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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鸿蒙 第321章 入城无灯

    北望城的街道比城外更冷。

    不是没有灯。

    每户门前都挂着灯架,灯盏却被人齐根割走,只剩一截滴油的黑绳。

    巡夜卒挨家敲门,收走最后一点灯油,送往城心药楼。百姓隔着门缝递出油壶,没有人敢问用途。

    复核队刚过会审门,便被一辆运油车拦住。

    车上叠着百余只陶罐,每只罐口都贴着不同坊印。拉车老汉肩上没有绳,脚踝却拴着一根细铜线,车轮每向前一尺,铜线便从他脉中抽走一点热气。

    卫桓要斩线,老汉先跪了下来。

    “都尉若断了它,我这一坊就算欠油。”

    欠油的人家会被记作拒守城防,次日不得领炭和药。

    林尘没有碰铜线,只让沈墨把车轮转数、陶罐坊印和老汉足踝温度分别记下。许青禾再用一只空罐接住铜线溢出的油气,证明车走得越远,押车人的脉亏越重。

    长街两侧的门缝开得更宽了一些。

    百姓不肯相信外来复核使,却看得懂老汉冻青的脚。

    裴嵘的告示贴满长街。

    停灯防妖,献油守城。

    林小鱼捻了捻墙上油迹。

    “掺了静息脂。”

    “灯烧得越久,附近的人越困,脉息也会顺灯芯流走。”

    这不是北望四驿的寒扣,却是同一套取脉手法。

    林尘没有直奔药楼。他们刚进城,对街巷、住户和夜巡规矩一无所知,照搬青梧关的验脉棚只会让百姓先受罪。

    他让卫桓带运油车照常向前,自己只取一滴罐底残油。若裴府正在等他们劫车,这一次便等不到现成罪名。

    小鱼把残油分成三份。

    转过两条暗巷,前方突然传来瓦片碎响。

    六个瘦小身影围住一名巡卒,抢的不是钱袋,而是一只空灯盏。

    巡卒拔刀时,林尘用剑鞘压住刀背。

    为首少年趁机抱灯逃跑,跑出十丈又回头。

    “想看灯去哪儿,就别穿官靴跟来。”

    他叫阿砚,十三岁,熟悉所有不点灯的屋顶。

    他先钻过两道故意断开的屋脊,又把一块瓦踢进西巷。三名暗随的掌灯卒果然追着瓦声过去,说明他们盯的是灯盏,不认得孩子的暗路。

    小鱼也没有急着表明身份。她把残油抹在空灯沿上,静息脂立即向城心缩成一线。

    阿砚看见那条油线,才把一直藏在舌下的半片账纸吐出来。

    “你们真能看见它在吸人?”

    “能看见,但现在还不能硬拔。”

    陶问和封长隋留在明面办理入城册,林尘、小鱼、沈墨换掉外袍,跟街童爬进废弃烟道。

    烟道尽头是城心药楼后墙。

    数百只旧灯被倒挂在铜架上,灯座接着细如发丝的管线。每收来一盏,账房便在墙图上点亮一户红记。

    阿砚把抢来的空盏按进墙缝。

    盏底弹出一卷薄纸。

    七百户姓名、交油数量和每日脉亏全在纸上。所谓自愿献油,实际连三岁孩童都按一整户抽取。

    每隔十户便缺一个序号,缺号处都画着一只小灯。阿砚解释,那些人家不是搬走,而是全家被送进迎使馆,从此再没回来。

    一名掌灯使走到墙图前,把代表运油老汉家的红记向下拨了一格。

    他们方才没有劫车,老汉仍因路上少走了半圈被扣去一日炭额。

    阿砚咬紧牙关。

    林尘按住他要冲出去的肩膀,不是命令他忍,而是让他看铜架最下方。七十盏黑灯共用一只总簧,只要找到总簧回路,就能在不震伤活人的情况下把失踪记录取出来。

    少年记住了位置。

    沈墨刚要留影,后院门忽然开启。

    众人只能退进烟道。

    两名掌灯使把新灯挂上铜架,其中一人抱怨:“四驿回印后,城外脉源全断。今夜子时,迎使馆那批正好补上。”

    林尘听清了。

    裴嵘安排给复核队的住处,本身就是一只更大的灯。

    他们没有当场毁铜架。七百户的脉线还连在上面,硬断会让正在睡梦中的人同时惊脉。

    阿砚领众人从染坊水沟离开,途中却少了一个最小的街童。

    小鱼回头寻找,发现孩子停在一户窗外,把自己偷藏的半勺灯油倒进老妇人的药炉。

    这群孩子抢灯盏,是为了取出抽脉账;他们抢回的灯油,则按暗巷里病患轻重重新分配。

    “你们一直知道灯有问题?”

    阿砚摇头。

    “只知道灯收走后,我娘越来越睡不醒。”

    “没人信我们,就偷账。”

    小鱼将七百户薄卷交给他一角。

    “原件共同保管。”

    “你也算一方。”

    阿砚攥紧纸角,第一次没有叫他们外来的官。

    迎使馆在长街尽头,门上挂着裴嵘亲题的避妖匾。众人入住后,沈墨先标出全部门窗,许青禾用清水洗掉熏香里的静息脂。

    馆外的掌灯卒看见窗影一间间暗下,开始收紧埋在墙中的铜丝。

    子时钟响。

    门轴、窗栓和屋瓦下同时钻出铜丝,整座馆舍向内合拢。

    封长隋去拆门印,顾千山顶住下沉屋梁,林尘却把阿砚抢回的旧灯放在正厅地上。

    他的右臂仍在禁剑期,只用左手剑鞘轻点灯座。

    铜丝原本同时绞向门窗,遇到旧灯里的归脉簧后,先后顺序被照了出来。最先收紧的是客房,最后才是正厅,说明机关要把住客逼到中央,再一口抽走所有脉息。

    小鱼按顺序往七处线孔灌入醒脉水。顾千山每顶住一根梁,馆外便有一户相连灯架松开。

    整座陷阱没有被暴力斩碎,而是倒过来替他们卸掉七条抽脉支线。

    窗外接连传来油罐落地声。

    七户居民第一次看见自家灯架吐出被吸走的黑油。

    灯芯没有点燃,盏底的脉线仍发出微光。

    微光爬过墙壁,照出夹层里密密麻麻的账页。

    迎使馆不是临时陷阱。

    过去十年,每一批住进这里又“染疫离城”的人,都被记成了一笔城防灯油。

    墙内账页与药楼缺失的七十户一一对应。

    其中六十九户写着耗尽日期,最后一户却尚未填写,旁边正是复核队八人的名字。裴嵘连他们会住哪间房、谁先被抽脉都预先排好了次序。

    沈墨没有撕下整墙账页。他只从每页边缘拓一枚连续骑缝印,再请馆外七户居民各持一段。等公开拆墙时,任何一页被换过,七段印都接不上。

    墙内最后一页写着明夜五钟。

    第三钟旁,提前刻好了复核队引妖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