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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护花令 第475章 归城

    离松海越近,路越不一样。

    头七八天,官道是陌生的。两旁杂木叫不出名字,远山轮廓没见过,脚下石板是京城一带那种灰扑扑的颜色。最后这两天,一切悄悄变了。

    路边树换了,从不知哪一段起,成了松海周边那种耐寒老松。树干上挂着海风长年累月蹭出来的白霜痕。远山一座一座,慢慢跟记忆里的轮廓对上——哪道山梁后面藏着峡口,哪道山弯过去能看见海的方向,闭着眼都认得。连脚下石板,颜色都在变。

    陆晨靠车厢壁上,车帘掀着一道缝。没催马,没闭目养神。就那样静静掀着帘,一帧一帧看外面这一路从陌生走回熟悉。

    直到——

    远处地平线上,浮起一道低矮的灰青色影子。

    城墙。

    他放下茶杯,把车帘又掀起一些。松海城墙不高,也不雄奇,是那种海边小城特有的、被海风磨得圆钝的样子。可在他眼里,这道墙比京城任何一座建筑都亲切。

    城墙上,几面深蓝旗帜在冬日海风里轻轻飘。松海护卫队的旗。

    陆晨在帘后多看了那几面蓝旗一会儿。放下帘子,朝车外牵马的陆凡开口。

    “陆凡。”

    “哥?”

    “快到了。”

    三个字,说得很平。可车厢里坐着的苏婉清听见这三个字时,极轻地吐了口气。

    马车又走半个时辰,经过城外那处旧驿站。陆晨掀帘间隙,一眼认出驿站门前那棵老树。

    还在。

    一棵歪脖子老松,树身上钉着一排旧钉子——过往行人挂布条、许愿、做记号留下的。钉子上挂着几根褪了色的布条,在风里一摆一摆。

    他离家时,这棵树就在这儿。如今一身风尘回来,它还在这儿。

    陆凡也认出来了,勒了一下马,回头:“哥,这棵树——之前我们经过的时候,好像没这么粗吧?”

    陆晨看着老树,笑了一下。这一路以来,第一个笑。

    “树会长的。”他说,“人也一样。”

    马车重新动起来。

    路面石板不知不觉从京城的灰换成了松海城外特有的青石色——青中带一点海风浸出来的潮意。路边开始出现一家一家店铺,招幌上写的都是松海本地商号名字。有一家海货铺的招牌,离家前就见过,如今还挂在那儿,只是边角旧了些。

    空气也变了。京城空气干,带烧煤的烟味。越往这边走,风里那股咸咸的、带潮气的海味就越重。

    陆晨深深吸了一口。是海的味道。

    苏婉清从车厢另一侧探过身来,朝窗外看了一眼:“到了?”

    “快了。”

    “你认路倒认得准。”

    “走了多少年的路。”

    “那不一样。”她看着窗外,“走多少年,也未必回得来。”

    陆晨没接话。帘外海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晃了晃。

    马车接近城门时慢下来。城门开着,没戒严,没盘查阵势。城门两侧站着松海护卫队守卫,深蓝制服,袖口别着队徽。看见这辆车没拦——疤狼早打过招呼。

    车在城门口缓缓停下。

    车门刚停稳,城门内侧走出一个人来。

    疤狼。

    比陆晨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更凸了,脸上胡茬也没怎么刮。可往那儿一站,腰板笔直,还是那个疤狼。

    没像旁人那样大老远挥手嚷嚷。只是走到马车旁,先看了一眼车厢里的陆晨。

    两个人目光隔着车帘对上。谁都没说话。

    然后疤狼极轻地朝陆晨点了一下头。就这一下,比千言万语都够。

    陆晨伸手掀开车帘,踩着踏板下了马车。脚踩到松海城外那片熟悉的青石地上时,顿了一下。

    半年。从离开这座海边小城,到此刻重新站回这片土地,整整半年。下过祭坛、钻过遗迹、在封印底下拿七年阳寿喂过一颗将死的心脏、在密室里熬了一夜拆一把别人提前备好的锁。

    如今,回家了。

    疤狼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踏实:“松海的事都安排好了。护卫队那边——”朝城门里偏了偏头,“天龙会的兄弟也都在城里等着你回来。没出乱子。”

    陆晨点了点头。没急着进城。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内侧那条街。

    铺子大多开着门。卖海货的、打渔的、卖热汤面的,烟火气一股一股往上冒。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买菜的。街边一个光屁股小娃正追着一只皮球咯咯笑,皮球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把球捡起来,递还给跑过来的小娃。小娃抱着球仰脸冲他咧嘴一笑,又抱着球一颠一颠跑开了。

    苏婉清站在车旁,看着那个小娃跑远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句:“我小时候也在这条街上跑过。”

    “我知道。”陆晨直起身,“你以前说过。”

    “你还记得?”

    “你说你跑丢过一只鞋。找了半天,在卖鱼摊底下找到的。”

    苏婉清没回头。过了两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后来那卖鱼的还笑我,说丫头你要是再丢鞋,我就拿鱼换。”

    “换了吗?”

    “换了。我爹拿两条鲳鱼换回来的。”

    陆晨笑了一声。

    柳如烟从车后转过来,手里抱着记录匣,朝城门方向抬了抬下巴:“别站这儿忆旧了。里面还有人等着。”

    “谁?”

    “吴长须带着几个散修,昨天就到了。在城里等你。”

    “他也来了?”

    “说是十年之约的事,他那边筛出了几条线索。想当面跟你说。”

    陆晨点了下头。转身朝疤狼道:“先回去。路上说。”

    疤狼没多话,转身带路。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晨身后那辆马车,又看了看苏婉清手里的包袱和柳如烟怀里的记录匣,嘴角扯了一下。

    “回来就回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路上用。”

    “松海什么没有?缺什么我让人去买。”

    “有些东西,别人买不着。”

    疤狼没再问。一行人进了城门,往城里走。

    街面上的石板被海风磨得光润。陆晨走在上面,步子比下车时稳了些。他偏头看了一眼苏婉清,她正看着街边一处铺面,目光停了两息。

    “那家铺子还开着。”她说。

    “什么铺子?”

    “卖虾酱的。我小时候常来。老板是个老太太,每次都给多舀一勺。”

    陆晨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铺面旧了,招幌褪了色,可门还开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低头拨算盘。

    “去看看?”他问。

    苏婉清摇了摇头:“先回家。东西放下再说。”

    “行。”

    她没再往那边看。脚步跟着疤狼的路线往前走。可陆晨注意到,她走过那家铺子门口时,嘴角动了一下。

    疤狼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回头:“你们先回院子。我回护卫队那边把这几天的值守记录理一理,晚上过来。”

    “不急。”

    “急。”疤狼已经转了向,“你走这十天,攒了一堆事。晚上跟你说。”

    他走了。步子快,衣角带风。

    陆晨带着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越往里,路越窄。两旁院子一座接一座,院墙不高,能看见墙里伸出来的晾衣竿和半枯的树枝。

    走到一处巷尾,疤狼提前安排人收拾过的院门出现在前面。门是新漆的,门环锃亮。推开门,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满着,窗纸是新糊的,透着一层暖光。

    陆晨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去。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正中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干还撑着。树下一条石凳,凳面上磨得发亮。墙角搭了个简易灶台,锅盖反扣着,底下的灰是新的。

    他走进去,在石榴树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天,低头看了看地。

    然后回头,对苏婉清说:“到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包袱。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了好一会儿。

    “我小时候,”她说,“院子里也有一棵。比这棵大。”

    “你爹种的?”

    “我娘种的。我娘说,石榴多子,吉利。”

    陆晨看着她:“那回头你在这院里也种一棵。”

    “现在种?大冬天。”

    “先占个坑。开春种。”

    苏婉清没应声,拎着包袱跨进门来,走到他旁边,把包袱往石凳上一搁。

    “先收拾屋子。”她说,“你那堆药,别搁潮了。”

    柳如烟已经拖着记录匣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你俩别站院里忆苦了。床板要擦,柜子要抹,锅得刷——活儿多着呢。”

    陆晨和苏婉清对视了一眼。

    “干活。”他说。

    “你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