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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亡国,妖妃怎么成大帝了? 第236章 昏君起居注

    南平码头的画舫刚靠岸,东厂暗桩尚未传回第二道消息。

    趁着这点空档,魏忠把顾长渊叫进了东厂密室。

    东厂密室里摆着台老旧的印刷机。

    木轮磨得发亮,墨槽里堆满了黑墨,墙角还码着一摞摞裁好的纸张。

    长桌后头坐着魏忠,他面前按着厚厚一叠手稿,纸页的边缘早被翻得卷了边。

    抱着那把破扫帚,顾长渊老老实实站在桌子旁边。

    他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陛下用二十倍的高价收那些江南废石,还命东厂大举入市。」

    读完这行字,顾长渊的呼吸都粗重了些。

    「魏公公,这地方有批注没有??」

    魏忠端起茶盏,却没往嘴边送。

    「老奴已经写下了。」

    他从旁边摸出一张小纸笺来。

    「所谓废石,不过是世人眼里的废物。陛下以二十倍高价收它,表面瞧着荒唐,其实是先搅乱江南旧市,再借东厂之手收拢货源与人心。那些世家原本靠着废石拿捏民生,如今价一乱,势也就散了。」

    顾长渊用双手接过那张纸笺,反来覆去读了两遍。

    「好!!」

    他抬起扫帚,在青石板地上划拉出了一道线。

    「魏公公看的是江南世家的势,道祖他老人家破的却是众生心里的执。废石本来就是众生,价格就是执念。执念一乱,原本攥着废石不肯松手的人,自然就得把手张开。」

    魏忠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顾大人,老奴这次叫你过来,其实是想请仙宗帮着出手印书。」

    「要印多少??」

    「十万册。」

    顾长渊顺手把那把扫帚夹在胳肢窝底下。

    「十万册可太少了。」

    魏忠把手里的茶盏又搁回了桌上。

    「那顾大人的意思是??」

    「京畿及周边三州境内,大大小小的书院就有一千七百多个。更别提那些山门散修、军营校尉、商铺里的掌柜,还有城门外头卖灵气的挑夫了,谁不该拿去读上一读??」

    顾长渊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枚玉简来。

    「仙宗里有灵石印刷的法门,这台机器先开起来,另外三台今夜就能从山门调来。四台一块儿转,熬上一夜能赶出五万册,三日之内便能凑齐二十万册。纸不够,仙宗出纸,灵石不够,仙宗也出灵石。」

    魏忠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顾大人,这书的名字可是叫作《昏君起居注》。」

    「这名字起得好!!」

    「您不觉得犯了忌讳??」

    「就是因为越犯忌讳,才越应该印出来。」

    顾长渊说着,又翻到了第二页。

    那纸上清清楚楚记着赵祈在醉仙楼里开设恩科的事,考题居然是怎么在一个月里头挥霍掉一万两官银。

    后头又记着那三十六个纨绔子弟中举以后,底下的地方官吏全被逼得连夜当差,连带着江南的税银都翻了好几倍。

    顾长渊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这题目出得大妙!!」

    魏忠抬眼瞧着他。

    顾长渊抱着扫帚,越说越是激动。

    「世人都琢磨着怎么挣银子,陛下却偏偏叫他们算怎么花银子。只有真把一万两银子花到头的人,才能瞧明白银子究竟从哪儿来,最后又流到哪儿去。那些纨绔子弟只顾着享乐,陛下便借着他们的手,把底下那些装聋作哑的地方官全给逼醒了。」

    话音刚落,魏忠已经提笔在纸上添了一句。

    「以败家之名,行清吏治之实。」

    顾长渊盯着那行未干的墨迹,抱着扫帚深深一拜。

    「魏公公这一笔,比贫道看得还要深!!」

    魏忠垂下眼皮,半晌没吭声。

    赵祈做出来的那些荒唐事,到头来总归是落在大乾的江山社稷上。

    魏忠在身边伺候了这么久,早就把这些线索串在了一起。

    可心里头串出来的东西越多,他反而越是不敢多嘴。

    顾长渊却忽然伸手,把手稿往前翻了几页。

    「这书不能顺着读。」

    魏忠抬头看他。

    「顾大人的意思是??」

    「陛下嘴上说要败家,咱们就得看天底下的钱财都流去了哪儿。陛下说要宠幸妖妃,咱们就得琢磨琢磨,红尘大帝为什么偏偏只护着那一个人。」

    顾长渊把毛笔塞进了魏忠手里。

    「凡是陛下说出来的昏庸话,都得反着去参悟。」

    魏忠攥着那支笔,指头动也不动。

    这话的分量,可实在是太重了点。

    今天顾长渊给了他这么一句「反读」,倒是一下子把这团乱麻般的线头给系成了死扣。

    「好!!」

    魏忠终于提笔落在了纸面上。

    「这书的扉页上就写,凡读此书者,当反其言而观其势。陛下所言昏庸处,皆是天意借陛下之口,向人间示警。」

    顾长渊小心翼翼捧着那张刚写好的纸,郑重塞进了手稿的最前头。

    魏忠却又抬手,按住了那叠手稿。

    「不过真迹不可外传。」

    顾长渊愣了一下。

    「魏公公的意思是??」

    「外头印的,只能是东厂校注本。陛下的原话一个字都不能改,可你我的批注,必须一并印上。要不然落到那些心思不正的人手里,怕是只看见了昏君两个字,却看不见里头藏着的刀。」

    顾长渊连连点头。

    「还是魏公公想得周全。书院、军营、商铺各送一份校注本,仙宗那边再留几册真迹,供各峰长老日夜参悟。」

    密室外头猛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个东厂番子隔着门板沉声禀报。

    「督主,南平码头传讯,那个青衣商使已经登岸,没入驿馆,只带着九凤仪的副印,正沿运河北街往城内而来。」

    魏忠脸色微微一沉。

    「她身边的人呢??」

    「西域商盟的管事有十二个,打杂的伙计有四十来号人,护卫身上都没穿甲胄。那青衣商使一路未曾与人同桌用饭,也不曾开口见人,底下人只远远瞧见她腰间挂着西域商盟的黄铜腰牌,牌子查过了,是真的。」

    顾长渊脸色微微一变。

    「九凤仪副印都带来了??」

    魏忠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大楚那位女帝要来的事,密报里头早就写得明明白白。

    如今对方带着九凤仪副印,以商使身份遮掩行踪,却又不肯进驿馆,摆明了不是来走寻常国礼的。

    「摘星楼的雅间备好了没有??」

    「已经按陛下的旨意备好了。」

    「茶换成最上等的,楼里的闲杂人等全都清出去。」

    魏忠站起身来,踱步到了墙根跟前。

    墙上正挂着一幅京畿水路图,运河入口、码头、城门还有摘星楼上头全戳着鲜红的印记。

    他抬手按在南平码头上,随后又缓缓移向摘星楼。

    「既然是陛下要请的人,明面上半点都不能怠慢。」

    那番子赶忙低头。

    「督主,要不要派人把她身边那些商盟的人先扣下??」

    「不用。」

    魏忠摆了摆手。

    「备车,去迎。她既然想进京,咱家便请她风风光光地进摘星楼。」

    他眸子微微眯起。

    「至于她带进京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个人,暗地里全给咱家盯死了。别惊动,谁敢乱动,立刻传信。」

    「是!!」

    番子快步退了出去。

    顾长渊盯着那幅水路图,压低了嗓门问:

    「魏公公,您这是想瞧瞧大楚那边准备怎么出牌??」

    「咱家可不管这些。」

    魏忠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叠起居注的手稿。

    「咱家只管盯着陛下怎么接招。」

    翻到最后一页,魏忠瞧见上头还空着好大一片地方。

    他提着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大楚女帝入京,陛下命人请至摘星楼。其时天色未晚,京中风平浪静,唯独运河北街的柳叶被风吹落了三回。这里头的心思,当真是谁也琢磨不透。」

    顾长渊伸长了脖子凑过去看,眼睛都瞪圆了。

    「这种事儿也能直接写进书里去??」

    「有什么不能写的??」

    「要是陛下回过头来降罪,那该如何是好??」

    魏忠啪的一声把手稿给合上了。

    「陛下真要是怪罪下来,老奴一个人担着就是了。」

    长春宫的软榻上,赵祈正懒洋洋靠着。

    苏妲音捏着一颗刚剥好皮的葡萄,却没立刻往他嘴边送。

    「臣妾听说,那位大楚女帝快进摘星楼了。」

    赵祈眼皮一跳。

    「消息传得倒快。」

    苏妲音笑得软乎乎的,指尖却隐隐浮起一点淡金色的鳞光。

    「陛下待会儿要见外人,先吃一颗垫垫肚子,免得饿着。」

    赵祈看着那颗葡萄,又看了看苏妲音。

    「朕实在是吃不下了。」

    「陛下就再吃一个嘛。」

    「朕要是再吃下去,非得当场撑死不可。」

    「那臣妾等会儿帮陛下揉揉肚子就是了。」

    赵祈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苏妲音白嫩的手指捏着葡萄,直接贴到了他的嘴唇边上。

    「陛下快张嘴。」

    赵祈只得乖乖张开了嘴巴。

    这头东厂的密室里头,顾长渊已经动手折腾起那台印刷机了。

    亮晶晶的灵石被嵌进槽口里,沉重的木轮飞快转动起来,一张张纸页登时就吐了出来。

    那最显眼的第一页上,赫然印着五个大字。

    「昏君起居注」。

    魏忠站在满屋子的墨香里头,伸手稳稳按住了印出来的第一册书。

    「传令下去,今夜先赶出五万册,三日之内,二十万册一册都不能少。」

    顾长渊在旁边又跟着补了一句。

    「各册都得加上验真灵印,谁敢私自删改陛下的圣言,灵印登时就得发烫。」

    魏忠斜着眼睛瞅了他一眼。

    顾长渊脸色正经得不得了。

    「道祖他老人家说的话,天底下哪能断了货??」

    话音刚落,门外又有脚步声匆匆而至。

    那番子跪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

    「督主,青衣商使已入摘星楼。」

    魏忠的手指停在那册新印出来的书上。

    「人呢??」

    「她到了楼下便摘了斗笠,自称……楚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