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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起鸿蒙 第326章 水牢听风

    旧排水牢没有固定入口。

    北望河从城底绕行,潮水每刻都会把石门推向另一条暗渠。裴嵘不必派重兵守门,找错水道的人自然会淹死。

    顾千山伏在水轮旁听齿声,霜尾沿七口旧井辨铁锈。小鱼让街童把不同颜色的浮籽同时投进井中。

    七口井分属不同坊,井绳长度和水味都不相同。街童先取同量井水摆在河堤,许青禾验出其中两口混有迷向药。

    若顺着药味最淡处走,众人会被引进一条涨潮死渠。

    小鱼把有药的浮籽也照常投下,却让阿砚在绳结多系一扣。真假七路一同入水,守牢者无法从井口判断他们识破了诱饵。

    林尘站在河堤,闭眼听回声。

    红籽先到,蓝籽后到,最远的白籽却第二个撞上石壁。

    “白井下面有逆流缝。”

    白井表面离河最远,照理不该第二个回声。顾千山再听一遍,确认水轮每转九齿,逆流缝便张开一息。

    众人不能一起下。

    他先贴着水幕进去,以刀鞘卡住第九齿;小鱼随后放浮籽标路;林尘最后进入,留在井外的封长隋则按绳铃计时。一旦第九齿提前弹回,外面立即转动旧井辘轳拉人。

    入口移动的凶险因此变成可以共同核对的节拍。

    众人下到井底,果然在水幕背后找到一条只容侧身通过的裂口。

    裂口尽头不是牢门,而是一只缓缓转动的巨大水轮。四十三名囚犯被锁在轮叶间,水位每升一尺,锁链便收紧一分。

    轮叶上还刻着四十三个罪号,没有姓名。

    最上层七人被写成盗阵,下一层是拒税,再往下全是已经“处死”的军匠。每只锁扣都连着相邻两人,任何人独自挣扎,受力都会转到旁边更虚弱的囚犯身上。

    守牢者不需要日日用刑,只让所有人害怕自己一动就害死别人。

    许青禾先把醒脉药沿水面送过四层,告诉囚犯救援顺序。四十三人开始按同一节拍呼吸,锁链第一次不再彼此乱扯。

    杜见山坐在最下层,手里仍攥着半张城防阵图。

    “先别断轮。”

    顾千山已经举刀,闻言硬生生停住。

    杜见山指向下游。

    “水轮连着泄洪闸。轮停,下城三条街会被淹。”

    杜见山用半张阵图指出三街低处。那里住着的正是裴嵘最常宣称由活炉保护的穷户,一旦水淹,城主府只会把灾祸算在劫牢者头上。

    林尘问他能否一边保轮、一边解锁。

    “能,但要有人替水轮吃掉每次空齿冲力。”

    顾千山把刀插回背后,站进最危险的轮轴内圈。

    “我来吃。”

    他被关了十年,最先顾及的仍是城中人。

    林尘让队伍分开。

    卫桓与旧军卒守闸,顾千山拆锁;小鱼、许青禾救人,林尘只沿水轮轴心寻找不承力的空齿。

    阿砚不同意留在井口。

    “七口井的浮籽只有我们认得。”

    他带街童分守水位,每涨一寸便拉动不同绳铃。

    第一条锁链刚断,裴府放水闸突然全开。

    黑水冲来前,水牢上方亮起一排窥镜。裴府传令声从镜中响起,宣称复核队擅入死牢,水闸开启属于常规排污。

    封长隋在井口把七口井同时留影。六口水位未变,只有白井暴涨,所谓常规排污当场露了底。

    守牢者见谎言不成,又把四十三个罪号投到窥镜上,要求城民相信下面都是重犯。

    阿砚让街童逐户辨认旧军号。不到十息,已有十六户在镜外喊出囚犯真名。

    黑水裹着木刺冲进暗渠。

    卫桓用长枪卡住主闸,三名旧军卒在水中接力顶住轮柄。林尘出剑鞘点在空齿上,把暴涨水力引向废弃旁渠。

    每引开一股水,剑鞘便在空齿上震一次。林尘右臂不能出剑,只能左手持鞘,虎口很快裂开。

    他没有调动剑形元种硬压水势,而把震动节拍报给顾千山。顾千山在轮轴内提前换肩,卫桓也按节拍松紧枪杆,三人把本该压在一处的水力分开承担。

    第十三次震动后,主闸裂纹停止扩大。

    旁渠多年未开,淤泥堵住半程。

    霜尾钻进泥水,拖出一件又一件锈甲。那些甲上都有被删去的守城军号。

    旧甲恰好能铺在淤泥上。两名最先脱困的军匠带着众人把甲片一件件压进旁渠,既清出水路,也把被删军号带回地面。

    裴嵘用来堵死出口的旧罪证,反成了救人的踏板。

    水路终于贯通。

    小鱼没有按距离救人,而先剪开胸口起伏最弱者。两名囚犯恢复后,主动潜到下层替她托住杜见山的锁链。

    第三层一名老匠却拒绝先走,坚持自己罪号下还压着徒弟的姓名木片。小鱼没有许诺日后再找,而让姜芽顺锁链摸到轮叶背面,果然取出三十七枚被藏起的生籍片。

    还有六人没有木片。

    杜见山在阵图空白处写下他们自报的姓名,请同牢者各留一名见证。先把人带出去,再由原籍核验,不让缺一块木片成为继续关押的理由。

    最后七人脱困时,水轮轴发出裂响。

    杜见山仍不肯离开。

    “泄洪闸少一枚回簧,我一走,半刻后还会开。”

    他要留下用身体压闸。

    林尘把从军仓取回的断冷阀铜片递过去。

    “同一批北望军制,能不能替?”

    杜见山看了一眼,立刻拆成弧簧。

    铜片嵌入闸槽,水流缓缓下降。

    顾千山直到闸压真正转到铜片上,才从轮轴内退出来。他半边肩膀已经肿起,却把最先递来的伤药让给那名心脉最弱的囚犯。

    许青禾仍给他另开一包,伤者之间不需要靠谁更能忍来决定谁配用药。

    四十三名囚犯全部沿白井离开,没有一人被要求先交口供才能获救。

    下城三街只漫进半尺清水,百姓打开侧沟便排净。

    杜见山上到地面时,万家灯火正映着他的脸。

    不少人认出这位“十年前已伏法”的阵师,围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没有控诉自己受过什么刑,只把阵图铺到火坊墙上。

    “你们拆掉的不是城防根。”

    “真正的核心在北门下。”

    图纸中央画着一座由无数人脉组成的炉子。

    只要北望还有活人,活炉就能补城墙。

    而裴嵘的私印,正插在炉心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