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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89章 记位

    天亮以后他站在第九个位子那一处。

    他先绕着旧孔走了一圈。孔沿的土被夜里的水泡过一层,泡过的地方颜色深,深色上头有一处桩身挤出来的土棱。他把土棱按了按,棱是软的。孔的四边他各按了一处,四处都软。

    旧孔里那根桩他洗了一遍。他从怀里取水囊,把水倒在桩头上,泥化开,他拿一片草叶刮。刮完把桩头对着日头看,刻痕露出来。

    一竖,顺着桩头往下,走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就没了。

    断口的上头那一截刻得深,下头那一截的起头处有一处顿。他把指甲顺着痕走了一遍,痕的宽窄一样,走刀的方向一致。

    桩身他摸了一遍。桩身上有几处老裂,裂顺着木纹走,走到桩腰就停。桩头削平过,削口老了,边上磨圆。桩脚埋进土里的那一截他拿手抠了抠,抠下来的土是湿的,湿土底下是硬的。桩立得稳,他用手推了推,桩不动。

    他蹲下去,把桩腰上那一圈磨亮的痕跟堤上其余几根对着比。亮的高度合得上。九根桩的桩腰他都摸过一遍,亮的高度合得上,宽度也合得上。第九根上那一圈亮最浅,浅得剩半指宽。他伸手在那一圈上摸,摸到亮处上头有一处旧痕,痕是横的。

    桩脚那一圈土被水泡过,土面上留着一线桩身蹭出来的窄印,印的方向朝着南。

    桩脚那一圈土他一直看到孔沿。孔沿南边那一处土塌下去一小片,塌的地方是干的。他伸手把塌的那一片土捧回来,填进孔沿,填完拍了两下,拍实。

    他蹲着的时候把桩头上的刻痕跟壁上那一道竖在膝上比了一遍。两处断的位置一样,都在三分之二。他用手指在自己膝盖上从下往上量,量到第二指节的地方停住,那一处就是三分之二。

    他把这个数记住。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旧孔北边那一拃的土看过。那一处的土比他站之前实,实的地方凹下去一个浅窝,是他自己站出来的。

    这一根桩是从堤上过来的,它原先在第八处。

    他站起来,往南走。

    他从怀里把炭条拿出来。从北头往南,一个位子画一个圈。头一个圈画在第一根桩的桩脚边上,第二个圈画在第二根桩的桩脚边上,一直画到第八个圈,画在第八根原先那一处新孔的南沿上。

    圈他画得一样大,圈口张开一拃。画到第五个圈的时候他停了停,把炭条在舌头上舔了舔。第八个圈的一半压在孔沿外头。

    第九个圈他画在旧孔的北沿上,圈比别的圈大一点。

    九个圈画完,他在每个圈里点了一点。点完他数了一遍,从北头数到第九个,九个。数的时候每个圈他都看过,圈画得都圆。

    老头说过,他师父拿炭条把位子记在堤面上,下雨就没了,没了再记。今天他画的这九个圈,也是记在堤面上的。他在第九个圈的边上又加了一笔短的,横着走。

    他把腰上那根绳解下来。

    绳上的八个结他一个一个过了一遍。过到第八个结的时候他捏了捏,结硬。他把绳头那一截留出一拃,其余缠在第九根桩的桩腰上,缠了三圈。三圈的间距他拿手指量过,宽窄相同。缠完他打了一个结。这个结是他自己的手法,起手往下压,收头往上挑。

    结打完他拉了拉。绳绷紧,桩腰上的泥被绳压出两道印。

    系完他退开两步看。绳子从桩腰上垂下来,垂到堤面,绳头离地面半指。

    他站到旧孔北边一拃那一处。

    他站着的时候两脚分开,宽窄跟肩对着。他把重心落在两脚当中,膝盖不弯。

    站定以后他把手垂在身侧。底下的动静上来了,这一回上来得慢,他等了很久。等到他数到三百多下,脚底下有一层麻,麻从脚心往脚趾那头走,走到趾根就散。

    那一层麻走一遍要数到三十多下,走完一遍隔几息再走一遍。他数了三遍,三遍走的路线都落在脚心那一处。

    底下的应声跟着他的脚。

    他站了一会儿,退开一步。退开以后那一层麻没了。他站回去,麻又回来。

    他站着的时候把身上那一层收了一遍。气海那一处比昨天厚,沉,压得稳。他在堤面上坐下来,把左臂的袖子推上去,量了一回。

    他量的时候用的是手掌,掌边贴住膝上那块骨头,另一只手的手指往上走,走到气海那一层停住,指头并得紧。

    气海那一层底离膝骨,先头十指,现在九指半。他量了三回,三回一个数。量完他在掌心里记下这个数,跟先前那几笔记在一排。

    他把袖子放下来。

    他坐在堤面上抓了一把脚边的土。土是干的,攥在手里散开。他把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完把掌心拍净。他把水囊里剩的水喝了一口,水在囊里晃了半天,喝进去是温的。他把囊口扎紧,塞回怀里。

    他把掌心里那几个数过了一遍,过的时候念出声,念出三个:九、九、二。念完他把掌心的炭记又看了一遍,笔画没有糊,才在裤腿上蹭掉。

    他在堤面上坐着的时候把这几天的数在心里排了一遍。桩从第八处到了第九处;第九处的位子上站上了人;壁上九道竖,头八道到底;桩头上那一竖停在三分之二。

    排完他得出一个数:这一条水路上,缺的那一段落在第九个数上。

    他在堤上从北走到南,把九根桩的桩头挨着看过。头八根的桩头上没有刻痕,上头是旧的磨面,磨面被风吹得发白。第九根上有,刻的是那一竖。他把九根桩头的数记下来:八根没有,一根有。

    他把炭条从怀里取出来,在掌心里补了一笔,把炭条头在鞋帮上蹭了蹭,收回去。

    他站着的时候把九个圈又看了一遍。九个圈里,第九个圈最大,圈里那一点也最重。他把这一点记下。

    堤面上起了风。风把圈边上的浮土吹走一层,圈的边更清楚。他等风过去,把圈里的浮土抹平。抹平的地方比别处的土亮一点。

    日头升到堤顶的时候,他把堤面上那九个圈重看一回。圈是新的,炭色黑,边上没有糊开。他在第九个圈里又多画了一笔,把那一笔的收头朝着南。

    他坐在堤上,把这件事在心里摆了一回。

    位子上有了桩,底下也应。他站在桩边,底下也应。桩跟人,这一处都收下了。

    他往北头走一回,看头一个圈。圈在,圈里那一点也在。他蹲下去把圈边上一处被风刮起的土按了按。

    他在堤上坐到日头偏西。坐着的时候他把两腿伸直,把鞋底上的泥蹭掉。蹭完他站起来,把褂子的前襟掖进带子里。堤上那九个圈在他身后排成一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