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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黑:利剑出鞘 第754章 四十七号的家属

    同批踩着山露摸上来的证人里头,还有一位满头银丝、脊背驼得厉害的干瘦老太太,大伙儿都叫她刘婶。

    老人是被两名女警一左一右小心搀着进护林房的,爬山喘得厉害,每走五六步就得扶着石墙歇上一会儿。可即便累得浑身冒虚汗,她那双布满冻疮裂口、长满厚茧的粗糙老手,却自始至终死死抱紧着怀里一个褪了色的蓝粗布小包。

    一直走到长条木桌跟前稳稳坐定,刘婶这才长吐一口气,哆嗦着解开布包里三层外三层的死结,从最贴身的地方捧出一本边角磨得起了白毛、封面早就重新拿蓝布一针一线缝补过的硬皮旧日记本。

    二十多年了,她在城市最破败的棚户区里头靠糊火柴盒拉扯日子,一天糊好几百只纸盒挣那几毛钱,靠这双手埋了老伴、办了儿子的后事,没低过头求人,也没丢掉过这本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这本日记本,是她独生儿子刘闯咽气前亲手留下的唯一遗物。

    当年震动一时的安康医院非法地下人体试验案里头,年仅二十三岁的刘闯,正是那批试验活人里的第47号。

    那一年,街面上贴满了高薪招募正规体检兼职、日结八百包吃住的红纸广告。刘闯老实巴交,心疼寡母糊火柴盒把手勒出鲜血,想着去干七天轻省活能挣五六千块钱贴补家用,便一头钻进了那家挂着干净白牌子的机构。

    谁料想进去了整整七天,门窗彻底锁死。里头的人给每个年轻人胸口别上一块铁皮号牌,一天抽两管血、打一针不明来路的药水,组着批拿活人试药性。头两天刘闯还觉着屋里干净体面、吃住不花钱,直到第五天一针凉冰冰的药水推进血管,当天夜里全身便起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皮疹,高烧烧得人直说胡话,手往头发里一抓就是一大把掉。他吓坏了想去拍门逃命,铁门外头却站着两个铁塔般的壮汉,一脚把他踹回了墙角。

    等七天期满终于被扔出来时,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免疫系统早被那针毒药彻底击垮反噬,回家熬了不到三个月便咽了最后一口气。

    刘婶擦着浑浊的老眼回忆说,儿子被关在那栋小楼里头那阵子,她每天糊完火柴盒攒够几个硬币,买几个便宜土鸡蛋煮熟了揣在兜里,顺着小楼后巷那道窄缝摸过去,隔着沾满灰尘的玻璃窗,把热鸡蛋一个个从门缝塞进去。先塞给儿子刘闯,再多塞一个给隔壁那个瘦得像竹竿似的小年轻。

    外头都说那是正经医院体检兼职。刘婶枯瘦的肩膀微微发抖,从嗓子眼底下挤出哭音,我儿子才二十三岁啊,回家的时候烧得满身烂疹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可直到咽气前那几宿,他怕外头那些坏人把这一屋子孩子悄悄处理干净了没人知道,愣是天天半夜爬到木床板底下躲着查房的手电光,拿半截铅笔头,趴在肚皮底下把同屋四十七个苦命孩子的编号、姓名、老家哪儿的,一个字一个字全抄进了这本旧日记里头。

    房间里安静得只听见老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刘婶说,同屋的46号比她儿子还小两岁,就在半夜三更被人拿床单裹着悄无声息抬走了,打那以后再没送回来过。刘闯趴在床板底下的黑影里亲眼看着人被拖走,吓得浑身打摆子,可他死死咬住棉被角没敢出半声,就着门缝漏进来的一丝昏暗路灯光,一笔一划记下那个人的名字。他知道自己也熬不了几天了,再不记下来,这整整一屋子四十七个大活人,将来就真成了世上从没存在过的无名鬼。

    抄完第47个名字没过几天,刘闯人就没了。日记本是同屋另一个好心偷偷塞给刘婶带出来的。

    这些年里,这个糊了一辈子火柴盒的老寡妇,怀里揣着这本日记本跑遍了省城大大小小的信访大厅和机关门口,硬皮本子的封面磨烂了又拿蓝布缝补一遍。多少回她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干等一天,递上去的复印件要么被一句不归我们这儿管冷冰冰推回来,要么让她回家等消息,一等就是整整二十年石沉大海。

    今天听说专案组真刀真枪查进了庙后山,老太太咬死牙关拄着拐杖,一步一喘硬是自己摸上了山。

    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年活头了,不要钱,也不求哪个大老爷怜悯我。刘婶颤抖着把日记本双手平平放到长桌正中,我就想趁着闭眼之前,亲手把儿子拿命抄下来的四十七个名字交给国家,求国家把闯儿写进受害人名单里,让我这当妈的,能安安心心回去接着糊我的火柴盒。

    苏瑾赶紧接过这本沉甸甸的旧日记本,翻开泛黄起毛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黑铅笔写就的工整小字,行间还隐约留着当年的黑灰指纹印和淡淡咳血渍。

    她不敢怠慢半分,马上搬过笔记本电脑,把47人名单逐行逐字录入比对库,紧接着调出刚才青河亲手交上来的那份二十三年前山间旧货单,开启双表交叉筛查。

    五分钟后,电脑屏幕突然跳出三行刺眼的红色高亮匹配提示。

    苏瑾手指顿在键盘上,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向沈峰和韩若冰。

    对上了。苏瑾声音发紧,刘闯在床板底下用命抄出来的那47人名单里,竟然有整整三个名字,和青河山上留底的二十三年前秘密进山货单严丝合缝重合在一起。

    沈峰快步绕到电脑屏幕后头,弯腰盯住那三个红色标记的名字,后背登时渗出一层冷汗。

    这三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先是出现在安康医院地下试针的47人名单里头,紧接着又顺着同一条时间线,直接出现在了长生会腊月二十六秘密进山的运输货单之上。

    试针攒下体温、皮疹、血象等全套人体反应数据,攒够了数据之后,这些丧失了试验价值的活人压根没能回家,而是直接被当成废品一样顺着那条幽暗的地下暗道转运进了深山,卖给了不知底细的下一家买主。

    人体试验拿活人攒数据,跟腊月二十六进山倒腾黑货,根本就是同一拨人经手的同一条地下暗道。沈峰一拳砸在桌角上,外头看着是两桩八竿子打不着边的旧案,其实根底下连着同一条藤,一边在城里拿针扎人试药,一边顺着暗道往山外送货。

    门口坐着的青河这时慢慢点了点头,沙哑着补了一句:那条暗道当年我走过两回。活人送进去一趟,货物拉出来一趟,两头人马全在山坳同一个出口交接换班。

    沈峰二话不说,当即让人拿过正式受害人及遗属登记册。苏瑾提笔一笔一划,在被害人一栏里庄重填上的名字,在直系遗属一栏里工整写上的大名,并将这本蓝布封面日记原件编入特级主案卷宗序列。

    刘大娘,您儿子刘闯是国家正式认定的被害人,您老是正经的被害人遗属。沈峰走过去半蹲在板凳旁,拿过那份盖上红章的遗属回执单稳稳放进老人粗糙的掌心里,往后这些手续和材料不用您再拄着拐杖到处敲门求人了,今天全由我们专案组接过去办。您早年丧夫、孤身抚养遗孤,完全符合国家专项医疗救助和遗属抚恤条件,待会儿我派两名专员直接陪您下山去走手续,一分不少全替您落实到位。

    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冤屈,在红印落下的那一刻终于找到了着落。刘婶捧着那张微温的回执单,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硬木桌面上,老人没嚎啕大哭,只是拿洗得发白的袖口不住擦着眼角,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闯儿,妈把本子送到地方了,国家认你了,妈也能踏踏实实回家糊火柴盒了。

    两名专案组女警小心搀扶着刘婶一步步走下护林房台阶,护送老人下山办理手续。

    送走刘婶,屋里头重新静了下来。

    苏瑾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三个被红线死死圈出来的重合名字,迟迟没有挪开视线。刘闯的日记本和旧货单咬出了这条拿活人试药又顺暗道转卖的罪恶链条,可这47人名单里头除了已经对上号的这三个名字之外,其余四十四个失踪或惨死的年轻人,究竟是谁在暗中签发的试药批条?那套用人命熬出来的药方数据最后又卖给了哪家权贵财阀?那条隐藏在地底下的出货口子,到底还连着城里哪几座体面宅院?

    这桩刚并上头的大案,顺着地下暗道,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