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我以残碑焚诸天 > 第427章 记认

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427章 记认

    天亮以后他到院子里舀水洗手。

    水缸搁在屋角,缸口拿一块木板盖着,板上压着半块砖。他把砖挪开,拿瓢舀了半桶,把桶提到石槽边。桶底搁到砖面上,桶里的水晃了几晃,晃出一圈圈往上收。

    他把袖子挽到肘上,把左手浸进去。

    水凉。手背朝上。

    腕子那一圈煞印还在,颜色比别处深,从腕子根漫上来,漫到第四指的根就停住。他拿指头顺着那一圈按了一遍,按到靠外那一处,皮下有一点硬。硬的地方不到半指长。

    他把手翻过来在日头底下看。

    手背靠外的位置上起了一处痕。

    痕很小,比指甲盖还小。颜色淡,淡得像让水浸过的纸。形状是一个拐弯:先横着过来,到一处折下去,折下去的那一截短。

    他看了很久。

    他把手举到眼前的日头里转了一回。转到侧着光,那一处痕反倒看不出来;转回正光,痕又出来。他拿指头在上头蹭了蹭,蹭不掉,也不疼。

    他从案上取了一根线,把线的一头按在痕的起处,顺到折处,把线剪断,拿尺量了,长度不到半指。又把线头搁在腕子那一圈煞印上比,煞印那一圈比它长得多。他把线收起来,跟炭条搁在一处。

    他回屋取灯,把灯搁在案面上,把手背凑到灯跟前。灯底下那一处痕颜色比日头底下深,边沿也更清楚。他把手挪远一点,痕淡下去;挪近一点,痕又出来。

    他取炭条,在手背旁边的一张纸上照着痕的边围了一圈。围完他把手拿开,纸上留下一个拐弯的形状。

    守卷人提着水桶从院子里过。他把桶搁下,走过来看了一眼夜宸的手。

    起了。他说。

    夜宸把手举起来。

    补过角的人,身上都要留一处。守卷人说。留的地方不一定在手上。

    夜宸把手背翻给他看。

    守卷人看了一眼,把手收回袖子里。他的手背上有旧疤,从虎口拉到腕子;旧疤旁边还有一处痕,比夜宸那一处深,颜色发褐,边沿让手背的皮拉得有些变形。

    你手背上也有一处。夜宸说。

    有。守卷人说。那一处是我自己的。

    他那处痕的边沿跟皮连在一处,摸上去不凸。他把手背翻过来给夜宸看了一回。

    他请守卷人把手搁在案面上,取一张纸覆上去,照着痕的边围了一圈。围完把纸掀开,纸上出来一个拐弯,比他先前围的那一个大些,颜色也深些。他把两张纸并排搁着,两张的拐处对着,一处朝左,一处朝右。

    哪一年起的。

    记不清了。守卷人说。我守这一处水之前就带着。

    六十年前那个人手背上那一处呢。夜宸问。

    守卷人没有马上答。他把左手举到跟前,拿右手食指在手背靠外的位置上比了一下。比的线路先横着过来,到一处往下折,折下去的那一截短。

    同你这一处一个走法。他说。

    方向呢。夜宸问。

    守卷人把手放下,把自己那一处痕转了半个向。

    反着。他说。

    夜宸把自己手背上那一处与守卷人的手背摆在一处看。两处都是拐弯,拐的是同一个角,只是一处朝左,一处朝右。

    他把手收回来。

    他补过角吗。夜宸问。

    守卷人摇了摇头。

    他没有补角。他说。他拿走了正本。

    那他手上那一处是怎么来的。

    守卷人把水桶提起来,往石槽那边走。走了两步他停住。

    正本离手的那一天起的。他说。东西走了,人身上留一处。

    夜宸把这句话摆在心里。他又问了一句。

    你那一处是哪一年起的。

    记不清。守卷人说。那一年来了一个人,把东西交到我手上,人走了。东西留了半年,走的时候我手背上多了这一处。

    他手上这一处,是补角那一天起的。那个人手上那一处,是正本离手那一天起的。两处隔了六十年,形状对着,方向反着。

    他想起两块牌背面那两处浅痕:怀里那块拐朝右,匣底那块拐朝左。手背上这一处跟怀里那块是一个方向。

    守卷人把水倒进石槽,水面起了几圈纹,纹从当中往槽沿推,推到边上就散。槽里原先浮着的那片叶子让水推开,荡到槽沿那一头。他把桶搁在槽沿上,回头看夜宸。

    这一处痕不要给人看。他说。

    夜宸没有应。

    他蹲到石槽边看槽沿。槽沿上留着几处旧刻痕,横着过去,到一处往下拉一截,是往年记水位留下的。他拿手在其中一处刻痕上比了比,刻痕的折处比他手背上那一处的折处浅,也长。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腕子。手背上那一处在袖口底下,看不见了。

    他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土路上那片辙印还在原处,辙底让风吹得发白;辙印往北去,走出一段就让草叶盖住,看不出通到哪儿。他站在门里看了一阵,把门带上。

    日头升到院墙上头,院子里的影子往里收了收。过道的砖上晒出一层干,先前的水痕只剩一圈浅白。墙头瓦上落着几只雀,挨着排成一行,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他回屋檐底下坐着,把布包取出来解开。两块牌搁在膝上,面朝下。边上搁着一张纸和炭条。

    布包里除了两块牌、纸和炭条,还搁着那本最早的册子。他把册子取出来,翻到封面那一面,指头在缺口下头那层翘起的纸皮上按了按,皮又翘起来一线。他把纸皮抹平,册子搁回布包底下。

    他把左手手背搁在两块牌背面当中。三处痕并到一处:左边一块拐朝右,右边一块拐朝左,手背上那一处拐朝右。

    他把手挪开,又搁回去。

    第三处跟第一处是一个方向。

    他把手背从牌上挪开,摸了摸那一处。皮下没有发硬的地方,跟腕子那一圈煞印不同:煞印要按下去才摸得着,这一处不按也在。

    他试了一回气海底下那一股。送上去,半路就断,手背上那一处痕没有动静。他把破禁篇头一句诵了三回,凉意从肘上顺下去,手背上那一处痕还是不痛不痒。

    他量了一回那一粒到气海底的距离,跟前几次一样,海底仍是八指半。

    他取炭条,把三处痕的走向描在一张纸上。描前两处的时候他描得顺;描到自己手背上那一处,他把手搁在纸上,照着痕的边围了一圈。围出来的形状比另外两处小,拐的那一处也短。

    他拿手在围出来的一圈旁边比了比,比完把纸收进怀里。

    天黑以后他又点了一回灯。灯芯烧短了,火苗矮下去,那一处痕在灯下反倒比白天清楚;他换了根灯芯,火苗起来,痕又淡了。他把灯挪到窗台上,在灯旁坐着,把白日里那几样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院墙外头有过一阵脚步声,从东边过来,往西边去,没有在门口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