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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400章 出堤

    走的前一夜他没有睡。

    他把石室里那点东西又清了一回。石床扫过两遍,床面上的浮土推到墙角。门缝底下他先前塞褂子的那一处,他拿手掌按了一按,把土按平。石床底下那一块石片取出来,翻过来看了一回,背面那两个字还在,守底。他把石片搁在床上,没有再收进兜里。

    外头有虫声。虫声一阵歇一阵,歇的那一阵里能听见堤那头的流水声。他坐着听了几阵,听的时候把这一片水的日子数了一遍。

    他把两片黄檀木取出来并着看。一片上头一道横,一片上头一道竖。横的那一片是矮树里那半截桩上那一横的走法,竖的那一片是壁上那九道竖的走法。他把两片合在一处对着门缝的光看了半炷香,看完收进里兜。

    他把石头从床头搬起来,掂了掂。石头沉,掌心坠手。他抱着石头出去,走到坡脚那一处,把石头搁在原先那个位置,摆平,又拿手在边上拍了两下。

    天亮之前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轴响了一声。他坐着没有起身。

    天发白的时候他把石床上那一片石片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回。守底两个字刻得浅。他把石片搁回床上,摆正。

    天亮他上堤。这一趟他从北头走起。

    头一根桩的桩脚那一圈土干着。第二根、第三根的桩身上有几处老裂。第四根桩头上刻痕最深。第五根桩脚那一圈土颜色最深。第六根、第七根并排立着。第八个位子那一处空着,孔底积着水,水面到孔沿。第九个位子上立着最后一根,桩头上那道痕断在末一段里。

    他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桩腰那一圈磨亮。八根桩上磨亮那一圈的高度一样,都在一掌往上一点。摸完他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八个位子上立着桩,空着的还是第八个那一处。

    九个圈他重新描了一遍。他自北头起手,一位一圈,圈口张开一拃,每个圈里点一点。第八个圈那一处他停了一停。圈里的炭点比他昨天点的深,是别人描过的。他没有动,照原样留着。第九个圈最大,他拿炭条把圈的边又描了一回,描到南边那一处收住。

    描完他退到堤背,站在斜坡上,把九个圈看了一遍。看的时候他数了圈数,九个。九个黑点排成一列,从北头到南头。

    来人还站在第九个位子旁边。他一夜没有挪地方,站法没有变。

    夜宸走过去,在来人前头两步的地方站住。他把手抬起来,往堤面上指了一圈。先指北头第一根,一直指到南头那一处空孔。指完他把手放下来,垂回身侧。

    来人看着他指。他的目光跟着夜宸的手走了一圈。走完他把脚在第九个圈里挪了半步,两脚分开,与肩同宽。

    夜宸退开两步以后,来人没有再看堤面。他把头抬起来,朝着北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这一天里他头上动过的,就这么一处。

    夜宸退开两步。

    他从怀里把合着的牌取出来,隔着布按了一下,又收回去。这一块牌他带走。牌上刻的是名字,名字要往上报。

    他把那一片黄檀木也摸了一下。木片上那道横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脚底下那一处。土面上有他这些天踩出来的印,印是竖纹的。他拿脚把最上头那一个印抹平,抹平以后那一处比别处浅一层。

    他不再站了。走之前他在第九个位子上站了一息。站定以后脚底下的土动了一下,动得很轻,落在他脚心。他站了两息就走开了。

    他下堤,从堤背那一头走。

    堤背的斜坡上头草压得平。草底下是实的土,踩上去不陷。他走到堤根,回头看了堤上一眼。九根桩立着,九个圈排着。第九个位子那头站着一个人,两只手垂着,眼落在堤面上。

    坡脚那一头有一串脚印,脚尖朝着堤,印子比前些天浅了一层,边上的土干了起了皮。他从那一串脚印旁边走过去,没有踩上。

    他往南走。堤南头那一处低地干着,土面裂着细纹。他走过低地,脚下的土先硬后软,软的地方陷进半个脚掌。

    过了低地是一线水。水浅,到脚面。他淌过去,水底是沙的,沙底下有一层碎石子。

    上岸的时候他把脚上的沙在水里涮了两下。上岸以后他数着步子走,数到三百多步,前面的水面就宽了。

    再往南走了一里多,前面有一处亮。是一处水面,比刚才那一线宽,水上有船。船不大,篷子是旧的,篷子上挂着一条晾着的绳。船边的木桩上系着船头。

    这一段是渡口。

    渡口是一片夯过的平地,平地上摆着几个旧的石墩。石墩上坐着一个人,脸朝着江,手里拿着一根竹篙。那人看见他,没有站起来,把头抬了一下。

    夜宸走过去,在平地上站住。他看了一圈。江面宽,水色发黄。渡口上游的岸上堆着几根旧木,下游的岸上有一处土坡,坡上长着草。船篷子上那条绳在风里摆。

    船身上有几处补丁,补丁的线是麻的。船底横在浅水里,船头翘着。石墩一共四个,三个空着,一个上头坐着人。那人手里的竹篙横搁在膝上,篙头沾着水,水里那一头压着一圈细纹。

    渡口边上立着一根矮木桩,桩身上挂着一块牌。

    牌是新的,木色发白,边上还没有磨圆。牌上有字。

    牌用两根细绳系在桩上,绳结打在桩的背面。木牌上有一处木纹,木纹横着走,走到字那一处绕开了。

    他走过去,站到桩跟前。

    牌上写着三个字。笔画浅,浅得要斜着看才看得清。头一个字的中心一竖,左右各点两点。

    他在木桩跟前站了很久。

    日头从头顶上挪过去,桩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他站着的时候脚没有动,两只脚落在桩前的土上。

    江上有风上来,把水面吹起一层细纹。船在桩边晃了两下,篷子上那条绳摆了一摆。

    他把手伸出去,在那三个字上摸了一遍。摸到第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息。第三字一竖落到底,左首两点,末一笔短横。他先前在水底石板上把那半个字补全过。补全的那半个在牌上,牌上这半个留在断口那一边。

    他把手收回来,收在身侧。他又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走法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把随身的兜摸了一遍。拓纸在,半张字在,牌在,木片在,竹管在,炭条在,两片黄檀木在。腰上空着的那一处他摸了两回。绳交出去了,这一回身上没有绳子。

    石墩上那个人起来了一次,走到船边,把船头的绳解开又系上。系绳的时候他看了夜宸一眼,没有说话,把竹篙点在水里试了试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