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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亡国,妖妃怎么成大帝了? 第253章 晏饮冰的第三个县城

    连夜的急雨刚停,马车轱辘陷在烂泥地里,碾出一阵沉闷的泥水声。

    温知秋扯开满是霉味的布帘,冷风夹着湿泥的腥气扑面吹来。

    「先生,咱们这算是出清河县界了。」赶车的书童甩了甩手里的马鞭,又回头压低声音道,「方才那只信鸽送来的消息,要不要再报给大楚那边?」

    温知秋没有回答。

    他按着膝头那叠暗中拓印出来的税赋账册,指节因为使劲太久,有些发僵得厉害。

    三日前,他已命书童将自己的猜测传给大楚暗桩,当夜便收到了那位女帝的密令。

    可如今,江南暗桩送来的第二封急报,却让他连那封密令都不敢再细想。

    大乾朝廷即将运送一批巨额官银入京,而京城里,那位被天下清流唾骂的“昏君”,竟然隐隐有召集天下百工名士的行迹,似乎在筹备一场波及朝野的盛宴。

    温知秋望着信笺上寥寥几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异动就在数日之内。

    若再迟一步,京城里那盘棋,或许便要彻底落子。

    他这一路南下,连着折了两个县城,靴子边上早就糊了一圈洗不干净的黄泥。

    石沟镇的荒唐知县,清河县的斗鸡县令,明明都是京城里有名有姓的纨绔。

    可这两个地方的钱粮税收、河道修缮,竟然办得比朝廷最严苛的考课还要规整。

    一次或许是侥幸。

    两次,便不能再当成巧合。

    三天前,他踩着泥水走到清河县衙门前,递上那张写着自己名号的名帖。

    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可县衙里那个面皮干瘪、手里拿着半截算盘的师爷,只是扯着脖子往里头喊了一嗓子。

    内院里很快传来知县钱小宝那极不耐烦的嘟囔:

    「哪个清流领袖?本官忙着呢,正逗蛐蛐呢!他要看账,就让他跟师爷去偏厅看个够!本官的账连东厂那帮阉狗都挑不出刺,还怕他一个写文章的?让他看个明白,省得回了江南,又写文章骂本官克扣百姓,吵得本官蛐蛐都斗不痛快!」

    温知秋在县衙偏厅坐了三天。

    清河县的账目格外干净,干净得有些诡异。

    每一笔修桥的木料,每一石官仓的陈米,去向都清清楚楚,连经手胥吏的签字画押都找不出半点纰漏。

    大乾的吏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明了?

    而且,这还是在一帮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手里办成的。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走出县衙。

    那个穿着松垮官服、腰里系着个绣花荷包的钱小宝,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糖葫芦,在夕阳底下晃晃悠悠地走来。

    钱小宝瞧见站在门廊下的温知秋,咬了一口糖葫芦,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嘲弄:「温先生辛苦了,这清河县的账,看的可还顺眼?别看太晚,伤眼睛。」

    说完,他连温知秋的脸色都懒得多瞧一眼,拎着糖葫芦便进了内院。

    温知秋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紧。

    若非心中无鬼,谁会任由一个清流领袖,在县衙里查整整三日?

    马车微微颠簸,将温知秋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收回视线,将车帘放下。

    随后,他自顾自地从竹笈里翻出那本磨损了的《昏君起居注》。

    他把书平铺在膝头,就着昏暗的光线,一字一句地读着。

    这一次,他读得格外慢,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上三遍。

    书上写,皇帝为了妖妃劳民伤财,征调民夫,在江南强修劳什子“水泥官道”,乃是好大喜功的亡国之兆。

    可温知秋这一路南下,亲眼所见,工匠们拿到了实打实的工钱,商路因为这平整的官道而畅通无阻,南北商货流通快了十倍,连清河县的冻货都能在几日内卖到京城。

    这哪里是博美人一笑?这分明是借妖妃之名,行通商利民之实!

    至于那些被征调的民夫,不仅顿顿有精米干粮,甚至连县衙的账目上,都清清楚楚地记着给他们发放的工钱。

    这本被天下士人奉作铁证的《昏君起居注》,究竟是在骂皇帝,还是在替皇帝遮掩什么?

    车辕外,书童隔着帘子问道:「先生,您在找什么呢?」

    「找破绽。」

    温知秋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盯着书中描写皇帝如何为了妖妃劳民伤财的段落,半晌没吭声。

    石沟镇、清河县,这些纨绔治理下的清明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如果皇帝从一开始就不是昏庸,而是以“纨绔”为棋子,在天下布一盘整顿吏治的大局?

    那招摇入京的官银,还有这场突如其来的召集之举,又意味着什么?

    难道,那所谓的百家宴,根本不是什么荒唐的享乐,而是针对天下名士的鸿门宴?

    广邀天下名士,是为安抚,还是试探?

    是要借谁的手,又要看谁的心?

    温知秋不敢再往下想。

    冷汗不知何时浸透了他的后背,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斜斜漏进来,照在他膝头那本《昏君起居注》上,晃出一片惨白。

    「先生,咱们接下来去哪?」书童在外面喊道。

    温知秋深吸了一口气,将密信凑到火折子上烧成灰烬,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然。

    「去京城。」

    他顿了顿,攥紧那本《昏君起居注》。

    「既然陛下要摆这出一出大戏,我便必须亲眼看看,这位陛下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