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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428章 裁开

    天亮以后他把那本册子从布包里取出来,搁在案面正中。

    册子十七面,麻线装,封面朝下。他把封面翻过来看了一眼,缺下半边那个字朝着他。他又把册子合上,正面朝上,指头在书口那一侧捋过去。

    书口一面齐,一面不齐。

    齐的那一面是让人裁过的,边沿平,纸边微微发毛,是刀走出来的。不齐的那一面连在一处,几层纸的边沿叠着,拿指头往里推,纸与纸之间能张开一线,张不开。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面,再往后翻,翻不动。

    装订的麻线从书脊穿过去,在末一面那一侧打了一个结,结上抹过一层蜡,蜡面让手摩得发亮。他把结捏了捏,结是活的,能松开半分;再往外拉,线就绷紧。他没有拉,把手收了回来。

    他去院子里找守卷人。守卷人正蹲在石槽边洗手,听见动静回过头。

    后头几面没有裁开。夜宸说。

    没有。守卷人说。我看过一半,后头的没有动过。

    能裁吗。

    守卷人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站起来。

    裁这一本,得你自己裁。他说。经了别人的手,后头就不作数了。

    他把袖子放下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住。

    裁纸的家什在案角。他说。竹片蘸过水走纸顺,你手上有力,别往里送猛了。

    他回屋,在案上找了一遍。案角搁着陶碗与竹管,碗里还剩半碗水。碗底压着一块竹片,一头削薄,边上让水泡得发乌。他把竹片拿起来,在指头上试了试刃口,刃口圆,走纸不割手。他把竹片在碗里蘸了一回,抖掉水珠,坐到案子跟前,把册子挪到灯底下。

    头一面他把册子对着书口,拿竹片顺着折缝往里推。竹片走到一半就往外跑,纸面让它带起一片毛。他把竹片抽出来,把毛抹平,又蘸了一回水。

    第二回他把册子按得更紧,竹片还是跑,这回跑在另一头,书口那一侧裂开一个小口,口子不到半分。他停了停,把册子合上,对着灯看那道折缝。

    折缝上有一道细的走法,从书口那一头往里,走到一半拐了个小弯。他拿指头顺着摸了一遍,摸出来那是纸在裁之前让人压过的一处痕。

    第三回他把竹片搁在那处压痕上,顺着走。竹片到拐弯的地方停了停,再往里推,纸开了。

    他把裁开的一面掀起来。

    面上是空的。纸色比前头的旧,靠书口那一边发黄。他把这一面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在装订那一侧留着一处压痕,横着过来,到一处往下折了一截。

    他拿手在纸上比了比那处压痕。

    他手背上那一处,跟它一个走法。

    他接着裁第二面、第三面。第二面上也是空的,压痕比头一面浅;第三面上的压痕剩了半截,到装订那一侧就没有了。他把这三面并排搁着看了半晌,又拿炭条把三处压痕的走向描在纸上,描完把纸横过来看,三处并在一处像同一处,越往后越淡。

    第四面裁开,面上有了字。

    字小,一行,不多。他凑到灯下看,认出来是年份,跟前面几面记年份的写法一致。这一面上写了一个年份,往后的没有。

    第五面空着。第六面空着。第七面到第十面都空着。

    他把这六面一段一段掀过去,指尖在纸上走。纸一面比一面薄,到第十面薄得能透出底下的墨影,那影是前面几面压过来的,翻过来看才看得见。他把第十面举到灯前照了一回,影子里有几个字的半边,认不全。

    他停下来,把手从册子上拿开,活动了一回指头。书口那一侧让他推得起了几处毛边,他拿指头一一抹平,又把竹片搁回碗里。

    第十一面裁开,纸上多了一处压痕,比前面都深。

    第十二面到第十五面,一面比一面薄,纸色也一面比一面新。他把这四面掀着看了一回,四面上都没有字。

    最后一面。

    他拿竹片对着折缝,推了一遍,纸没有开。他换了一头,把竹片往里送,纸口张了一线,他又推了一下,开了。

    这一面上有字。

    五个字,横着,一行。墨是黑的,比前头那些年份的墨老,笔画粗,收处往下沉。

    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认。

    角、齐、名、自、落。

    他念了一遍:角齐名自落。

    他把这五个字在心里摆了一回。角齐,名自落。角在前,名在后;角到了,名跟着下来。前头那些年份记的是水,这一行记的是人的名。

    念完他把册子搁下,手搁在案沿上没有动。

    他把前面几面翻回来,跟这一面并排搁着比墨色。前面那些年份的墨偏灰,纸面吃进去的不深;这一面的墨发乌,笔画边上洇开一圈,洇得不宽。两样墨搁在一处,一眼就分得出来。

    他又把册子挪到窗边,借日头看了一回。日头底下,前面那些年份的笔画发灰,末一面那五个字发亮,墨色沉在纸里。他把册子挪回灯下,两样又都暗下去。

    他把册子合上,指头在书脊上从头捋到尾,又反着捋回来。书脊上有几处让手摩得发亮,是常翻的地方。他又把末一面那五个字数了一回笔画,加起来的数比前头那一行多。

    年月也对不上。前面几面上最后记到的那个年份,离今年正好六十年。这五个字写在末一面,写在最后,可它的墨比前头全部的年月都老。

    他把册子推给守卷人。

    守卷人低头看了半晌,没有伸手去碰。

    你看过这一面吗。夜宸问。

    没有。守卷人说。我裁开的是前头那些。后头这些我推过一回,推不开,就搁下了。

    后来这五个字是谁写上去的。

    守卷人摇了摇头。

    守卷人拿指头在册脊上点了一下。这一本用的是早年的纸,水里泡过再晾干,纸面紧,沾墨不散。他说。后面那些年纸不够,就没有再往下记。

    他把册子合上,又打开,指头搁在最后一面那一行字上,没有往下按。

    写这一面的手,跟刻封面的那一只手,走法像。他说。

    夜宸把册子翻到封面,把两处搁在一处看。封面那个字刻得深,笔画方,起笔的地方压得比收笔重;末一面这五个字也是起笔重,收笔不挑。两处搁在一处,像一只手写出来的。

    他问:写这五个字的人,六十年前就在这院子里吗。

    守卷人把册子推回去。

    先写后藏。他说。写好了压在末一面,等人裁开才看得见。

    夜宸把册子取回来,摆正在膝上,把最后那一面又掀起来看了一回。掀到一半,纸缝里露出一层。

    那一面是两层的。

    他捏着两层纸的边角对着灯照。两层之间有一处颜色比周围深,深的那一片方方正正,四边齐,跟牌的四条边一样。

    他拿竹片搁进两层之间,轻轻往外一拨,两层纸分开一线。两层之间夹着东西,看不见,用手指摸,摸得出轮廓:一块方的,宽窄跟一块牌对得上。

    他停了手,把竹片抽出来,两层纸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