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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90章 空堤

    坡上下来的人走到堤上。

    他先听见草响。响从坡口那一段起,一段一段往下,草响的地方离堤根越来越近。他站在第九个位子那一处等着。来的那个人从坡口下来,走的是坡上那一条草压出来的窄路。走的时候他没有看堤上,他看脚底下。走到堤根他站住,把鞋底上的泥在草上蹭了两下,才上堤。

    他走到第九个位子前头站住,没有再往前。他比夜宸矮半个头,脚瘦,鞋底的花纹横着走。灰褂子,袖口卷到肘上,腰上没有刀,也没有套。褂子的下摆有一处补丁,补的线颜色比褂子深。

    他先看桩。看完桩他看堤面上那一圈炭线,从北头看到第九个。看到第九个的时候他把脚往后收了半步。

    他没有说话。夜宸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堤上,一个在桩的南边,一个在桩的北边,中间隔着那一根桩。夜宸把上身挺直,把手垂在身侧。他等着来人开口。来人不开口。

    风从坡上下来,吹过堤面,把堤面上那九个圈上的炭粉吹起来一点。炭粉贴着地走,走到堤背就没了。

    他看过来人的手。手大,指头短,掌心厚,手背上有几处旧痕。他看过来人的鞋。鞋底横纹,前掌外侧磨掉一层。

    他又看了一遍来人的褂子。褂子的前襟上沾着一层灰,灰在褶子里。褂子的下摆那一处补丁边上有一根线头,线头翘着。

    他低头看自己脚底下的土。土上他的鞋印是竖纹的,深浅跟他早先在堤上留的一样。他把脚往旁边挪了半拃,两个印隔开。

    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件事物。那东西在他掌心里是半块牌,深青的,边上有一处断口。断口是旧的,边上磨圆。

    夜宸从怀里把老头那半块牌取出来。

    两块并在一处。断口对上了,合缝的地方只剩下一线。牌的形状完整,四角磨圆,面上刻着一个字。

    牌的尺寸他量了一遍:高两指,宽一指半,厚半指。牌子在手里分量沉,比看着的重。

    两块牌并上的时候,合缝里没有缝。他拿指甲在合缝上走了一遍,走的地方平。他把牌翻过来又翻回去,翻了两回。牌的正面磨得亮,亮的地方落在字上。他把牌举起来对着日头,日头照在牌面上,字里亮起一缕。

    那个字笔画多。他认得出几个部分,认不全。字的上头有一笔横着走到底,横的两头各有一处顿。

    他看了很久。看的时候他把牌翻了个面。背面磨得光,光面上有几处细划痕,划痕都是短的。靠近断口那一处有一处小小的刻痕,刻痕在牌的下边。

    他把牌搁在膝上,两只手的手指头在牌的边上对齐,逐段摸过去。牌的两边磨得圆,圆的地方滑。他摸到靠近断口那一处,指头停了一下,那一处的圆比别处多磨掉一层。

    他把那一处刻痕对着光看。刻痕浅,半个指甲盖那么长。他用指甲顺着痕走了一遍,痕的形状是一个拐弯。他把这一处痕跟正面那个字的下半截对了一遍,两处对不上。

    他把两块牌摊在掌心里,抬起头。

    来人已经把两块牌都推到了他这一边。推完他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退到旧孔的南边。

    他把牌收进怀里。收的时候他拿一块布把两块合着的牌包上,包了两层,收在贴身那一处。

    来人抬手往南指了一下。他指的方向是江那边,也是堤南头那一片。指的时候他手指并着,指完把手放下,手落回身侧。

    来人不动了。他站到旧孔南边那一处,两只脚分开,宽窄跟肩对着,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堤面。

    这个站法夜宸见过。老头跟他讲过,守堤的人站在位子上就是这个站法。风从他袖口上过,袖口动,人不动。

    这一处有人站了。

    夜宸把系在桩腰上的绳解下来。解的时候他把那个结整个褪下来,绳股在他掌心里松了一股,他捻紧又并拢。绳上的八个结他数了一遍,八个。

    他把绳绕回腰上。

    他退开两步,看了来人一眼。来人的眼睛看着堤面,不看人。

    他往南走了一趟,把九个圈的圈数又数了一遍。九个圈都在。第九个圈那一处,桩立着,人站着,绳没了。

    堤面上的水早就干了,干的土色浅,浅色上那九个圈是一排黑的点。其余七根桩立在老地方。七根桩的桩身上的泥都干了,干裂成小块。第五根挪出去的那一处空孔里积着水,水满齐孔沿,没有再涨。

    他走到南头那一处空孔边上。孔里积着水,水面平,没有旋。他蹲下去看水面,水面照着他的脸,脸下面就是孔底的泥。

    他站起来往北看。来人还站在那一处,姿势没有变。

    他下堤的时候把堤面上那九处又看了一回。看最后一眼的时候,他把第九个圈边上他多画的那一笔用脚抹了。

    他回石室。石室里那点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铺在石床的一头。他把两张木楔包放在床头,把石头搁在床沿上,才坐下来。

    他回石室的路上走的是堤背。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堤上一眼。堤上立着九根桩:八根在老地方,一根在第九个位子上。来人在桩边站着,姿势没有变。堤面上那九个圈是九个黑点,排成一列。

    石室里安静。他把门槛上的土扫开一层,把两块牌放平,让光从门缝里照过来。光照到牌上,牌面上那个字亮起来。

    他把袖子推上去看煞印。煞印漫到第三指的中节,颜色淡。他把袖子拉下来。他把木楔包解开看了一眼,五块都在,第四块单独搁在里兜,他把包重新捆上。

    他把合着的牌翻个面。牌背上有一处旧的磨亮,是常年被人拿在手里磨出来的。他把拇指按在那一处,按的地方正好合他的拇指。他坐着的时候把两脚并起来,鞋跟抵着床脚。

    他把怀里那一块石头拿起来,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石头响了一声,声音脆。他把石头搁在床沿上,两个膝并起来,把手搁在膝上。

    他在石床上坐了一会儿,把这一日的事数了一遍:桩从第八处到了第九处,位子上站上了人,牌合上了。数完他抬头看门缝。门缝那一道光一点点收窄,石室里暗下来。

    他躺下的时候把手搁在胸口,搁在牌那一处。牌隔着布,硬。他翻了个身,把牌挪到枕头底下,把手压在枕头边上。外头有风,风把门吹得动了一下,门轴响。他没有起来。

    他躺着的时候听见石室外头有几声虫叫。虫叫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能听见堤上那边的水声。他听着,眼皮合上。

    他坐在石床上,把两块牌搁在膝上。牌合在一处,合缝在他指头底下。他把牌在膝上转了半圈,让正面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