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知道的那些事 第538章 另一面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
一个在沙发上仰面躺着,一个在卧室床边坐着,中间隔着一道关上的门和半个客厅的距离,谁也没理谁。
客厅里只有布偶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过的车声,安安静静的。
刘晏靠在沙发里,布偶趴在他腿上,他偶尔摸两下猫背,偶尔看一眼卧室的方向。
林栀盖着被子坐在床边,腿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捏着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过了一会儿,雨点开始敲玻璃,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后来越下越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连成一片水幕。
屋里一下子暗了,刘晏赶飞机走得急只穿了件薄衬衫,凉气从地板往上爬,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忍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冷,抱着肩膀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刘晏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林栀抬眼看了他一下:“干嘛?”
“我冷。”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钻进去躺下,裹到下巴,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栀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有点好笑,皱了下眉,但没赶他。
刘晏好几晚都没睡好,加上刚才那顿折腾,眼皮越来越沉。
床不大,他占了大半边,蜷着腿,像是真的准备睡一觉。
他眼睛半睁半闭,声音闷在枕头里:“我睡一会儿,你那咖啡是不是过期了,一点都不提神。”
林栀没理他,合上书搁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把卧室让给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她肚子叫了一声,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林栀想了想,回卧室从衣柜里拿了件厚外套,又轻手轻脚退出去,换了鞋,拿起玄关的伞和包,准备出门买点东西吃。
刚拉开门,卧室里传来刘晏困得发黏的声音:“林栀……”
“干嘛?”
“你去哪?”
“买点吃的。”
“顺便去趟我公寓,帮我拿件换洗衣服回来。”
林栀站在玄关,手停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他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都没睁。
“衣柜左边第二层,随便拿一件就行。”
林栀低下头拉开手提包的拉链,发现钥匙不在包里,她又回卧室抽屉里找。
本来她想的是,自己反正都要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带着他家的钥匙也没用,就没装进行李。
刘晏掀开一只眼皮看着她:“拿件衬衫就行,还有内裤,袜子,内裤要浅银色的。”
林栀站在床头柜前看了他两秒,气笑了。
这人裹着她的被子、睡在她的床上、使唤她跑腿倒是顺嘴得很。
“刘晏,你使唤我倒是挺顺手的。”
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谢谢,爱你……”
林栀狠狠瞪了他一眼,把门一摔,拿着那把钥匙出了门。
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润的土腥味。
小区外面有个煎饼摊,她买了一个加蛋的,摊主认识她,又给她多加了片脆饼,她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慢慢走。
街上人不多,伞挨着伞,偶尔有人匆匆跑过,踩起一片水花。
公交站台底下挤着几个躲雨的,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篮子里一把芹菜探出头来,叶子被雨打得直颤。
煎饼烫手,她左右手来回倒,咬一口,呼一口白气。
她边走边低头看路面的水坑,脑子里一会儿想安城的工作怎么办,一会儿想李姨消瘦的脸,一会儿又想到刘晏刚才缩在她床上那副样子。
走到地铁站的地下道,正好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纸袋揉成一团塞进路边的垃圾桶,收了伞,甩了甩水。
坐了三站,出来又走了几分钟,拐进刘晏公寓那栋楼,上了电梯,按了12楼的楼层。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静悄悄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沉,但比她上次带布偶回家之前干净了。
客厅没什么杂物,茶几上只有一个烟灰缸和一只杯子,药盒子都收在了第二层,只是布偶的猫砂盆被挪到了卫生间门口,食盆水碗倒是都在老位置。
她刚要往卧室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哎哟,你哪位?”
林栀回头,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蓝色的工作服的阿姨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拎着水桶和拖把,围裙上印着某某家政的字样。
“您是……公寓的保洁阿姨?”
阿姨看见她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对,我每周三来,今天正好。”
阿姨很热情地笑着,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你是这家的……?”
“我是他朋友,来帮他拿点东西。”
阿姨“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刘先生的女朋友吧?对,我见过你照片。”
她抬手指了指刘晏卧室书架上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林栀大学时候的样子,她自己都快忘了。
林栀愣了一下:“不是,我……”
阿姨把拖把往地上一杵:“朋友嘛,我知道,现在年轻人都说朋友。”
阿姨笑呵呵的,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手里涮着拖把,嘴里还在念叨:“刘先生人挺好的,就是命苦。我看你跟他挺配的,你多来看看他嘛。”
林栀站在玄关,手里拎着滴水的伞,看着保洁阿姨忙叨,都忘了换鞋。
阿姨大概是平时一个人干活闷,逮着个人就想说话。
她一边拖地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你可不知道,那孩子平时看着挺体面的,长得也可精神了,就是一个人住怪冷清的。那天真是……哎,喝成那样……”
“我跟你说,我在这打扫六七年了,就见他喝醉过那一回。听说是前女友结了婚,嫁的还不是别人,是他弟弟。”
“那天晚上他回来,喝了可不少,进门就哭,坐在阳台地上,哭得一塌糊涂。”
“我刚好在,问怎么了,他也不说,后来他给他朋友打电话,我才听了一耳朵……”
“他醉得一直说胡话,吐了一地,抱着那个猫,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什么‘你选他’‘我哪里不如他’‘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嫁给我弟了’‘我什么都没了’,啧啧,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听不太明白,但看着可怜得很。一个大男人,长得一表人才的,哭成那个样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这房子啊,收拾起来倒不费劲,就是那天可把我忙坏了。我打扫大半宿才把地毯弄干净,从客厅擦到卧室,拖了三遍地,那酒味散了好几天。”
林栀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板上,水积了一小滩。
“后来我跟我闺女说这事,我闺女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感情的事说不准。你说是不是?”
阿姨叹了口气摇摇头,拿起抹布擦了擦旁边的柜子:“这人啊,看着什么都有,心里头苦着呢。这屋子平时也没人住,他就偶尔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闷闷的。”
林栀没接话,她忽然想起她和刘旸结婚那天。
那天刘晏在酒席上,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宴会厅门口跟人寒暄,笑得很得体。
后来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敬酒服,端着一杯果汁跟在刘旸后面挨桌敬酒,他端着酒杯陪在一边,站在人群里,跟谁都能聊两句,跟那些供应商笑得体面,只是从头到尾没给她好脸色。
刘晏看见她手里的果汁,嘴角勾了勾,当着满桌人的面损了她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瞧瞧,新娘子跟客人敬酒哪有用果汁的?不太体面吧?小家子气的,一点不尊重人家,弟妹,你可别丢咱们刘家的人。”
他话说得难听,她当时被他气得差点把杯子摔了,脸涨得通红,端着杯子的手都在抖,瞪了他好几眼,在心里骂他嘴欠。
刘旸在旁边打圆场,说:“哥你别说她,我老婆不能喝酒。”
刘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端着酒杯去下一桌。
可后来那一整晚,挡在她前面的全是他。
有人起哄要她喝酒,刘晏不动声色地端着杯子凑过去,冲那桌客人笑,把那些递到她面前的酒一杯一杯接过去,说:“我弟妹身体不舒服,我替她喝,各位给个面子。”
那些人不满意,闹着要她再敬一轮,他一连喝了三杯,面不改色,把那一桌人都镇住了。
然后他把话题岔开,拉着那几个叔伯聊项目,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后来刘旸被人灌酒,喝到最后脚步都有点打飘了,她拦了两回没拦住,刘晏端起刘旸的杯子,一杯一杯替她挡。
她记得他挡酒的时候没看她,语气冷冷的,低声说了一句:“你站后面去。”
她站在后面,跟林屿站在一起,看着刘晏喝到脖子根都红了,还在替她挡。
那天他喝了多少她记不清了,只知道他比刘旸敬的酒还多。
婚礼结束之后,林屿帮忙把他扶到墙角,他靠在酒店门口的柱子边上,领带松了,脸上还挂着笑,点了一支烟,跟谁都说“没事”,但脸白得像纸。
刘旸拉着他们拍完照之后,走过去跟他哥说话,刘晏摆摆手,说:”没事,你们走吧。“
她和刘旸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烟头明灭,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他那天是存心让她难堪,以为他只是在维护刘家的面子,嫌她丢人,替弟弟撑场面。
后来她好像听谁提过一嘴,说刘晏那天是被人送回去的。
她当时没在意,因为第二天老宅的饭局上他还在笑,像个没事人一样,在饭桌上损她,说她旗袍颜色挑得太素,不够喜气,一点都不好看。
后来他总在公司找她麻烦,她也没再想起过。
阿姨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林栀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把伞靠在玄关的墙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煎饼早就吃完了,可嘴里好像还留着辣味,一路烧到喉咙口。
“阿姨,家里有没有手提袋?我拿两件衣服就走。”
“哎,好,你拿你拿。衣服在卧室左手边那个衣柜里,第二格,最上面那层有几个包装袋。”
阿姨指了指:“你去拿吧,我把地拖了就走了。”
林栀进了卧室,走到衣柜前,拉开衣柜左边第二层,随手拿了两套衬衫和西裤,内裤和袜子在旁边那一格,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排的。
她随手拿了两件他要的浅银色内裤跟几双袜子,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西装和两套休闲服,叠好,装进袋子里。
她想起刚才阿姨说的书架上的相框,她转头看了一眼,上次她来时没发现,那个相框藏在书架最上层,被一本财经书挡着,没盖严,露出一角照片。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大二那年,他在走廊拦她的前一周,他拽着她去学校周边的城市旅游,两个人站在山顶。
她安静的站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笑得很灿烂,把头偏在她那边,举着两只手,在她的头上比了一个爱心。
林栀没多看,又把照片推回原位,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套洗漱用品。
她拎着袋子出了门,跟阿姨打了个招呼:“阿姨,我先走了。”
阿姨在后面喊:“哎,好,下次再来啊,别忘了多来看看他。”
林栀进了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想起刘晏今天早上在她门口说的那句话,想起他把她箍在怀里的时候那种不要命的力道,想起他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出了公寓,撑着伞走进雨里。
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些,雨点打在伞面上,密密的,沙沙响。
她慢慢往地铁站走,没去注意脚下的水坑,雨水溅在她鞋面上,湿了一片。
林栀手里那个袋子攥得紧紧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阿姨刚才说的那些话,和她结婚那天他挡在她前面敬酒的背影。
那时候她觉得这人烦,事事都要挑她的毛病。
现在回过头去,好像每件事都还有另一面,她一直没看见。
那个永远端着、永远嘴硬、永远什么都能搞定的刘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喝醉了,哭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想起之前,办婚礼的前一天,她在刘旸的手机里看到了他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新婚快乐。
林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现在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她不知道回去该怎么面对他了。
她回到家楼下的时候,雨基本停了,天也已经黑透。
她把伞收了,抖了抖水,上了六楼。
推开门,刘晏还在卧室床上,裹着被子,睡得很沉。
她把袋子搁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皱着,像在跟什么较劲。
她没叫他,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一个在沙发上仰面躺着,一个在卧室床边坐着,中间隔着一道关上的门和半个客厅的距离,谁也没理谁。
客厅里只有布偶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过的车声,安安静静的。
刘晏靠在沙发里,布偶趴在他腿上,他偶尔摸两下猫背,偶尔看一眼卧室的方向。
林栀盖着被子坐在床边,腿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捏着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过了一会儿,雨点开始敲玻璃,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后来越下越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连成一片水幕。
屋里一下子暗了,刘晏赶飞机走得急只穿了件薄衬衫,凉气从地板往上爬,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忍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冷,抱着肩膀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刘晏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林栀抬眼看了他一下:“干嘛?”
“我冷。”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钻进去躺下,裹到下巴,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栀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有点好笑,皱了下眉,但没赶他。
刘晏好几晚都没睡好,加上刚才那顿折腾,眼皮越来越沉。
床不大,他占了大半边,蜷着腿,像是真的准备睡一觉。
他眼睛半睁半闭,声音闷在枕头里:“我睡一会儿,你那咖啡是不是过期了,一点都不提神。”
林栀没理他,合上书搁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把卧室让给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她肚子叫了一声,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林栀想了想,回卧室从衣柜里拿了件厚外套,又轻手轻脚退出去,换了鞋,拿起玄关的伞和包,准备出门买点东西吃。
刚拉开门,卧室里传来刘晏困得发黏的声音:“林栀……”
“干嘛?”
“你去哪?”
“买点吃的。”
“顺便去趟我公寓,帮我拿件换洗衣服回来。”
林栀站在玄关,手停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他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都没睁。
“衣柜左边第二层,随便拿一件就行。”
林栀低下头拉开手提包的拉链,发现钥匙不在包里,她又回卧室抽屉里找。
本来她想的是,自己反正都要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带着他家的钥匙也没用,就没装进行李。
刘晏掀开一只眼皮看着她:“拿件衬衫就行,还有内裤,袜子,内裤要浅银色的。”
林栀站在床头柜前看了他两秒,气笑了。
这人裹着她的被子、睡在她的床上、使唤她跑腿倒是顺嘴得很。
“刘晏,你使唤我倒是挺顺手的。”
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谢谢,爱你……”
林栀狠狠瞪了他一眼,把门一摔,拿着那把钥匙出了门。
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润的土腥味。
小区外面有个煎饼摊,她买了一个加蛋的,摊主认识她,又给她多加了片脆饼,她拿在手里一边吃一边慢慢走。
街上人不多,伞挨着伞,偶尔有人匆匆跑过,踩起一片水花。
公交站台底下挤着几个躲雨的,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篮子里一把芹菜探出头来,叶子被雨打得直颤。
煎饼烫手,她左右手来回倒,咬一口,呼一口白气。
她边走边低头看路面的水坑,脑子里一会儿想安城的工作怎么办,一会儿想李姨消瘦的脸,一会儿又想到刘晏刚才缩在她床上那副样子。
走到地铁站的地下道,正好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纸袋揉成一团塞进路边的垃圾桶,收了伞,甩了甩水。
坐了三站,出来又走了几分钟,拐进刘晏公寓那栋楼,上了电梯,按了12楼的楼层。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静悄悄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沉,但比她上次带布偶回家之前干净了。
客厅没什么杂物,茶几上只有一个烟灰缸和一只杯子,药盒子都收在了第二层,只是布偶的猫砂盆被挪到了卫生间门口,食盆水碗倒是都在老位置。
她刚要往卧室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哎哟,你哪位?”
林栀回头,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蓝色的工作服的阿姨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拎着水桶和拖把,围裙上印着某某家政的字样。
“您是……公寓的保洁阿姨?”
阿姨看见她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对,我每周三来,今天正好。”
阿姨很热情地笑着,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你是这家的……?”
“我是他朋友,来帮他拿点东西。”
阿姨“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刘先生的女朋友吧?对,我见过你照片。”
她抬手指了指刘晏卧室书架上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林栀大学时候的样子,她自己都快忘了。
林栀愣了一下:“不是,我……”
阿姨把拖把往地上一杵:“朋友嘛,我知道,现在年轻人都说朋友。”
阿姨笑呵呵的,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手里涮着拖把,嘴里还在念叨:“刘先生人挺好的,就是命苦。我看你跟他挺配的,你多来看看他嘛。”
林栀站在玄关,手里拎着滴水的伞,看着保洁阿姨忙叨,都忘了换鞋。
阿姨大概是平时一个人干活闷,逮着个人就想说话。
她一边拖地一边打开了话匣子:“你可不知道,那孩子平时看着挺体面的,长得也可精神了,就是一个人住怪冷清的。那天真是……哎,喝成那样……”
“我跟你说,我在这打扫六七年了,就见他喝醉过那一回。听说是前女友结了婚,嫁的还不是别人,是他弟弟。”
“那天晚上他回来,喝了可不少,进门就哭,坐在阳台地上,哭得一塌糊涂。”
“我刚好在,问怎么了,他也不说,后来他给他朋友打电话,我才听了一耳朵……”
“他醉得一直说胡话,吐了一地,抱着那个猫,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什么‘你选他’‘我哪里不如他’‘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嫁给我弟了’‘我什么都没了’,啧啧,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听不太明白,但看着可怜得很。一个大男人,长得一表人才的,哭成那个样子,我还是头一回见。”
“这房子啊,收拾起来倒不费劲,就是那天可把我忙坏了。我打扫大半宿才把地毯弄干净,从客厅擦到卧室,拖了三遍地,那酒味散了好几天。”
林栀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板上,水积了一小滩。
“后来我跟我闺女说这事,我闺女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感情的事说不准。你说是不是?”
阿姨叹了口气摇摇头,拿起抹布擦了擦旁边的柜子:“这人啊,看着什么都有,心里头苦着呢。这屋子平时也没人住,他就偶尔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闷闷的。”
林栀没接话,她忽然想起她和刘旸结婚那天。
那天刘晏在酒席上,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宴会厅门口跟人寒暄,笑得很得体。
后来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敬酒服,端着一杯果汁跟在刘旸后面挨桌敬酒,他端着酒杯陪在一边,站在人群里,跟谁都能聊两句,跟那些供应商笑得体面,只是从头到尾没给她好脸色。
刘晏看见她手里的果汁,嘴角勾了勾,当着满桌人的面损了她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瞧瞧,新娘子跟客人敬酒哪有用果汁的?不太体面吧?小家子气的,一点不尊重人家,弟妹,你可别丢咱们刘家的人。”
他话说得难听,她当时被他气得差点把杯子摔了,脸涨得通红,端着杯子的手都在抖,瞪了他好几眼,在心里骂他嘴欠。
刘旸在旁边打圆场,说:“哥你别说她,我老婆不能喝酒。”
刘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端着酒杯去下一桌。
可后来那一整晚,挡在她前面的全是他。
有人起哄要她喝酒,刘晏不动声色地端着杯子凑过去,冲那桌客人笑,把那些递到她面前的酒一杯一杯接过去,说:“我弟妹身体不舒服,我替她喝,各位给个面子。”
那些人不满意,闹着要她再敬一轮,他一连喝了三杯,面不改色,把那一桌人都镇住了。
然后他把话题岔开,拉着那几个叔伯聊项目,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后来刘旸被人灌酒,喝到最后脚步都有点打飘了,她拦了两回没拦住,刘晏端起刘旸的杯子,一杯一杯替她挡。
她记得他挡酒的时候没看她,语气冷冷的,低声说了一句:“你站后面去。”
她站在后面,跟林屿站在一起,看着刘晏喝到脖子根都红了,还在替她挡。
那天他喝了多少她记不清了,只知道他比刘旸敬的酒还多。
婚礼结束之后,林屿帮忙把他扶到墙角,他靠在酒店门口的柱子边上,领带松了,脸上还挂着笑,点了一支烟,跟谁都说“没事”,但脸白得像纸。
刘旸拉着他们拍完照之后,走过去跟他哥说话,刘晏摆摆手,说:”没事,你们走吧。“
她和刘旸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烟头明灭,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他那天是存心让她难堪,以为他只是在维护刘家的面子,嫌她丢人,替弟弟撑场面。
后来她好像听谁提过一嘴,说刘晏那天是被人送回去的。
她当时没在意,因为第二天老宅的饭局上他还在笑,像个没事人一样,在饭桌上损她,说她旗袍颜色挑得太素,不够喜气,一点都不好看。
后来他总在公司找她麻烦,她也没再想起过。
阿姨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林栀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把伞靠在玄关的墙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煎饼早就吃完了,可嘴里好像还留着辣味,一路烧到喉咙口。
“阿姨,家里有没有手提袋?我拿两件衣服就走。”
“哎,好,你拿你拿。衣服在卧室左手边那个衣柜里,第二格,最上面那层有几个包装袋。”
阿姨指了指:“你去拿吧,我把地拖了就走了。”
林栀进了卧室,走到衣柜前,拉开衣柜左边第二层,随手拿了两套衬衫和西裤,内裤和袜子在旁边那一格,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排的。
她随手拿了两件他要的浅银色内裤跟几双袜子,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西装和两套休闲服,叠好,装进袋子里。
她想起刚才阿姨说的书架上的相框,她转头看了一眼,上次她来时没发现,那个相框藏在书架最上层,被一本财经书挡着,没盖严,露出一角照片。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大二那年,他在走廊拦她的前一周,他拽着她去学校周边的城市旅游,两个人站在山顶。
她安静的站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笑得很灿烂,把头偏在她那边,举着两只手,在她的头上比了一个爱心。
林栀没多看,又把照片推回原位,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套洗漱用品。
她拎着袋子出了门,跟阿姨打了个招呼:“阿姨,我先走了。”
阿姨在后面喊:“哎,好,下次再来啊,别忘了多来看看他。”
林栀进了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想起刘晏今天早上在她门口说的那句话,想起他把她箍在怀里的时候那种不要命的力道,想起他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出了公寓,撑着伞走进雨里。
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些,雨点打在伞面上,密密的,沙沙响。
她慢慢往地铁站走,没去注意脚下的水坑,雨水溅在她鞋面上,湿了一片。
林栀手里那个袋子攥得紧紧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阿姨刚才说的那些话,和她结婚那天他挡在她前面敬酒的背影。
那时候她觉得这人烦,事事都要挑她的毛病。
现在回过头去,好像每件事都还有另一面,她一直没看见。
那个永远端着、永远嘴硬、永远什么都能搞定的刘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喝醉了,哭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想起之前,办婚礼的前一天,她在刘旸的手机里看到了他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新婚快乐。
林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现在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她不知道回去该怎么面对他了。
她回到家楼下的时候,雨基本停了,天也已经黑透。
她把伞收了,抖了抖水,上了六楼。
推开门,刘晏还在卧室床上,裹着被子,睡得很沉。
她把袋子搁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皱着,像在跟什么较劲。
她没叫他,转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