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护花令 第476章 海风
进了城,陆晨没直接回住处。
他顺着主街慢慢往前走。陆凡牵着马,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松海的午后,是被海风洗过的清清爽爽的午后。街道两旁的铺子十家有九家开着门。早点摊子的蒸笼揭开来,一团白汽呼地冒上天。修鞋铺门口,老鞋匠把几双旧鞋一字排开晒着,自己眯着眼打盹。杂货铺老板蹲在门口翻晒干货,黄鱼干、虾干,咸腥味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把子从他身边挤过去,扯开嗓子吆喝:“糖葫芦——新鲜的——”
陆晨侧身让了让。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面生,点了点头,又扛着那串红红的糖葫芦一路吆喝去了。
一切都跟离开时一样。
不,是更好了。他离开松海去京城的时候,城里还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紧。护卫队天天巡逻,铺子开得晚关得早,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如今那层看不见的紧没了。街上人走路是松的,说话是响的,连那条跟在主人脚边的黄狗都敢在路中间摊开肚皮晒着太阳打呼噜。
陆晨一边走一边看。没用天地感知,也没戒备。他只是一个走在自家街上的普通人。
走到一处,他停下来。
面前是一条窄巷。巷子不深,灰墙黑瓦,巷口支着个卖煮花生的小炉子。
巷子深处——是他很多年前刚来松海时住过的那间出租屋的方向。
他在巷口站住了。
那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他最初到松海,身无长物,是在那间屋子里一夜一夜熬过来的。窗台下他还亲手补过一块裂了的窗棂。冬天海风从缝里往里灌,他裹着薄被,听了一整夜的浪。
陆晨在巷口站了很久。
巷子里不知哪一家正在做晚饭。油锅“滋啦”一声爆响,接着是锅铲碰铁锅、有一下没一下的声响。一股葱花炝锅的香气顺着巷子飘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走到巷子中段,停在一扇旧木门前。
门没锁。虚掩着。他伸手一推。
院子里没人。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旧衣裳,灶台冷的,屋门关着。地上扫得干净,墙角那口水缸还在,缸沿上缺了个口。他当初住的时候,这口缸就缺着,如今还缺着。
陆晨在院子里站了两息。没进去。把门带上,转身走了。
身后的陆凡从头到尾没问。他看见哥在巷口停了,就也跟着停。哥走了,他就跟上。这半年学会的——有些时候不用问。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陆凡才开口:“哥。”
“嗯?”
“我们以后住哪?”
陆晨看了一眼街道两旁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铺子:“疤狼应该安排好了。先去护卫队看看。”
松海护卫队驻地在城中心一处旧宅里。
早年的大户院子,门脸不张扬,门槛却高。门口竖着两面深蓝旗,风一吹猎猎响。
两人走到门口时,疤狼已经在门里候着。大概是从里面一路小跑过来的,额上还有点薄汗。见陆晨到了,直起身,开口就说正事。
“住处拾掇好了。护卫队后院一处独立小院,原先是给客卿住的,空了有些日子。扫了灰,换了水缸,新铺了被褥。”
“正屋三间,侧屋两间。清静,离前院不远,有事喊一声就到。”
顿了顿,补了句:“先住下歇着。别的事明天再说。”
陆晨在门口听完,点了一下头。
“行。”
疤狼没再多话,转身带路。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进了后院。院子里青砖铺地,墙角两盆冻得半枯的海菊。正屋门推开,桌椅床柜齐全,窗纸新糊的,透亮。
陆晨把记录匣搁在正屋桌面上。匣子落桌那一声响,他自己都觉得肩头上松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正中立着一棵树。
陆晨在窗边站住了。
这棵树他认得。住客卿屋的时候,它就在这儿。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一丛疏朗的灰褐色枝桠。可比记忆里的样子,枝干明显又粗了一圈,往四下里伸得更开。
叶子会落。可树,是一直在长的。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海的方向,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他想念了整整半年的咸味。
疤狼站在门口,没走。看陆晨盯着树看,就开口说了句:“这树你走了之后长得快。也没人管,自己就粗了一圈。”
“嗯。”
“后院那几间屋子,苏姑娘住侧屋。柳姑娘住另一间。陆凡可以住前院偏房,离护卫队值房近,有事方便。”
“你安排就行。”
疤狼点了下头,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吴长须下午又来了趟,问你到没到。我让他晚上过来。还有,城里几个铺子的掌柜听说你要回来,想请你吃顿饭。”
“推了。”
“推了?人家好意。”
“改天。先把家安顿好。”
疤狼没再劝,摆摆手走了。
陆晨从窗边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去收拾东西,院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
一路风尘还没卸,鬓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扶着门框,在暮色里看见了站在窗边的陆晨。
两个人隔着一个小院,谁都没先说话。
风从院墙上吹过,把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轻轻晃了一下。
苏婉清先开口:“疤狼说这棵树,你走之前就在?”
“在。我住客卿屋那会儿就在。”
“那确实有年头了。”她跨进门来,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枝干,“这树干上有旧刀痕。你砍的?”
“不是。我来之前就有了。”
苏婉清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摸到那道旧刀痕,指腹顺着纹路走了一圈。
“这树命硬。”她说,“砍成这样了还长。”
“松海的树都命硬。海风天天吹,不硬长不了。”
苏婉清收回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什么?”
“你命硬吗?”
陆晨愣了一下。没接话。
苏婉清也没追问。她转身往侧屋走,走了两步,丢下一句:“你那堆药我搁侧屋柜子里了。晚上记得吃。一天两回,别落下。”
“知道了。”
她进屋了。门没关。
陆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暮色里枝桠光秃秃的,灰褐色,伸向海风来的方向。
柳如烟拖着记录匣从院门口进来,看见他站树下发呆,喊了一声:“你站那儿干嘛?屋里柜子没擦,被褥也没铺。今晚想睡光板?”
“来了。”
他转身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柳如烟。”
“又怎么了?”
“这棵树,以后别让人砍。”
“谁砍它干嘛?又不挡路。”
“就提醒一句。”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拖着记录匣进屋了。
陆晨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海风从院墙上过,枝桠晃了晃。
他转身进了屋。门没关。
他顺着主街慢慢往前走。陆凡牵着马,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松海的午后,是被海风洗过的清清爽爽的午后。街道两旁的铺子十家有九家开着门。早点摊子的蒸笼揭开来,一团白汽呼地冒上天。修鞋铺门口,老鞋匠把几双旧鞋一字排开晒着,自己眯着眼打盹。杂货铺老板蹲在门口翻晒干货,黄鱼干、虾干,咸腥味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把子从他身边挤过去,扯开嗓子吆喝:“糖葫芦——新鲜的——”
陆晨侧身让了让。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面生,点了点头,又扛着那串红红的糖葫芦一路吆喝去了。
一切都跟离开时一样。
不,是更好了。他离开松海去京城的时候,城里还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紧。护卫队天天巡逻,铺子开得晚关得早,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如今那层看不见的紧没了。街上人走路是松的,说话是响的,连那条跟在主人脚边的黄狗都敢在路中间摊开肚皮晒着太阳打呼噜。
陆晨一边走一边看。没用天地感知,也没戒备。他只是一个走在自家街上的普通人。
走到一处,他停下来。
面前是一条窄巷。巷子不深,灰墙黑瓦,巷口支着个卖煮花生的小炉子。
巷子深处——是他很多年前刚来松海时住过的那间出租屋的方向。
他在巷口站住了。
那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他最初到松海,身无长物,是在那间屋子里一夜一夜熬过来的。窗台下他还亲手补过一块裂了的窗棂。冬天海风从缝里往里灌,他裹着薄被,听了一整夜的浪。
陆晨在巷口站了很久。
巷子里不知哪一家正在做晚饭。油锅“滋啦”一声爆响,接着是锅铲碰铁锅、有一下没一下的声响。一股葱花炝锅的香气顺着巷子飘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走到巷子中段,停在一扇旧木门前。
门没锁。虚掩着。他伸手一推。
院子里没人。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旧衣裳,灶台冷的,屋门关着。地上扫得干净,墙角那口水缸还在,缸沿上缺了个口。他当初住的时候,这口缸就缺着,如今还缺着。
陆晨在院子里站了两息。没进去。把门带上,转身走了。
身后的陆凡从头到尾没问。他看见哥在巷口停了,就也跟着停。哥走了,他就跟上。这半年学会的——有些时候不用问。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陆凡才开口:“哥。”
“嗯?”
“我们以后住哪?”
陆晨看了一眼街道两旁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铺子:“疤狼应该安排好了。先去护卫队看看。”
松海护卫队驻地在城中心一处旧宅里。
早年的大户院子,门脸不张扬,门槛却高。门口竖着两面深蓝旗,风一吹猎猎响。
两人走到门口时,疤狼已经在门里候着。大概是从里面一路小跑过来的,额上还有点薄汗。见陆晨到了,直起身,开口就说正事。
“住处拾掇好了。护卫队后院一处独立小院,原先是给客卿住的,空了有些日子。扫了灰,换了水缸,新铺了被褥。”
“正屋三间,侧屋两间。清静,离前院不远,有事喊一声就到。”
顿了顿,补了句:“先住下歇着。别的事明天再说。”
陆晨在门口听完,点了一下头。
“行。”
疤狼没再多话,转身带路。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进了后院。院子里青砖铺地,墙角两盆冻得半枯的海菊。正屋门推开,桌椅床柜齐全,窗纸新糊的,透亮。
陆晨把记录匣搁在正屋桌面上。匣子落桌那一声响,他自己都觉得肩头上松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正中立着一棵树。
陆晨在窗边站住了。
这棵树他认得。住客卿屋的时候,它就在这儿。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一丛疏朗的灰褐色枝桠。可比记忆里的样子,枝干明显又粗了一圈,往四下里伸得更开。
叶子会落。可树,是一直在长的。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海的方向,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带着他想念了整整半年的咸味。
疤狼站在门口,没走。看陆晨盯着树看,就开口说了句:“这树你走了之后长得快。也没人管,自己就粗了一圈。”
“嗯。”
“后院那几间屋子,苏姑娘住侧屋。柳姑娘住另一间。陆凡可以住前院偏房,离护卫队值房近,有事方便。”
“你安排就行。”
疤狼点了下头,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吴长须下午又来了趟,问你到没到。我让他晚上过来。还有,城里几个铺子的掌柜听说你要回来,想请你吃顿饭。”
“推了。”
“推了?人家好意。”
“改天。先把家安顿好。”
疤狼没再劝,摆摆手走了。
陆晨从窗边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去收拾东西,院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
一路风尘还没卸,鬓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她扶着门框,在暮色里看见了站在窗边的陆晨。
两个人隔着一个小院,谁都没先说话。
风从院墙上吹过,把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轻轻晃了一下。
苏婉清先开口:“疤狼说这棵树,你走之前就在?”
“在。我住客卿屋那会儿就在。”
“那确实有年头了。”她跨进门来,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枝干,“这树干上有旧刀痕。你砍的?”
“不是。我来之前就有了。”
苏婉清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下,摸到那道旧刀痕,指腹顺着纹路走了一圈。
“这树命硬。”她说,“砍成这样了还长。”
“松海的树都命硬。海风天天吹,不硬长不了。”
苏婉清收回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什么?”
“你命硬吗?”
陆晨愣了一下。没接话。
苏婉清也没追问。她转身往侧屋走,走了两步,丢下一句:“你那堆药我搁侧屋柜子里了。晚上记得吃。一天两回,别落下。”
“知道了。”
她进屋了。门没关。
陆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暮色里枝桠光秃秃的,灰褐色,伸向海风来的方向。
柳如烟拖着记录匣从院门口进来,看见他站树下发呆,喊了一声:“你站那儿干嘛?屋里柜子没擦,被褥也没铺。今晚想睡光板?”
“来了。”
他转身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柳如烟。”
“又怎么了?”
“这棵树,以后别让人砍。”
“谁砍它干嘛?又不挡路。”
“就提醒一句。”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拖着记录匣进屋了。
陆晨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海风从院墙上过,枝桠晃了晃。
他转身进了屋。门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