面上。纸的边是撕的,撕口不齐,字迹到了撕口就断。他把木楔摆在半张字边上,偏旁的位置跟半张字上剩下的笔画对不上,隔着一段。两个字不是一个字。

    那一个偏旁他在石面上又描了一遍。描的时候他把笔画的起头收头都对着木楔上的刻痕,描出来的形状跟木楔上的合得上。

    他把几样东西在石面上排开。那半张字搁在左手边,木楔搁在当中,三爪钩搁在右手边。他拿炭条在石面上写了几个数:九个位子、九道竖、五块木楔、七个格。四个数他写了四遍,每一遍都把上头那一个数跟下一行对齐。

    排完他把半张字收起来,留下木楔。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他下了第二回水。

    下第二回水之前他做了两件事。他把腰上的绳重新系紧,系的时候把绳头在腰侧多绕了一圈。他把三爪钩上的绳换了一段新的,新绳比原先那一段细,细的绳在水里不膨。

    这一回他没有从口子正当中下。他从口子南边那一侧的土壁边下,手顺着壁走。

    这一回他不找东西,他摸那一格底下的壁。

    他的手掌贴在壁上。壁上的土硬,硬土上有几处不平。他先用掌心过了一遍,过的时候能觉出几处浅的凸起,凸起不高,一过就过。

    手掌过不出细。他把三爪钩解下来,捏住一根齿,用齿尖顺着壁走。

    齿尖走上头的时候顺。走到底下有一处卡了一下。他把齿尖提回来,从卡的地方往下再走,又卡。他换成横着试,横着走不卡。

    壁上有痕。痕是竖的。

    他从壁的南边起手,顺着往北数。头一条从格底走到格顶,第二条也是,第三条也是。他数得慢,每一条都用齿尖走两遍。数到第八道他停了停,手在壁上按住,把数记在舌头上。

    第九道走到三分之二就没了。

    他把齿尖在那处断口上转了一圈。断口是齐的,不是磨掉的。断口下头的壁上没有拖过的痕迹,也没有第二次起手的地方。

    刻的人在这儿停了手。

    他浮到口子底下换了一口气,再下去把九道竖的高度重数了一遍。头八道的高度一样,他用手掌量,一掌多一点,八道的数都在这个数上。第九道的长度短,量出来是三分之二掌。

    他上来的时候坐在口子上头,把三件事摆在一处看。

    堤上九个位子。这个壁上九道竖。头八道走到底,最南头的那一处走到三分之二。

    北头那一截桩头上,他也见过一竖,也是走到三分之二就断。两处的断口高度他用手掌比过,差不多。

    还有一件事。早几天他在堤上看出第八根桩上那半截断纹跟前头几根不同。今天他再想那半截纹。前头几根桩上的纹刻得深,走刀朝右;第八根上那半截刻得浅,走刀朝左。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下来,那半截是另一只手刻的。

    他把那些数记在掌心里。写的时候他把手掌摊在石面上,炭条在掌心上走,走到一半断了一次,他换了个手接上。

    记完他把九道竖的高度在膝上比划。八道的高度落在他的手掌上,从腕到中指第二指节。第九道的高度到第一指节就停。两处断口的高度他对着比过,北头桩头上那处断口的位置也在第一指节上。

    他拿炭条在石面上画了一排九个短竖。画到第九根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停了停,把那一根画到三分之二就停。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下了第三回水。这一回他把五块木楔带下去。

    他按着宽窄,一块一块塞回原处。最上头那一块塞进去,贴住格顶。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都塞进去。第五块,削面反着的那一块,塞到一半卡住。

    他用钩柄往里顶。顶了三回,那一块往里走了半指,再顶不动。

    底下还剩半指的空。

    他把那半指的空又摸了一遍。空处的边是土的,土的面上有一线窄痕,是木楔抽动的时候蹭出来的。他拿钩齿在那道痕上走了一遍,痕比他想的深。

    他抽手的时候把五块木楔的位置又数了一回。五块都在,最上头那一块贴住格顶,最下头那一块离格底半指。

    他听见一声。那一声细,比水走的声音更细,从那一格底下往上走,走到他手腕那一处就散。

    他把耳朵贴到那一格的边上。格子的边是土的,土把声音挡了一半。

    他把身子从那一格底下退开,退到第七格那边,站着不动。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一线水走的声音变。声音没有变。他又等。等到他把数打到一百二十下,声音还是那样,细细的一线,不紧不慢。

    他把钩子从腰上解下来,钩齿朝上,挂在格子的边上,让钩子的绳垂在水里。他扶着格子往北挪,挪了三步停住,回头看那一格的方向。水底下暗,那一格的位置他看不见,凭格子的数记着。

    上了岸他坐在平石上,把袖口的水拧了拧。他抬头看天,日头落到坡后头去了,坡上那一条草压出来的线在天光里发灰。

    他把怀里那一包木楔取出来,摊在石面上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五块的窄面上,第四块带着刻痕,别处的窄面都是平的。他把第四块挑出来,单独收在褂子的里兜,另外四块仍旧捆在一处。

    他坐在石面上等着身上的水干。日头一点一点往坡后头落,石面上那一层热从南边退到北边。他把膝盖上那一片湿抹开,抹开的地方石面发深,过一会儿又浅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