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我以残碑焚诸天 > 第394章 别手

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94章 别手

    天亮以后堤上的露压下去一层。夜宸下堤走到第九个位子上那根桩跟前。桩立得稳,桩脚下的土被水泡过,颜色深。他蹲下去,拿手指头把桩头上的泥一点一点抠开。

    泥底下那道刻痕露出来。从前面的桩头起头,竖着往下走,走到三分之二,断住。断口处齐,再往下没有拖出来的痕。

    他又把桩腰那一圈磨亮看了一回。磨亮的高度一掌多一点,上头有一处旧痕是横的。这一处的高度,跟矮树里那半截旧桩上的一圈对着,两处一般高。

    他顺着桩头往北看。北头那几根桩头都刻过,刻痕深,刀锋都朝右走。第五根刻得最重,痕里填着泥,泥干了起了皮。第六根、第七根比前头浅些,刀锋还是朝右。

    数到第九个位子这一根,走刀朝左,刻得浅,只走到一半。

    他拿自己的指头去比那道痕的宽窄。痕窄,比他的小指头还窄一点。他把小指头横着搁上去,指头两边各多出一点。

    他削了一小截炭条,把炭条搁在痕上比。痕的宽窄比炭条细一些。他把炭条折成两截,拿短的那一截顺着痕往下走,走到断口处,短炭条从断口里滑出来,卡不住。

    他量了两回,回回都是一个数。

    来人还站在旧孔南边那一处,站法没有变。他站起来,向来人走过去,在来人身前两步的地方站住。

    他把自己的手伸开,掌心朝下。来人看了看他的手掌,又看了看桩头,把自己的手也摊了出来。

    两个人把手掌并在一处。来人的手宽,指头短,掌心肉厚,手背上几道旧痕。夜宸的手细些,指头长。两只手并在一处的时候,来人的掌心是干的,夜宸的掌心潮。

    他把两人的手摆在桩头那一道刻痕旁边。来人的手掌两侧,一边挨着痕的起头,一边挨着痕的断口。痕的两头正落在来人手掌的两侧边上,合得上。

    他把自己的手再搁上去比了一回。他的指头比那道痕长出一指半。

    他把手收回来,站直。

    来人开口了。从头到尾,这是他说的头一句话。

    他先看了一眼堤面上那九个圈,从北头看到南头,看完才开口。

    他说,刻这道痕的人,跟凿名字的人,不是一双手。

    说完他就不说话了。他站着,两手垂着,眼睛看堤面。

    堤上安静。风从坡口下来,走到堤面就散。南头空孔的水面平着,没有起纹。

    夜宸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过。刻到一半停手的那一回,他一直当成一个人的事。老头讲过,他师父把位子用炭条记在堤面上,刻到一半停过一回手。这会儿来人把话说明白了:那一夜有两个人来过,一个刻,一个凿。刻的那个人停了手,凿的那个人又动了手。

    他想起壁上那九道竖。第九道走到三分之二断住,断口齐,下头不见拖痕,也没有第二次下刀的地方。他又想起第八根那半截断纹。前几根刻得深,走刀朝右;那半截刻得浅,走刀朝左,两处拧着。

    同一夜,两双手。

    他把这两处的手并起来想。刻的那一个,是老头那位师父。凿的那一个是谁,老头没有讲过,碑上也没有留名。

    老头跟他讲过三句话。记数,传数,守绳。这三句话里没有一句讲人。他把三句话又想了一遍,想完他明白,这三句话是给守堤的人用的,看的都是桩和水。人那一头,得靠自己认。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上有一层泥。他拿袖子擦了擦。

    来人从怀里取出一根绳。绳不长,一拃出头。他把绳在手上摊开,让夜宸看。

    绳是麻的,三股并成一根。

    来人把绳折起来,绕了三圈。绕的时候三个圈一个比一个小。绕完他把绳头往外收,收的那一下先往下压,再往上挑。

    夜宸看着他的手。

    这个手法他认得。坡顶木棍上挂的那个结就是这样打出来的。老头腰上布套的系带,收头也是这个收法。

    他把自己那一根绳解下来,摊在掌上。他那一根绳粗些,四股并成一根。他照着来人的样子绕了三圈,收了头。两个结摆在堤面上,一个是三股的,一个是四股的;圈数都是三圈,收头的手法也对得上。

    他把绳解下来重新打了一回,这一回打的是活结。打完全在来人那个结旁边。两个结并着放,一个抽不动,一个一抽就散。

    来人看了,把头摇了一下。

    他把两个结拆开看绳股的头。三股那一根,三股并得紧,股与股之间看不出缝。四股那一根,股粗一些,并得松,指头一捻就散开。

    他能认出来的打结手法有三家。老头这一家,起手往下压,收头往上挑,圈绕三圈。水里那个来收字的人,打的是活结,绳头往回一抽就散。他自己学的这一路,跟老头这一家近。

    他判出来了。来人是老头这一路的人,来收字的那一个不是。

    他把这一处的事又想了一遍。收字的人来过三回,脚跟着地,腰上挂着布套,布套里是册子,没有下过水。眼前这一个从坡上下来,走草压出来的窄路,上堤之前他把鞋底的泥在草上蹭了蹭,站到第九个位子上就没有挪过。

    两个人,两个活计。

    他把这一句嚼了两遍。活计不一样,来路也不一样。收字的人从水里来,这一个从坡上来。收字的人腰上挂着布套,套里是册子;这一个腰上空的,连个刀鞘都没有。

    他问来人,收字的那一个叫什么。来人没有答。他把这句话又问了一遍,来人还是看着堤面。

    他蹲回桩头边上,把刚才抠开的泥重新盖回去。盖的时候他先拿手指头把泥按进那道刻痕里,把痕填平,再在外头拍了一层。拍完他把桩头那一圈按实。

    他站起来,把老头那半块牌取出来。两块合着的牌他用布包着,他没有把布解开,只把包着的那一团向来人递了一下。

    来人看了一眼,没有接。来人的眼睛在那一团布上停了一息,落回堤面。

    夜宸把牌收回怀里。

    他把绳上的结一个一个数给来人看。从绳头数到绳尾,八个。数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个是别人打的,比他的紧,比他的小。数完他接着数,数到八个。

    他把这八个结的来处想了一遍。头三个是他自己打的,第四个是老头交绳那天就带着的,第五个是别人的,后头几个又是他自己的。八个结里,外人的那一处在当中。

    来人看完了,没有动。他把那两片木片挨着收进里兜,按实,才站起来。

    他把绳绕回腰上,绕了两圈,绳头塞进腰带里侧,再把腰带勒紧一回。勒完他站着,和来人隔着那根桩,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