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亡国,妖妃怎么成大帝了? 第136章 龙舟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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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舟离京第三日,赵祈就后悔了。
运河两岸不见清静,见人。
每过一处水湾,岸边都能冒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赵祈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盏茶。
他本想看水。
水看不见,全是百姓。
有人举着木牌,上头写“愿陛下万寿”。
有人挎着竹篮,把新摘的花往水里撒。
还有几个老汉抬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白粥,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米香。
赵祈的脸挂在晨风里,挂得发僵。
“朕不是下旨,不许迎驾吗?”
魏忠站在后面,手里捧着册子。
“陛下旨意已传到沿途官驿。官府不得征派,不得摊派,不得摆香案,不得修牌楼。岸上这些人,多半是自己来的。”
赵祈指着那块“万寿”牌。
“这不算夸朕?”
魏忠翻开册子。
“木牌背面写了字。”
“写什么?”
魏忠看了一眼岸边。
“写的是,修堤银已交。”
赵祈把茶盏放下。
“谁教他们的?”
魏忠说:
“大通钱庄沿河设了收银木柜,百姓投十文也可记名。商户投银,换一块木牌。牌子正面写吉语,背面写修堤数额。”
赵祈看着魏忠。
“朕让你罚夸朕的银子,你给朕搞成了捐款?”
魏忠弯腰。
“陛下只说夸者交银,未说银子不可用于河堤。”
赵祈手指点了点船栏。
博弈失败。
这个老太监钻字缝的本事,比江南盐商钻税法还熟。
赵祈盘算着,要不干脆下令谁来迎驾就挨板子?
不行。
百姓是来看热闹的,打了他们,江南士绅正好有话柄。
再说苏妲音在旁边,她看见老人孩子挨打,八成先把打人的手剁了。
赵祈换了条路。
“传令,龙舟加速。下个码头不停。”
魏忠说:
“陛下,前方是清河县水驿,已备好淡水和柴米。若不停,夜里要少一段补给。”
“少就少。”
“娘娘的桂花糕要用新火蒸,旧炭火味重。”
赵祈转头看苏妲音。
苏妲音坐在船头软榻边,正拆油纸包。
她把一块桂花糕掰开,递给赵祈半块。
“陛下,旧炭火也能蒸。臣妾不挑。”
魏忠立刻低头。
赵祈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糖少,桂花香足,入口不粘。
这丫头昨天说少半勺糖,真就少半勺。
御膳房那群人学三年都学不来。
赵祈咽下去。
“看在桂花糕的份上,停半刻。只补水,不见官,不收礼,不准百姓跪。”
魏忠把话记下。
“老奴去传。”
龙舟靠近清河县水驿时,岸边的人更多了。
没有香案,没有牌楼,只有一排排草席铺在堤上。
百姓站在草席后,手里捧着竹筒、干饼、布鞋,还有几篮青菜。
水驿的小吏跪在石阶旁,头顶着一份册子。
赵祈一看见跪,脸就黑了。
“朕说不准跪。”
魏忠走到船边,朝岸上喊:
“陛下有旨,站着回话。”
小吏忙爬起来,双手举着册子,腿还在打摆。
“启禀陛下,小人不跪了,小人站着。此乃清河县百姓所献,不值钱,只是…………只是想让陛下看一眼。”
赵祈隔着船栏看他。
“朕不收礼。”
小吏急得把册子往前伸。
“不是礼。是账。”
赵祈眉头压下。
“什么账?”
小吏翻开册子,嗓子被河风刮得发干。
“前月河堤缺口三处,县里没银修。听闻陛下罚夸圣银,小人斗胆,在钱庄木柜旁摆了张桌。百姓说,陛下既然连夸都收钱,那咱们骂几句总也该投钱修堤。三日凑了二百七十六两,另有铜钱八千三百文。”
岸边有个卖鱼的妇人扯开嗓子:
“陛下,我们没夸您。我们骂了。”
赵祈看过去。
妇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骂的是,皇帝坐大船,害我们挤在岸上看热闹,热死个人。”
周围百姓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赵祈沉默。
这骂得也太客气了。
你们江南百姓的攻击力能不能提升一下?
苏妲音站到他身边。
“陛下,她骂你了。”
“朕听见了。”
“要罚吗?”
赵祈看着那妇人篮子里的几条鱼,鱼尾还在拍水。
“罚什么。让她再骂两句。”
妇人手里的竹篮差点掉到地上。
魏忠在旁边说:
“陛下让你说,你就说。说错不罚。”
妇人看了看左右,咽了口唾沫。
“那民妇说了。陛下…………陛下带着娘娘出门,船比县衙还大,太招摇。”
赵祈点头。
“还有呢?”
“还有,别让官府借您的名头收钱。收钱修堤可以,收了得修。去年县里说修桥,桥没修,县丞小舅子家多了两头牛。”
小吏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岸边有几个百姓跟着喊:
“对,桥没修。”
“牛是黄牛,毛色亮得很。”
“县丞说是祖上传的,呸,他祖上卖豆腐的。”
赵祈把茶盏交给苏妲音,转身看魏忠。
“这事谁查?”
魏忠已经拿出炭笔。
“东厂清河县暗桩在水驿后街,半个时辰内能拿账房。”
赵祈盯着他。
“朕没让你拿人。”
魏忠说:
“陛下只问谁查。”
赵祈噎住。
这话还真是他问的。
小吏双腿发软,抱着册子连声喊:
“陛下饶命,小人只是驿丞,不归县衙管,小人把账送来,就是怕他们把修堤银吞了。”
赵祈看着他手里的账册。
账册用粗纸订成,边角磨毛,墨迹深浅不同,一看就是很多人凑着写的。
这东西送上来,若不管,修堤银八成真会被吞。
若管了,沿途百姓会更来劲。
他只想丢人,怎么还附带开民意窗口了?
赵祈心里把局重新盘了一遍。
现在压迎驾没用,百姓越压越来。
罚夸朕变成修堤银,骂朕变成告状。
再继续停靠,东厂沿途查账,钱追回国库,民心还往朕身上贴。
必须切断互动。
“魏忠。”
“老奴在。”
“清河县这本账,你收。县丞那两头牛查清。查到银子,别入国库,直接修桥修堤。明日起,龙舟不停小驿,不收账册,不见地方官。”
魏忠迟疑。
“陛下,若百姓有冤…………”
“沿途设木箱。”
赵祈指了指船尾。
“只收纸,不见人。等朕回京再看。”
魏忠拿笔的手又停住。
“陛下此法…………”
赵祈抢在他开口前说:
“闭嘴。你敢说朕圣明,朕让你去船底刷青苔。”
魏忠把话咽回去。
苏妲音拿帕子包起剩下半块桂花糕,塞到赵祈手里。
“陛下先吃。”
赵祈接过,咬了一口。
岸上的妇人还在看他。
赵祈指了指她的鱼篮。
“鱼留下,朕买。按市价三倍给钱。”
妇人忙摆手。
“陛下,送您的。”
“朕不收。”
魏忠从袖中取出银角,递给岸边番子。
番子跑过去,把银子塞到妇人手里,又拎着鱼回船。
妇人攥着银角,看着龙舟上那个穿便服的皇帝,嘴巴张了几次,最后喊:
“陛下少坐大船!费钱!”
赵祈听得舒坦。
“这句好。”
岸边百姓跟着喊起来:
“少费钱!”
“修堤!”
“查牛!”
赵祈刚舒坦没一会儿,魏忠就在册子上记:
“清河县百姓直谏,陛下三倍买鱼,设箱纳言。”
赵祈把剩下桂花糕塞进嘴里。
毁灭吧。
龙舟离开清河县水驿后,赵祈下令把船头帷帘放下。
他坐在帘后,听着两岸的水声,勉强看见河面。
可没清静多久,前方又传来唢呐声。
赵祈掀帘。
岸上没有官员,只有一群半大孩子,拿着竹管和小鼓,在草坡上吹得七歪八扭。
为首的小孩举着木牌,牌上歪歪扭扭写着“陛下别停,娘娘吃糕”。
苏妲音看见最后四个字,把手里的油纸包按住。
赵祈看着魏忠。
“这也是自发?”
魏忠望向岸边。
“看衣裳,是沿河义学的孩子。义学多半是陈九四败家讲堂拨银建的。”
赵祈扶住船栏。
陈九四。
朕就知道,这家伙人没到江南,锅先到江南。
岸边孩子们吹得脸通红。
一个小胖子吹破了音,旁边人笑倒一片。
他们没跪,没喊万岁,只把手里的花往河里丢。
花不贵,都是野花。
船身推开水花,野花浮在两侧,跟着龙舟往南漂。
苏妲音靠在船栏边,看了很久。
“陛下,他们很喜欢你。”
赵祈把帘子放下。
“喜欢个屁。他们是喜欢朕的银子。”
魏忠从旁补了一句:
“陛下,义学花的是败家讲堂银子。未动国库一文。”
赵祈看着帘布。
胸口那口气堵在喉咙,茶水都压不下去。
未动国库。
百姓自发。
孩子吹唢呐还吹破音。
这局烂得没有章法。
他宁愿江南世家派人来骂他,也别让孩子拿野花扔船。
骂声能用来亡国,野花拿来干什么?
拿来扎心吗?
赵祈坐回椅子。
“下个码头不停了,直接过。”
魏忠合上册子。
“老奴领旨。”
苏妲音把一块新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赵祈看着那块糕。
“又蒸了?”
“刚才清河县补了新柴。”
“朕说只停半刻。”
“臣妾蒸得快。”
赵祈接过来,咬了一口。
不甜不淡,正好。
他嚼了两下,把脸转向帘外。
河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泥水味和野花味。
岸上的孩子还在追着船跑,跑累了就扶着膝盖喘,手里的木牌歪到一边。
赵祈放下帘子。
“魏忠。”
“老奴在。”
“沿途木箱,改成两个。一个收告状,一个收骂朕。骂得好…………”
他顿了顿。
“赏一碗粥。”
魏忠抬笔。
“赏粥,不赏银?”
“银子会被你们玩成修堤款。粥总不能进国库吧。”
魏忠看着册子,写下“骂箱赏粥”四字。
这四个字落纸时,船尾一个东厂番子提着湿淋淋的木牌过来。
木牌是从水里捞上来的,背面沾着泥。
正面被水泡花,只剩一行墨字还能看。
“扬州外,商队候。”
魏忠接过木牌,看了一眼,把它压进袖中。
赵祈正在吃糕,没看见。
龙舟顺水向南,船头破开的波纹一路推向远处。
更南边的驿道上,车轮印已经压过湿泥,朝扬州方向延伸。
运河两岸不见清静,见人。
每过一处水湾,岸边都能冒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赵祈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盏茶。
他本想看水。
水看不见,全是百姓。
有人举着木牌,上头写“愿陛下万寿”。
有人挎着竹篮,把新摘的花往水里撒。
还有几个老汉抬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白粥,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米香。
赵祈的脸挂在晨风里,挂得发僵。
“朕不是下旨,不许迎驾吗?”
魏忠站在后面,手里捧着册子。
“陛下旨意已传到沿途官驿。官府不得征派,不得摊派,不得摆香案,不得修牌楼。岸上这些人,多半是自己来的。”
赵祈指着那块“万寿”牌。
“这不算夸朕?”
魏忠翻开册子。
“木牌背面写了字。”
“写什么?”
魏忠看了一眼岸边。
“写的是,修堤银已交。”
赵祈把茶盏放下。
“谁教他们的?”
魏忠说:
“大通钱庄沿河设了收银木柜,百姓投十文也可记名。商户投银,换一块木牌。牌子正面写吉语,背面写修堤数额。”
赵祈看着魏忠。
“朕让你罚夸朕的银子,你给朕搞成了捐款?”
魏忠弯腰。
“陛下只说夸者交银,未说银子不可用于河堤。”
赵祈手指点了点船栏。
博弈失败。
这个老太监钻字缝的本事,比江南盐商钻税法还熟。
赵祈盘算着,要不干脆下令谁来迎驾就挨板子?
不行。
百姓是来看热闹的,打了他们,江南士绅正好有话柄。
再说苏妲音在旁边,她看见老人孩子挨打,八成先把打人的手剁了。
赵祈换了条路。
“传令,龙舟加速。下个码头不停。”
魏忠说:
“陛下,前方是清河县水驿,已备好淡水和柴米。若不停,夜里要少一段补给。”
“少就少。”
“娘娘的桂花糕要用新火蒸,旧炭火味重。”
赵祈转头看苏妲音。
苏妲音坐在船头软榻边,正拆油纸包。
她把一块桂花糕掰开,递给赵祈半块。
“陛下,旧炭火也能蒸。臣妾不挑。”
魏忠立刻低头。
赵祈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
糖少,桂花香足,入口不粘。
这丫头昨天说少半勺糖,真就少半勺。
御膳房那群人学三年都学不来。
赵祈咽下去。
“看在桂花糕的份上,停半刻。只补水,不见官,不收礼,不准百姓跪。”
魏忠把话记下。
“老奴去传。”
龙舟靠近清河县水驿时,岸边的人更多了。
没有香案,没有牌楼,只有一排排草席铺在堤上。
百姓站在草席后,手里捧着竹筒、干饼、布鞋,还有几篮青菜。
水驿的小吏跪在石阶旁,头顶着一份册子。
赵祈一看见跪,脸就黑了。
“朕说不准跪。”
魏忠走到船边,朝岸上喊:
“陛下有旨,站着回话。”
小吏忙爬起来,双手举着册子,腿还在打摆。
“启禀陛下,小人不跪了,小人站着。此乃清河县百姓所献,不值钱,只是…………只是想让陛下看一眼。”
赵祈隔着船栏看他。
“朕不收礼。”
小吏急得把册子往前伸。
“不是礼。是账。”
赵祈眉头压下。
“什么账?”
小吏翻开册子,嗓子被河风刮得发干。
“前月河堤缺口三处,县里没银修。听闻陛下罚夸圣银,小人斗胆,在钱庄木柜旁摆了张桌。百姓说,陛下既然连夸都收钱,那咱们骂几句总也该投钱修堤。三日凑了二百七十六两,另有铜钱八千三百文。”
岸边有个卖鱼的妇人扯开嗓子:
“陛下,我们没夸您。我们骂了。”
赵祈看过去。
妇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骂的是,皇帝坐大船,害我们挤在岸上看热闹,热死个人。”
周围百姓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赵祈沉默。
这骂得也太客气了。
你们江南百姓的攻击力能不能提升一下?
苏妲音站到他身边。
“陛下,她骂你了。”
“朕听见了。”
“要罚吗?”
赵祈看着那妇人篮子里的几条鱼,鱼尾还在拍水。
“罚什么。让她再骂两句。”
妇人手里的竹篮差点掉到地上。
魏忠在旁边说:
“陛下让你说,你就说。说错不罚。”
妇人看了看左右,咽了口唾沫。
“那民妇说了。陛下…………陛下带着娘娘出门,船比县衙还大,太招摇。”
赵祈点头。
“还有呢?”
“还有,别让官府借您的名头收钱。收钱修堤可以,收了得修。去年县里说修桥,桥没修,县丞小舅子家多了两头牛。”
小吏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岸边有几个百姓跟着喊:
“对,桥没修。”
“牛是黄牛,毛色亮得很。”
“县丞说是祖上传的,呸,他祖上卖豆腐的。”
赵祈把茶盏交给苏妲音,转身看魏忠。
“这事谁查?”
魏忠已经拿出炭笔。
“东厂清河县暗桩在水驿后街,半个时辰内能拿账房。”
赵祈盯着他。
“朕没让你拿人。”
魏忠说:
“陛下只问谁查。”
赵祈噎住。
这话还真是他问的。
小吏双腿发软,抱着册子连声喊:
“陛下饶命,小人只是驿丞,不归县衙管,小人把账送来,就是怕他们把修堤银吞了。”
赵祈看着他手里的账册。
账册用粗纸订成,边角磨毛,墨迹深浅不同,一看就是很多人凑着写的。
这东西送上来,若不管,修堤银八成真会被吞。
若管了,沿途百姓会更来劲。
他只想丢人,怎么还附带开民意窗口了?
赵祈心里把局重新盘了一遍。
现在压迎驾没用,百姓越压越来。
罚夸朕变成修堤银,骂朕变成告状。
再继续停靠,东厂沿途查账,钱追回国库,民心还往朕身上贴。
必须切断互动。
“魏忠。”
“老奴在。”
“清河县这本账,你收。县丞那两头牛查清。查到银子,别入国库,直接修桥修堤。明日起,龙舟不停小驿,不收账册,不见地方官。”
魏忠迟疑。
“陛下,若百姓有冤…………”
“沿途设木箱。”
赵祈指了指船尾。
“只收纸,不见人。等朕回京再看。”
魏忠拿笔的手又停住。
“陛下此法…………”
赵祈抢在他开口前说:
“闭嘴。你敢说朕圣明,朕让你去船底刷青苔。”
魏忠把话咽回去。
苏妲音拿帕子包起剩下半块桂花糕,塞到赵祈手里。
“陛下先吃。”
赵祈接过,咬了一口。
岸上的妇人还在看他。
赵祈指了指她的鱼篮。
“鱼留下,朕买。按市价三倍给钱。”
妇人忙摆手。
“陛下,送您的。”
“朕不收。”
魏忠从袖中取出银角,递给岸边番子。
番子跑过去,把银子塞到妇人手里,又拎着鱼回船。
妇人攥着银角,看着龙舟上那个穿便服的皇帝,嘴巴张了几次,最后喊:
“陛下少坐大船!费钱!”
赵祈听得舒坦。
“这句好。”
岸边百姓跟着喊起来:
“少费钱!”
“修堤!”
“查牛!”
赵祈刚舒坦没一会儿,魏忠就在册子上记:
“清河县百姓直谏,陛下三倍买鱼,设箱纳言。”
赵祈把剩下桂花糕塞进嘴里。
毁灭吧。
龙舟离开清河县水驿后,赵祈下令把船头帷帘放下。
他坐在帘后,听着两岸的水声,勉强看见河面。
可没清静多久,前方又传来唢呐声。
赵祈掀帘。
岸上没有官员,只有一群半大孩子,拿着竹管和小鼓,在草坡上吹得七歪八扭。
为首的小孩举着木牌,牌上歪歪扭扭写着“陛下别停,娘娘吃糕”。
苏妲音看见最后四个字,把手里的油纸包按住。
赵祈看着魏忠。
“这也是自发?”
魏忠望向岸边。
“看衣裳,是沿河义学的孩子。义学多半是陈九四败家讲堂拨银建的。”
赵祈扶住船栏。
陈九四。
朕就知道,这家伙人没到江南,锅先到江南。
岸边孩子们吹得脸通红。
一个小胖子吹破了音,旁边人笑倒一片。
他们没跪,没喊万岁,只把手里的花往河里丢。
花不贵,都是野花。
船身推开水花,野花浮在两侧,跟着龙舟往南漂。
苏妲音靠在船栏边,看了很久。
“陛下,他们很喜欢你。”
赵祈把帘子放下。
“喜欢个屁。他们是喜欢朕的银子。”
魏忠从旁补了一句:
“陛下,义学花的是败家讲堂银子。未动国库一文。”
赵祈看着帘布。
胸口那口气堵在喉咙,茶水都压不下去。
未动国库。
百姓自发。
孩子吹唢呐还吹破音。
这局烂得没有章法。
他宁愿江南世家派人来骂他,也别让孩子拿野花扔船。
骂声能用来亡国,野花拿来干什么?
拿来扎心吗?
赵祈坐回椅子。
“下个码头不停了,直接过。”
魏忠合上册子。
“老奴领旨。”
苏妲音把一块新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赵祈看着那块糕。
“又蒸了?”
“刚才清河县补了新柴。”
“朕说只停半刻。”
“臣妾蒸得快。”
赵祈接过来,咬了一口。
不甜不淡,正好。
他嚼了两下,把脸转向帘外。
河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泥水味和野花味。
岸上的孩子还在追着船跑,跑累了就扶着膝盖喘,手里的木牌歪到一边。
赵祈放下帘子。
“魏忠。”
“老奴在。”
“沿途木箱,改成两个。一个收告状,一个收骂朕。骂得好…………”
他顿了顿。
“赏一碗粥。”
魏忠抬笔。
“赏粥,不赏银?”
“银子会被你们玩成修堤款。粥总不能进国库吧。”
魏忠看着册子,写下“骂箱赏粥”四字。
这四个字落纸时,船尾一个东厂番子提着湿淋淋的木牌过来。
木牌是从水里捞上来的,背面沾着泥。
正面被水泡花,只剩一行墨字还能看。
“扬州外,商队候。”
魏忠接过木牌,看了一眼,把它压进袖中。
赵祈正在吃糕,没看见。
龙舟顺水向南,船头破开的波纹一路推向远处。
更南边的驿道上,车轮印已经压过湿泥,朝扬州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