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亡国,妖妃怎么成大帝了? 第135章 朕要去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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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那包桂花糕,天没亮就被赵祈塞进了袖袋。
御书房外,车马已经列到宫门。
魏忠抱着厚册子站在案前,念到第三十七条时,赵祈只听见纸页哗哗响。
“陛下,龙舟共三层,头层设御座,二层安置娘娘随行箱笼,三层为司礼监、东厂、太医院备用。沿途水驿三十六处,皆已验过水深。京畿到淮口段,暗桩每十里一换,夜间灯号用青、白、赤三色。”
赵祈穿着一身便服,腰间挂着那枚残缺玉玺。
玉玺坠在绦带上,坠得腰侧发沉。
他伸手拨了拨,心里盘算,这趟南巡必须把场面搞臭。
花钱,只算小赢。
丢脸,才是大赢。
江南百姓看见皇帝携妖妃南下,龙舟铺金,乐师开道,朝廷银子流水般往河里撒,只要还有三分血性,总该骂几句吧?
骂声一起来,江南世家余孽再添把柴,均田军跟官府闹起来,陈九四带着败家学堂在中间搅水,局面才有味道。
赵祈摸了摸袖袋里的桂花糕。
这局要是成了,朕回来给苏妲音加十座宫殿。
这叫战略性宠妃,不叫恋爱脑。
魏忠翻过一页,继续念:
“江南官员迎驾礼单已退回三次,老奴按陛下前日旨意,凡贡品超过百两者,全部登记造册,若有强献,先收后罚。”
赵祈转头看他。
“谁让你退的?”
魏忠捧着册子的手停在半空。
“陛下前日说,别让他们借南巡巴结朕。”
“朕说的是别巴结朕,不是别送东西。”
赵祈把茶盏推到一边。
“他们愿意送,朕就收。收完再丢到江里喂鱼。让百姓看个真切,这才叫荒唐。”
魏忠喉结滚了滚,拿起笔,在册页边角添了几字。
“老奴记下了。收贡,弃贡,示奢靡之害。”
赵祈手指按住眉心。
“你别给朕加工。”
魏忠弯腰。
“老奴不敢。”
你不敢个屁。
你这笔一落,史官看见都得给朕编一篇《乾帝南巡戒奢赋》。
赵祈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光刚透,宫墙下的青砖还沾着夜露。
长春宫方向,有宫女抬着箱笼经过,箱角扎着红绳,一看就是苏妲音昨夜亲手打的结。
那丫头收拾东西,连包点心都分随身和备用。
她要是管国库,张廷玉可以直接回家养老。
门口传来衣料擦过门槛的响动。
苏妲音抱着一个小匣子进来,身后没有宫女。
她换了轻便宫装,发间只插了一支玉簪,手腕上还缠着昨夜收箱用剩的红绳。
“陛下,臣妾把桂花糕又包了一份,放在车里。”
赵祈看着她怀里的匣子。
“这匣子里是什么?”
苏妲音把匣子放到案上,打开。
里面摆着两只白瓷瓶、一把小银刀、三枚橘子干片,还有一张折好的软帕。
赵祈拿起小银刀。
“你带刀干什么?”
“给陛下切果子。”
“朕看起来连果子都咬不动?”
苏妲音把银刀拿回去,放回原处。
“江南贡果多,陛下要是当着外臣的面啃,容易丢人。”
赵祈手一停。
他看着苏妲音,胸口那团郁气散了半寸。
“你这话说得对。”
魏忠在旁边抬起笔。
赵祈立刻看过去。
“别记。”
魏忠把笔放下。
苏妲音把软帕折得更齐。
“魏公公为什么不能记?”
赵祈说:
“他记什么都能变味。”
魏忠躬身。
“老奴只记陛下圣言,不敢妄添。”
赵祈冷笑。
“上回朕说一句骂朕罚一万两,你给朕写成什么了?”
魏忠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到其中一页。
“江南言路银例,凡借辱君之名煽动民乱者,按句计罚,以银代杖,既留性命,又充国库。”
赵祈把薄册抽过来。
“朕说的是让他们骂,骂得越难听越好。你这以银代杖一出,谁还敢骂?”
魏忠抬起袖口擦了擦额角。
“陛下,若放任辱君之语入民间,江南士绅便可借机聚众。老奴以为,开骂可以,必须留账。账在东厂,话在民间。谁骂,骂给谁听,谁在后头递银子,一查便出。”
赵祈本来要骂,话到嘴边卡住。
这老东西还有点东西。
如果江南世家真借骂名煽动,东厂顺藤摸瓜,八成又能抄出一堆钱。
不好。
这路子太熟了。
赵祈把薄册丢回去。
“那就改。骂朕不罚,夸朕罚银。”
魏忠的笔尖点在纸上。
“夸陛下罚银?”
“对。谁在沿途搞万岁牌,谁在码头摆香案,谁喊圣君,谁交钱。”
赵祈一拍桌沿。
“朕这次去江南,就是让百姓看笑话。谁敢把笑话改成圣驾仁德,朕先罚他。”
魏忠握笔的手停了好一会儿。
苏妲音抱着匣子,看看赵祈,又看看魏忠。
“陛下,百姓若是真的想喊呢?”
赵祈张口就来。
“那就喊昏君。”
苏妲音点头。
“臣妾听陛下的。谁喊错了,臣妾让他重喊。”
赵祈看向她。
“你重喊的方式,最好别带血。”
苏妲音把小银刀盖住。
“臣妾带了帕子。”
“帕子也不行。”
魏忠这回没写。
他把册子合上,双手托着,跪了下去。
“陛下。”
赵祈看他这架势,后背发麻。
“你又要干什么?”
魏忠额头碰到地砖。
“老奴跟随陛下多日,自认已见过不少帝王心术。今日才知,老奴差得远。”
赵祈嘴巴张了张。
坏了。
这熟悉的开场。
魏忠抬起头,眼角已有水光。
他用袖口擦了一把,嗓子发哑。
“陛下此行,身负骂名,甘受百姓指摘。南巡奢靡之形在外,戒奢惩贪之骨在内。江南富户爱名,士绅爱声,陛下偏要罚夸名,纵骂声。谁是真心为民,谁是借圣名敛财,到了岸边便全露出来。”
赵祈伸手指他。
“停。”
魏忠没有停。
“陛下宁愿自污名节,也要让天下百姓看清奢靡之害。老奴若不能替陛下把这份苦心传下去,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大乾列祖列宗。”
赵祈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很想把魏忠的脑袋按进茶盏里洗一洗。
洗得干净算他命大,洗不干净就当给南巡祭旗。
苏妲音凑到赵祈身边,小声说:
“陛下,他哭了。”
赵祈说:
“朕看见了。”
“要不要赏他一块桂花糕?”
“不赏。”
魏忠还跪着。
“陛下,老奴请命,将此条写入随驾密档。若沿途官吏借迎驾扰民,东厂可按密档拿人。”
赵祈听见“拿人”两个字,太阳穴抽疼。
“不许拿。”
魏忠抬头。
“若不拿,地方官会以为陛下宽纵,迎驾铺张更甚。”
“那就让他们铺张。”
“铺张的钱从哪里来?”
赵祈卡住。
魏忠把话递上来。
“若从地方库银来,亏空将落到百姓头上。若从士绅私囊来,士绅必转嫁到佃户身上。若从官员自己家里来,他们会在别处找补。陛下要丢名声,老奴不敢拦。可百姓的米袋子,不能替这场戏付账。”
御书房外有车轮碾过石板,木轴吱呀一声。
赵祈盯着魏忠。
这老太监难缠就在这里。
他不是劝你别荒唐,他顺着你的荒唐往下挖,把账挖到百姓米袋子上。
赵祈一旦硬来,就会伤到无辜。
他想亡国成仙,可没想让老百姓饿肚子给他垫脚。
赵祈走回案边,拿起笔,在册子上划掉几行。
“改成,官府不得征派迎驾。百姓愿来看,随他。士绅愿花钱,银子先进大通钱庄,名目写沿河修堤,不准摆香案,不准修牌楼,不准给朕塑金身。”
魏忠跪着接过册子。
“陛下圣明。”
赵祈瞪他。
“再说圣明罚你一年俸。”
魏忠立刻改口。
“陛下荒唐。”
赵祈胸口顺了点。
“这还差不多。”
苏妲音把软帕递过来,替赵祈擦了擦笔尖沾到的墨。
“那臣妾以后也喊陛下荒唐?”
赵祈看她一眼。
“你喊不罚。”
“为什么?”
“你喊起来怪顺耳。”
苏妲音把帕子收回匣子里,耳根染上淡淡红色。
她不说话,只把匣盖扣得很轻。
魏忠把那几行新旨意看了三遍,收入袖中。
“老奴这就派人传往沿途水驿。”
赵祈摆手。
“别折腾了,该走了。”
三人出了御书房。
宫道上晨光铺开,昨夜的露水还挂在廊柱下。
随驾的小黄门站在远处,不敢靠近,车马在宫门外候着。
赵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魏忠。
“朕这次南巡,只有一个目的。”
魏忠躬身。
“老奴听旨。”
赵祈盯着他,一字一顿。
“丢人。让江南百姓看看,他们的皇帝有多荒唐。”
魏忠握着拂尘,半晌没动。
赵祈等着他接一句“老奴领旨”,自己好趁早上车。
魏忠的肩膀却塌了半寸,他抬袖擦眼角。
“陛下这是要以身作则,警示天下。陛下把骂名揽到自己身上,把刀递给百姓,让他们敢骂官,敢骂奢,敢骂那些借圣驾吸血的狗东西。老奴…………老奴佩服。”
赵祈看着他。
赵祈把袖袋里的桂花糕取出来,塞进嘴里一块。
桂花香在齿间散开,他嚼了两下,把油纸包重新扎紧。
“算了,朕懒得跟你解释。”
他说完,抬脚往宫门走。
苏妲音跟在后面,抱着小匣子,路过魏忠时停了一下。
“陛下今天心情不错。”
魏忠擦干眼角。
“娘娘,陛下这是激动。”
苏妲音想了想。
“他刚才吃桂花糕了。”
魏忠躬身。
“那便更是激动。”
宫门外,龙辇没有用。
赵祈嫌龙辇太端着,换了普通车驾。
车帘是新换的素青布,车辕旁却拴着两匹北莽献来的汗血宝马,毛色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赵祈看见马,指着魏忠。
“这叫普通?”
魏忠说:
“陛下,普通马拉不动娘娘的箱笼。”
苏妲音抱着匣子坐上车,装作没听见。
赵祈掀帘进去,里面堆着两只软枕、一壶温茶、三包桂花糕。
车厢角落还塞着一件旧披风。
他摸了摸披风袖口的毛边,没让人拿走。
车驾出宫,沿朱雀大道往码头去。
街边店铺还没全开,卖热饼的摊子已经支起炉子。
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混着炭火味钻进车帘。
赵祈掀开一点帘缝,看见远处一队东厂番子把几块新立的迎驾牌拆下来,旁边的掌柜抱着木牌追着解释。
“公公,这不是迎驾牌,这是小店新招牌,写的是陛下尝了都说好…………”
番子拿笔记账。
“夸陛下一句,罚银十两。写陛下两字,再罚十两。招牌没收,银子送大通钱庄修堤。”
赵祈放下帘子,捏了捏鼻梁。
朕还没出京,丢人计划已经被改造成修堤专项整治了。
魏忠这人不能留在身边。
留着留着,国库就会自己长腿进银子。
车驾到了码头,运河水面映着晨光。
龙舟停在岸边,高三层,船首雕龙,龙角挂着红绸。
工匠们连夜撤了金帘,换上素青帷布,可船身太大,素布一盖,反倒更显气派。
赵祈站在岸上看了半天。
“谁让它长这么大的?”
魏忠说:
“陛下,龙舟去年就造好了,用的是江南三大世家抵押后收归国库的木料。”
赵祈沉默。
又是白嫖来的。
他提步踏上船板。
木板被晨露打湿,苏妲音伸手牵住他。
她手心很稳。
赵祈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晨光中,摘星楼的轮廓露在宫墙后,还没修完的楼身像一根扎在天边的针。
那里堆着紫檀、汉白玉、金丝楠木,都是他当初为败家折腾来的东西。
结果折腾着折腾着,国库现银六千万两。
赵祈吐出一口气。
“走了。回来再折腾。”
苏妲音站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
魏忠在岸上躬身。
船夫解缆,水面被船身推开,龙舟顺流南下。
码头外的一座茶棚里,有人放下一只粗瓷杯。
杯底压着半张湿了边角的纸,纸上只露出两个字。
扬州。
御书房外,车马已经列到宫门。
魏忠抱着厚册子站在案前,念到第三十七条时,赵祈只听见纸页哗哗响。
“陛下,龙舟共三层,头层设御座,二层安置娘娘随行箱笼,三层为司礼监、东厂、太医院备用。沿途水驿三十六处,皆已验过水深。京畿到淮口段,暗桩每十里一换,夜间灯号用青、白、赤三色。”
赵祈穿着一身便服,腰间挂着那枚残缺玉玺。
玉玺坠在绦带上,坠得腰侧发沉。
他伸手拨了拨,心里盘算,这趟南巡必须把场面搞臭。
花钱,只算小赢。
丢脸,才是大赢。
江南百姓看见皇帝携妖妃南下,龙舟铺金,乐师开道,朝廷银子流水般往河里撒,只要还有三分血性,总该骂几句吧?
骂声一起来,江南世家余孽再添把柴,均田军跟官府闹起来,陈九四带着败家学堂在中间搅水,局面才有味道。
赵祈摸了摸袖袋里的桂花糕。
这局要是成了,朕回来给苏妲音加十座宫殿。
这叫战略性宠妃,不叫恋爱脑。
魏忠翻过一页,继续念:
“江南官员迎驾礼单已退回三次,老奴按陛下前日旨意,凡贡品超过百两者,全部登记造册,若有强献,先收后罚。”
赵祈转头看他。
“谁让你退的?”
魏忠捧着册子的手停在半空。
“陛下前日说,别让他们借南巡巴结朕。”
“朕说的是别巴结朕,不是别送东西。”
赵祈把茶盏推到一边。
“他们愿意送,朕就收。收完再丢到江里喂鱼。让百姓看个真切,这才叫荒唐。”
魏忠喉结滚了滚,拿起笔,在册页边角添了几字。
“老奴记下了。收贡,弃贡,示奢靡之害。”
赵祈手指按住眉心。
“你别给朕加工。”
魏忠弯腰。
“老奴不敢。”
你不敢个屁。
你这笔一落,史官看见都得给朕编一篇《乾帝南巡戒奢赋》。
赵祈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光刚透,宫墙下的青砖还沾着夜露。
长春宫方向,有宫女抬着箱笼经过,箱角扎着红绳,一看就是苏妲音昨夜亲手打的结。
那丫头收拾东西,连包点心都分随身和备用。
她要是管国库,张廷玉可以直接回家养老。
门口传来衣料擦过门槛的响动。
苏妲音抱着一个小匣子进来,身后没有宫女。
她换了轻便宫装,发间只插了一支玉簪,手腕上还缠着昨夜收箱用剩的红绳。
“陛下,臣妾把桂花糕又包了一份,放在车里。”
赵祈看着她怀里的匣子。
“这匣子里是什么?”
苏妲音把匣子放到案上,打开。
里面摆着两只白瓷瓶、一把小银刀、三枚橘子干片,还有一张折好的软帕。
赵祈拿起小银刀。
“你带刀干什么?”
“给陛下切果子。”
“朕看起来连果子都咬不动?”
苏妲音把银刀拿回去,放回原处。
“江南贡果多,陛下要是当着外臣的面啃,容易丢人。”
赵祈手一停。
他看着苏妲音,胸口那团郁气散了半寸。
“你这话说得对。”
魏忠在旁边抬起笔。
赵祈立刻看过去。
“别记。”
魏忠把笔放下。
苏妲音把软帕折得更齐。
“魏公公为什么不能记?”
赵祈说:
“他记什么都能变味。”
魏忠躬身。
“老奴只记陛下圣言,不敢妄添。”
赵祈冷笑。
“上回朕说一句骂朕罚一万两,你给朕写成什么了?”
魏忠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到其中一页。
“江南言路银例,凡借辱君之名煽动民乱者,按句计罚,以银代杖,既留性命,又充国库。”
赵祈把薄册抽过来。
“朕说的是让他们骂,骂得越难听越好。你这以银代杖一出,谁还敢骂?”
魏忠抬起袖口擦了擦额角。
“陛下,若放任辱君之语入民间,江南士绅便可借机聚众。老奴以为,开骂可以,必须留账。账在东厂,话在民间。谁骂,骂给谁听,谁在后头递银子,一查便出。”
赵祈本来要骂,话到嘴边卡住。
这老东西还有点东西。
如果江南世家真借骂名煽动,东厂顺藤摸瓜,八成又能抄出一堆钱。
不好。
这路子太熟了。
赵祈把薄册丢回去。
“那就改。骂朕不罚,夸朕罚银。”
魏忠的笔尖点在纸上。
“夸陛下罚银?”
“对。谁在沿途搞万岁牌,谁在码头摆香案,谁喊圣君,谁交钱。”
赵祈一拍桌沿。
“朕这次去江南,就是让百姓看笑话。谁敢把笑话改成圣驾仁德,朕先罚他。”
魏忠握笔的手停了好一会儿。
苏妲音抱着匣子,看看赵祈,又看看魏忠。
“陛下,百姓若是真的想喊呢?”
赵祈张口就来。
“那就喊昏君。”
苏妲音点头。
“臣妾听陛下的。谁喊错了,臣妾让他重喊。”
赵祈看向她。
“你重喊的方式,最好别带血。”
苏妲音把小银刀盖住。
“臣妾带了帕子。”
“帕子也不行。”
魏忠这回没写。
他把册子合上,双手托着,跪了下去。
“陛下。”
赵祈看他这架势,后背发麻。
“你又要干什么?”
魏忠额头碰到地砖。
“老奴跟随陛下多日,自认已见过不少帝王心术。今日才知,老奴差得远。”
赵祈嘴巴张了张。
坏了。
这熟悉的开场。
魏忠抬起头,眼角已有水光。
他用袖口擦了一把,嗓子发哑。
“陛下此行,身负骂名,甘受百姓指摘。南巡奢靡之形在外,戒奢惩贪之骨在内。江南富户爱名,士绅爱声,陛下偏要罚夸名,纵骂声。谁是真心为民,谁是借圣名敛财,到了岸边便全露出来。”
赵祈伸手指他。
“停。”
魏忠没有停。
“陛下宁愿自污名节,也要让天下百姓看清奢靡之害。老奴若不能替陛下把这份苦心传下去,百年之后,有何面目见大乾列祖列宗。”
赵祈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很想把魏忠的脑袋按进茶盏里洗一洗。
洗得干净算他命大,洗不干净就当给南巡祭旗。
苏妲音凑到赵祈身边,小声说:
“陛下,他哭了。”
赵祈说:
“朕看见了。”
“要不要赏他一块桂花糕?”
“不赏。”
魏忠还跪着。
“陛下,老奴请命,将此条写入随驾密档。若沿途官吏借迎驾扰民,东厂可按密档拿人。”
赵祈听见“拿人”两个字,太阳穴抽疼。
“不许拿。”
魏忠抬头。
“若不拿,地方官会以为陛下宽纵,迎驾铺张更甚。”
“那就让他们铺张。”
“铺张的钱从哪里来?”
赵祈卡住。
魏忠把话递上来。
“若从地方库银来,亏空将落到百姓头上。若从士绅私囊来,士绅必转嫁到佃户身上。若从官员自己家里来,他们会在别处找补。陛下要丢名声,老奴不敢拦。可百姓的米袋子,不能替这场戏付账。”
御书房外有车轮碾过石板,木轴吱呀一声。
赵祈盯着魏忠。
这老太监难缠就在这里。
他不是劝你别荒唐,他顺着你的荒唐往下挖,把账挖到百姓米袋子上。
赵祈一旦硬来,就会伤到无辜。
他想亡国成仙,可没想让老百姓饿肚子给他垫脚。
赵祈走回案边,拿起笔,在册子上划掉几行。
“改成,官府不得征派迎驾。百姓愿来看,随他。士绅愿花钱,银子先进大通钱庄,名目写沿河修堤,不准摆香案,不准修牌楼,不准给朕塑金身。”
魏忠跪着接过册子。
“陛下圣明。”
赵祈瞪他。
“再说圣明罚你一年俸。”
魏忠立刻改口。
“陛下荒唐。”
赵祈胸口顺了点。
“这还差不多。”
苏妲音把软帕递过来,替赵祈擦了擦笔尖沾到的墨。
“那臣妾以后也喊陛下荒唐?”
赵祈看她一眼。
“你喊不罚。”
“为什么?”
“你喊起来怪顺耳。”
苏妲音把帕子收回匣子里,耳根染上淡淡红色。
她不说话,只把匣盖扣得很轻。
魏忠把那几行新旨意看了三遍,收入袖中。
“老奴这就派人传往沿途水驿。”
赵祈摆手。
“别折腾了,该走了。”
三人出了御书房。
宫道上晨光铺开,昨夜的露水还挂在廊柱下。
随驾的小黄门站在远处,不敢靠近,车马在宫门外候着。
赵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魏忠。
“朕这次南巡,只有一个目的。”
魏忠躬身。
“老奴听旨。”
赵祈盯着他,一字一顿。
“丢人。让江南百姓看看,他们的皇帝有多荒唐。”
魏忠握着拂尘,半晌没动。
赵祈等着他接一句“老奴领旨”,自己好趁早上车。
魏忠的肩膀却塌了半寸,他抬袖擦眼角。
“陛下这是要以身作则,警示天下。陛下把骂名揽到自己身上,把刀递给百姓,让他们敢骂官,敢骂奢,敢骂那些借圣驾吸血的狗东西。老奴…………老奴佩服。”
赵祈看着他。
赵祈把袖袋里的桂花糕取出来,塞进嘴里一块。
桂花香在齿间散开,他嚼了两下,把油纸包重新扎紧。
“算了,朕懒得跟你解释。”
他说完,抬脚往宫门走。
苏妲音跟在后面,抱着小匣子,路过魏忠时停了一下。
“陛下今天心情不错。”
魏忠擦干眼角。
“娘娘,陛下这是激动。”
苏妲音想了想。
“他刚才吃桂花糕了。”
魏忠躬身。
“那便更是激动。”
宫门外,龙辇没有用。
赵祈嫌龙辇太端着,换了普通车驾。
车帘是新换的素青布,车辕旁却拴着两匹北莽献来的汗血宝马,毛色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赵祈看见马,指着魏忠。
“这叫普通?”
魏忠说:
“陛下,普通马拉不动娘娘的箱笼。”
苏妲音抱着匣子坐上车,装作没听见。
赵祈掀帘进去,里面堆着两只软枕、一壶温茶、三包桂花糕。
车厢角落还塞着一件旧披风。
他摸了摸披风袖口的毛边,没让人拿走。
车驾出宫,沿朱雀大道往码头去。
街边店铺还没全开,卖热饼的摊子已经支起炉子。
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混着炭火味钻进车帘。
赵祈掀开一点帘缝,看见远处一队东厂番子把几块新立的迎驾牌拆下来,旁边的掌柜抱着木牌追着解释。
“公公,这不是迎驾牌,这是小店新招牌,写的是陛下尝了都说好…………”
番子拿笔记账。
“夸陛下一句,罚银十两。写陛下两字,再罚十两。招牌没收,银子送大通钱庄修堤。”
赵祈放下帘子,捏了捏鼻梁。
朕还没出京,丢人计划已经被改造成修堤专项整治了。
魏忠这人不能留在身边。
留着留着,国库就会自己长腿进银子。
车驾到了码头,运河水面映着晨光。
龙舟停在岸边,高三层,船首雕龙,龙角挂着红绸。
工匠们连夜撤了金帘,换上素青帷布,可船身太大,素布一盖,反倒更显气派。
赵祈站在岸上看了半天。
“谁让它长这么大的?”
魏忠说:
“陛下,龙舟去年就造好了,用的是江南三大世家抵押后收归国库的木料。”
赵祈沉默。
又是白嫖来的。
他提步踏上船板。
木板被晨露打湿,苏妲音伸手牵住他。
她手心很稳。
赵祈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晨光中,摘星楼的轮廓露在宫墙后,还没修完的楼身像一根扎在天边的针。
那里堆着紫檀、汉白玉、金丝楠木,都是他当初为败家折腾来的东西。
结果折腾着折腾着,国库现银六千万两。
赵祈吐出一口气。
“走了。回来再折腾。”
苏妲音站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
魏忠在岸上躬身。
船夫解缆,水面被船身推开,龙舟顺流南下。
码头外的一座茶棚里,有人放下一只粗瓷杯。
杯底压着半张湿了边角的纸,纸上只露出两个字。
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