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综系统要我多招小弟 第620章 星海漫着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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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狼号在漆黑的虚空中航行,驾驶舱内,暗橙色的生物光芒与白色冷光交织在一起。
正前方那面复合舷窗外,星海无边无际,冷冰冰地挂在四周。远离了太阳的核心照耀,群星不再闪烁。
李青坐在一张宽大的金属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扑克牌。
地板中央摆着一只通电的平底烤盘。电炉丝烧得通红,几块油脂丰厚的牛肉和生鸡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香味在舱内慢慢散开,随后被顶部的通风格栅抽走。
阿积盘腿坐在对面,额前那金发垂下,两根手指夹着两张牌,往金属地面上一摔。
“顺子,七到尖。”
骆天虹坐在左侧,额前蓝发晃了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烂牌。
“过。”
李青把手里的四张二抽出来,砸在地上。
“炸。”
阿积嘴里嚼着一块刚烤熟的鸭肉,含糊道:
“青哥,你这把又是地主,手里还捏着两王吧?”
李青翻过牌面,一对红黑大王亮出来。
“喝酒,一人五杯。”
阿积从烤盘里夹起一截烤鸡翅,咬下大半块肉:
“喝就喝,这酒就跟白开水一样。。”
骆天虹端起旁边的不锈钢水杯,灌了一口白酒,转头看着窗外。
窗外正掠过一颗极为庞大的天体。
那是一颗被扁平光环紧紧环绕的气态行星,土星。
淡黄色的星体表面布满平缓的条纹,光环由无数冰块、尘埃与碎石构成,在极微弱的阳光折射下,一道悬浮在虚空中的灰白薄刃,占据了整片视野。
骆天虹把水杯放下:
“青哥,咱们走这几个月,从木星那大红疙瘩旁边擦过去,又看到这带圈的球。地盘大是大,连个活物都没有,看久了眼睛发酸。”
李青拿起筷子,翻动烤盘上的牛肉片:
“这才哪到哪。前面还有天王星和海王星。天王星跟个绿玉球似的,躺在轨道上滚着转;海王星更远,深蓝深蓝的,全是大风暴。
等过了这两颗星,还得穿过冥王星外面那层碎石头带子,叫柯伊伯带。再往外,是更厚的一层冰坨子和灰尘云,叫奥尔特云。那层云要是走不出去,连太阳系的门坎都没跨过。”
阿积嚼完鸡肉,骨头吐在铁盒子里。
“青哥,那咱们还得在这罐子里闷多久?”
李青嚼着牛肉:
“按现在的亚光速巡航速度,飞出这道门坎,起码还得大半年。你们要是嫌闷,飞船中部有休眠舱,虽然不会操作,但也可以试试。睡一觉醒来,兴许就到了太阳系外头。”
阿积把手里的牌拢了拢,摇头。
“不睡。青哥你之前说了,等出了太阳系,飞船拉到光速飞行,那才进休眠舱。现在还没出门,我得看着咱们怎么走出这片老宅子。”
骆天虹也跟着道:
“我也看着。在蓝星上混了半辈子,哪见过这种场面。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多看两眼这天上的景致,回头就算折在外星,也不亏。”
李青看着两人的神色,笑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舷窗外,土星正在退后。
飞船前方的深空中,一片幽绿而小光点在微弱发亮,那是天王星。星体周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亿万年不变景象。
再往后的星际环境,越发稀薄幽暗,阳光退化成了一颗极亮的星点,失去照亮虚空的能力。
李青夹起最后一片烤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忽然叹了一口气。
阿积抬头看他:
“青哥,怎么了?肉烤老了?”
李青把筷子搁在铁盘边沿,拍了拍大腿。
“我真是大意了。”
阿积和骆天虹对视一眼。
“离开落基山基地的时候,光顾着催马库斯弄超算板卡,装食物、饮料、水酒、设备等,怎么就没想起来,弄点电影、歌曲等……”
李青指了指空荡荡的舱顶:
“现在倒好,天天除了吃就是喝,斗地主连扑克牌都快搓脱皮了。连个广播电台都收不到,天玑的数据库里除了星图、武器参数,这要是飞上几年,人不得闲出鸟来?”
骆天虹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接了一句:
“还好,有酒,不然一点滋味没有,那可就难熬了。”
李青看着两人: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三个一人开一本书,写部小说?阿积,你写你在油麻地砍翻三十个人的光辉岁月;天虹,你写你怎么四处探险;打发打发日子……”
阿积听完,整张脸皱成一团,连忙摆手。
“青哥,你饶了我吧。我字都认不全几箩筐,写小说?我宁可去把后面那铁血的外星皮扒下来缝靴子。”
骆天虹也是摇头,伸手摸了摸后腰插着的短矛:
“青哥,女人影响我拔剑,写书更影响。身上的家什还没摸熟,我跟阿积去起居舱后头练招去了。”
阿积跟着站起身。
两人把后腰挂着的铁血组合矛摘下来,反手握住背后的铁血大剑,迈步走向驾驶舱侧面的环形通道。
驾驶舱里重新安静下来,李青一个人,看着舷窗外渐渐靠近的深蓝海王星。
那是一颗气态星体,冰蓝外壳下,隐约能看到狂暴的风暴漩涡在无声撕扯。在这样的宇宙图景前,人类以往在蓝星上争夺的那几条街、那几个码头,确实小得像一粒微尘。
李青收回视线,脑子里开始翻腾。
既然他们不写,自己写。
上一世看过的无数网文、传统武侠,在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悠。
要说对自己影响最深的文字,除了金庸那种大巧不工、重剑无锋的平实筋骨,其次便是还珠楼主笔下那个光怪陆离、飞天遁地的宏大世界。
《蜀山剑侠传》。
在这艘飞越太阳系边缘的异星战舰上,手搓一部还珠楼主的剑侠史诗。这事想起来,倒真有几分荒诞与兴味。
李青坐直身子,对着虚空开口:
“天玑。”
安装在舱壁右侧的超算机柜微光亮起,全息光束在半空中聚拢,化作一枚旋转的青色八卦图谱。
“主人,天玑在。”
李青双手交叉搭在腹部:
“开一个独立的数据存储文档,命名为《蜀山档案》。我口述,你记录,先把人物、法宝、宗派、地理脉络整理出来。”
“档案已建立,数据接口已校准,请叙述。”
李青闭上眼,在脑海中调动前世的记忆碎片。
“先记核心人物:
长眉真人任寿,峨眉开山祖师,金仙之体,留下一元重器与紫郢、青索双剑,飞升紫府;齐漱溟,峨眉掌教,号称妙一真人,执掌九戒;其妻荀兰因,妙一夫人;长女齐灵云,次女齐霞儿,幼子齐金蝉……”
“三仙二老一僧一怪,七真一子:玄真子、苦行头陀、齐漱溟为东海三仙;嵩山二老为追云叟白谷逸、朱梅;一僧为芬陀利华,一怪为天蒙禅师……”
“小一辈弟子,三英二云:李英琼、余英男、周轻云为三英;严人英、齐灵云为二云。其中李英琼为气运核心,掌紫郢剑,收雕得镜,杀伐果断……”
“再记法宝名录:紫郢剑、青索剑、南明离火剑、七修剑、鸳鸯霹雳剑、天遁镜、九疑鼎、昊天镜、定风珠、断玉钩……”
李青越说越顺,前世那些繁复浩大的设定,逐一翻检出来。
天玑的处理速度极快,淡青色的数据流在半空中如同飞瀑下泄,将每一个人物的关系网、门派归属、正邪阵营迅速编织成庞大的三维拓扑图。
这一整理,断断续续过了一个月。
航程枯燥,飞船穿越了海王星轨道,驶入了冥王星外侧的柯伊伯带。
舷窗外,大大小小的冰封小行星、暗色岩块和冰雪碎屑在深空中静静漂浮。太阳已经彻底沦为一颗比寻常星星略大一点的亮斑。
李青每天吃完烤肉,喝两口水,便对着天玑背诵档案。
一个月下来,关于峨眉、青城、昆仑、五台、华山各派的恩怨,乃至绿袍老祖、极乐童子、独龙尊者等生平轨迹,全部化作字节,存入了超算底层的储存芯片中。
这天清晨,李青喝完一杯温水,看着窗外掠过的一块冰岩,吸了口气。
“天玑,档案封存。另起正文卷,第一回。”
“正文卷已开启,字库调用完毕。”
李青目光落在半空中的光屏上,脑海中浮现出还珠楼主那开篇苍茫的笔调:
“第一回:李宁携女溯江入蜀,避乱遇知交;周淳倾盖同途峨眉,绝壁话风尘。”
李青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齐鲁李宁,字伏龙,性烈好义,武艺绝伦。因见世道板荡,奸佞当道,遂绝意仕途,携幼女英琼,乘一叶扁舟,溯长江西上,欲往蜀中寻幽避祸。船行至巫峡之间,江水湍急,两岸猿声不绝。
李宁立于船头,见江风浩荡,孤舟如叶,心下感喟……”
李青一口气说了下去。
江上风雨、孤舟相逢,李宁如何结识了周淳,二人如何击掌论武,见识周淳那一身精妙的轻身功夫与铁胆绝技。随后两人意气相投,结伴弃舟登岸,翻越千山万水,直入蜀中峨眉后山,寻了一处峰峦叠翠、云雾缭绕的荒僻绝壁,结茅而居。
“……李宁与周淳于茅舍前并肩而立,仰观飞瀑流泉,俯瞰万壑松涛。英琼年方幼冲,折枯枝作剑,于崖畔挥舞,破空有声。第一回完。”
李青说完,揉了揉鼻梁。
半空中青光闪烁,天玑将整篇文字整整齐齐投影出来,字句古朴,段落分明。
李青看着全息文字,文字还原度在八九成之间,大差不差。
但这几千字念下来,连带着太阳穴都有些微胀,用脑过度。
李青靠回椅背,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还真不是人干的活。”
想当年还珠楼主在天津的小楼里,大烟抽着,毛笔握着,一笔一画写了五百万字,那得是什么耐性?
自己现在坐在外星飞船里,吹着恒温空调,吃着电烤肉,光动嘴皮子用语音输入,都觉后脑勺发紧。
“天玑,保存。歇三天再说。”
“文档已保存,备份至二号加密扇区。”
李青站起身,在驾驶舱里转悠了两圈,去隔壁练功舱看了一眼。
阿积和骆天虹赤着膀子,正在空地上对招。两柄铁血大剑在空中碰出火花,破空风声呼呼作响。两人身上都布满了汗水,配合着后腰的铁血组合矛,长短互补,杀招频出。
李青看了一阵,没打扰他们,转身回驾驶舱睡觉。
歇了四天,李青再次坐在主控座前。
“天玑,第二回。”
“已准备完毕。”
李青端着水杯,继续念道:
“第二回:绝顶辟荒庐,李宁苦心筑基骨;深山闻鹤唳,英琼初试越女剑。”
“却说李宁、周淳在峨眉后山安顿下来,春去秋来,寒暑易节。英琼渐长,筋骨日益坚凝,目光炯炯有神。李宁深知江湖险恶,武学一道,若无纯阳内力筑基,徒逞筋骨之勇,终非大道。
每日天未破晓,便命英琼盘坐于绝壁寒石之上,面朝东方,吞吐晨曦紫气,导引周天。周淳常于一旁指点呼吸吐纳之法……”
“……周淳见英琼剑法凌厉,收招之际,气定神闲,毫无浮躁之态,不由击节叹赏。李宁却按住佩刀道:‘剑利易折,锋芒太盛非福。’第二回完。”
李青念完第二回,抬手敲了敲脑壳。
脑子发空,嘴唇发干。
“天玑,显示字数。”
“第二回共计四千二百字,逻辑自洽率百分之九十八。”
李青捏了捏头皮,看着窗外那无尽的黑夜。
这活儿确实磨人。后世那些网络写手一天动不动更新一两万字,到底是靠什么撑下来的?换成自己这体魄,念上两个钟头都觉无聊透顶。
但他也没别的事可干。
在飞船里闲得发慌,总不能天天跟阿积和骆天虹对砍。
休整了两日,李青喝了两大碗纯净水,咬咬牙,继续开工。
“天玑,第三回。”
“已记录。”
“第三回:旧怨牵孽海,毛太拜山结仇隙;风雨聚孤峰,周淳夜半示警兆。”
“这日黄昏,山雨欲来,周淳自崖下采药归来,面色有异。李宁察其神色,置酒相询。周淳长叹一声,方道出当年一段事。昔年周淳行侠江湖,曾手刃巨寇,唯独放过了恶徒毛太。
孰料毛太怀恨在心,辗转遁入五台派门下,拜在法元座下,苦修邪派飞剑,如今已炼成白骨追魂剑,四处探寻周淳下落,寻仇将至……”
这一回写得极长,李青把正邪两派的飞剑异同、法宝克制,以及山雨欲来的危机感,娓娓道来。
写完第三回,窗外的星图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独狼号彻底穿过了柯伊伯带,正式驶入了太阳系的最后一道屏障,奥尔特云。
这片广袤无垠的空域,宽度以万亿公里计算。在这里,恒星的光芒微弱得如同萤火,四周漂浮着稀薄的原始彗星碎片和冰晶。整个空间空旷得令人绝望,飞船像是在一滩深不见底的死水里独自泅渡。
李青写完第三回,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罢工。
“先休息,先休息,攒着,等哪天无聊透顶了再接着磨。”
天玑将文字收入库,舱内光芒渐敛。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积和骆天虹在通道里练完了大剑,又练短矛,两把铁血组合矛在他们手中已经使得如同臂使指。枪出如游龙,收拢如短棍,锋刃伸缩之间的机关节奏,两人闭着眼都能扣准。
这天,李青、阿积、骆天虹三人并肩站在主驾驶舱的环形舷窗前。
舷窗外,是奥尔特云的最外围边缘。
正前方的视野里,那些稀薄的彗星尘埃和微小冰晶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虚空。
群星静止在极远处,没有任何星际介质阻挡。
太阳在飞船的正后方,已经彻底沦为漫天繁星中极不起眼的一粒微尘,和其他明亮的星体没有任何分别。
如果不靠天玑的星图反向定位,肉眼在这片黑铁般的穹顶上,找不出哪一颗才是生养人类的母恒星。
“青哥……”
骆天虹指着后方那片星区,蓝发在额前轻轻动了动:
“咱们这是……要走出国门了?”
“出了这道坎,就彻底出家门了。”李青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片虚空,“从现在起,咱们踩着的这片空地,不归太阳管了。”
阿积从后腰摸了摸铁血组合矛,不知出去后是战斗,还是?
就在此时。
驾驶舱副席后方,那间被金属网格隔离的休眠实验室内,忽然传出一声响动。
李青眼角的余光转了过去,阿积和骆天虹同一时间侧过身,手掌同时按在后腰的矛柄上。
金属躺椅上,那个被四道钛合金锁扣牢牢固定的躯体,肌肉猛烈抽动了一下。
那名代号独狼的铁血精英猎手,颈椎两侧的神经导线微微晃动。
他的眼睛依然紧闭着,覆盖着酸蚀疤痕的暗绿色面皮抽搐着,残缺了一侧獠牙的大嘴里,断断续续发出模糊的音节。
那些音节短促古怪,类似于野兽低吼。
全息屏幕上,原本平缓如死水的脑电波波形图,骤然出现几道尖锐的峰值。
阿积低声道:
“青哥,外星佬醒了。”
骆天虹手里的组合矛向前推了出去。
李青看着那张金属椅,“把他的束缚全解开。”
阿积一愣:
“青哥,放了?这家伙在冈尼森医院里,一个人能撕七八只怪物。”
李青笑笑:
“这飞船是人家的,外头是没边没际的深空。他在老家那是拔尖的猎手,在这船上,咱们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么长接触下来,我们也知他们去讲江湖道义了。”
李青抬了抬下巴:
“天玑,解除副席的所有电子闭锁。阿积,去把钛合金锁扣掰开。”
“嗯。”
天玑的青光微闪,固定在独狼四肢和脖颈上的电子力场瞬间熄灭,红色警报灯转为幽暗的白光。
阿积走到金属椅旁,双手发力,四道粗壮的合金卡扣逐一弹开。
束缚解除的刹那,独狼的胸膛剧烈起伏,掉了下来,数根刺入头皮的神经针头被他带落。
飞船继续以亚光速穿行,庞大的惯性被重力模拟系统抵消,舱内如陆地。
独狼趴在地上,过了许久,眼皮才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泛着淡黄色泽、如同爬行动物般的混浊眼眸。
眼眸起初一片迷茫,随着呼吸逐渐平复,他双眼视线在驾驶舱内缓慢移动,最终落在了站在数步之外的李青身上,又移向阿积与骆天虹。
独狼支撑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臂肌肉纤维发生严重的神经退化,刚撑起半个身子,便再次沉重跌坐。
他嘴里发出一串复杂的喀喀声,李青听不懂,阿积和骆天虹自然更听不懂。
独狼见三人没有动作,也没有攻击的意图,抬起粗壮的手臂,指了指侧方的一面金属墙壁,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嘴里发出断续的嘶鸣。
阿积看了一眼李青:
“青哥,他好像要找东西。”
李青点头:
“扶他一把,看看他要干什么。”
阿积和骆天虹走上前去,一人架起独狼的一条臂膀。
独狼的双脚拖在地上,在两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向飞船中部的侧壁。
他在一处看似严丝合缝的生物金属浮雕前停下,抬起颤抖的右手,掌心拍在浮雕的一处凸起上,随后拇指与食指按下一串复杂的节奏。
喀嚓。
金属壁板向两侧打开,露出一处深凹的暗格。
暗格内部没有枪械,只有几根散发着淡绿色荧光的粗壮金属注射管,管内流淌着黏稠的半透明液体。
独狼抓出一根注射管,抬手扎进自己左侧颈部的粗大肌腱中。
管内的荧光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推入体内。
独狼整个人猛烈一震,脊柱发出连串清脆的骨节爆鸣,暗绿色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凸起的青黑血管,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下急速游走。
他大口喘息着,将空管扔在地上,背靠着金属墙壁,坐下来。
阿积退后,右手按在铁血组合矛上,转头看向李青,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骆天虹的眼神也看着李青,全身肌肉微微绷紧。
趁他病,要他命,这是江湖上颠扑不破的规矩。
李青站在原地,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
李青关注着,靠在墙边平复呼吸的外星猎手。
药剂注入后,独狼多器官纤维化的衰竭被遏制住了,他原本灰败的皮肤表面,重新浮现出健康的暗褐色角质光泽。
独狼仰起头,看着眼前的李青。
从李青平静的脸,移到李青后腰插着的组合矛,又移到阿积和骆天虹身上的装备。
独狼的面容狰狞古怪,但此刻那双淡黄色的眼眸里,没有敌对和愤怒。
在冈尼森的那场血战里,他记得李青等人突入医院,替他挡下铁血异形围攻的画面,自己同一个铁血异形的对决,昏倒前,李青对自己伸出了手。
至于后来被注射药物、被绑在实验椅上抽离脑电波的细节,在他那断裂的记忆链条里,大概是没有的。
在他眼里,这三个孱弱的地球碳基生物,不仅没有在他重伤时杀他,甚至误打误撞启动了这艘猎舰,带着他逃离了那颗蓝色星球。
独狼扶着墙壁,慢慢站直了身子,他迈着步伐,越过阿积和骆天虹,径直走回了主驾驶舱。
在越过李青身侧时,独狼低头看了李青一眼,抬起右手,在自己的金属护胸上捶了一记。
这是铁血一族面对同伴或合格猎手时的致意礼节。
李青笑了笑,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动作。
独狼走到宽大的主驾驶座坐下,弯下腰,两只长指在悬浮的全息上快速拨动。
淡绿色的全息星图骤然放大,原本模糊的太阳系边缘空域被瞬间推远,变成浩瀚无垠的银河旋臂全图。星图的正中央,一道深红色的跳跃坐标被锚定在未知星域。
独狼操作完毕,转过身,对李青三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李青拍了拍阿积的肩膀:
“走,去看看这老猎手打算怎么安排我们。”
三人跟着独狼走出驾驶舱,来到飞船中部的核心舱段。
独狼在一处平整的金属地面旁停下脚步,抬脚在边缘的一处图腾纹路上一踏。
金属地板向内凹陷,四座立式的圆柱形休眠舱升起。舱体内部充斥着淡蓝色的低温缓冲液雾气,舱门敞开,散发出阵阵冷气。
独狼转头看着李青,指了指升起的休眠舱,又指了指飞船前方的深空,两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闭合手样。
李青理解的意思是:
要进入跃迁了,不进休眠舱,肉体凡胎会被引力潮汐直接撕成碎片。
说完,独狼迈步跨入第一座休眠舱内,高大的身躯躺入凹槽。
透明的高强度舱门自动向下关闭,嗤的一声轻响,淡蓝色的冷气喷涌而出,将独狼面孔迅速笼罩,仪表的指示灯转为沉睡的暗绿,心跳波形拉长。
李青看着闭合的舱门,转头看向身旁的阿积和骆天虹。
“行了,别愣着了。一人一间单间,进去睡大觉吧。”
阿积摸了摸后脑勺:
“青哥,这一睡,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睁眼。”
骆天虹咧了咧嘴:
“管他呢,反正在这儿待着也是看石头。睡醒了,说不定就到了外星人的老巢,到时候有的架打。”
李青迈步走入第二座休眠舱。
阿积和骆天虹对视一眼,分别踏入第三和第四座舱室。
三扇舱门关闭。
清凉的薄雾从四周的细孔中无声喷出,包裹住全身。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神经末梢,即便以李青那达到人类湍急极限的神经传导速度与身体活性,在这股专为星际远航研发的深度休眠气体面前,意识也开始迅速变得模糊、沉重。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李青透过舱门玻璃,隐约看到四座休眠舱下沉,重新隐入飞船合金龙骨深处。
飞船外。
独狼号彻底穿透了奥尔特云最后的尘埃边界,跨出了太阳系的外层引力井。
舰首前方的空间在狂暴的引力下急剧扭曲,周围那些永恒静止的璀璨群星,瞬间被拉扯成无数道笔直刺目的白光。
下一瞬,战舰在原地骤然消失,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流光,扎入了深不见底的星辰大海之中。
正前方那面复合舷窗外,星海无边无际,冷冰冰地挂在四周。远离了太阳的核心照耀,群星不再闪烁。
李青坐在一张宽大的金属椅上,手里捏着一把扑克牌。
地板中央摆着一只通电的平底烤盘。电炉丝烧得通红,几块油脂丰厚的牛肉和生鸡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香味在舱内慢慢散开,随后被顶部的通风格栅抽走。
阿积盘腿坐在对面,额前那金发垂下,两根手指夹着两张牌,往金属地面上一摔。
“顺子,七到尖。”
骆天虹坐在左侧,额前蓝发晃了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烂牌。
“过。”
李青把手里的四张二抽出来,砸在地上。
“炸。”
阿积嘴里嚼着一块刚烤熟的鸭肉,含糊道:
“青哥,你这把又是地主,手里还捏着两王吧?”
李青翻过牌面,一对红黑大王亮出来。
“喝酒,一人五杯。”
阿积从烤盘里夹起一截烤鸡翅,咬下大半块肉:
“喝就喝,这酒就跟白开水一样。。”
骆天虹端起旁边的不锈钢水杯,灌了一口白酒,转头看着窗外。
窗外正掠过一颗极为庞大的天体。
那是一颗被扁平光环紧紧环绕的气态行星,土星。
淡黄色的星体表面布满平缓的条纹,光环由无数冰块、尘埃与碎石构成,在极微弱的阳光折射下,一道悬浮在虚空中的灰白薄刃,占据了整片视野。
骆天虹把水杯放下:
“青哥,咱们走这几个月,从木星那大红疙瘩旁边擦过去,又看到这带圈的球。地盘大是大,连个活物都没有,看久了眼睛发酸。”
李青拿起筷子,翻动烤盘上的牛肉片:
“这才哪到哪。前面还有天王星和海王星。天王星跟个绿玉球似的,躺在轨道上滚着转;海王星更远,深蓝深蓝的,全是大风暴。
等过了这两颗星,还得穿过冥王星外面那层碎石头带子,叫柯伊伯带。再往外,是更厚的一层冰坨子和灰尘云,叫奥尔特云。那层云要是走不出去,连太阳系的门坎都没跨过。”
阿积嚼完鸡肉,骨头吐在铁盒子里。
“青哥,那咱们还得在这罐子里闷多久?”
李青嚼着牛肉:
“按现在的亚光速巡航速度,飞出这道门坎,起码还得大半年。你们要是嫌闷,飞船中部有休眠舱,虽然不会操作,但也可以试试。睡一觉醒来,兴许就到了太阳系外头。”
阿积把手里的牌拢了拢,摇头。
“不睡。青哥你之前说了,等出了太阳系,飞船拉到光速飞行,那才进休眠舱。现在还没出门,我得看着咱们怎么走出这片老宅子。”
骆天虹也跟着道:
“我也看着。在蓝星上混了半辈子,哪见过这种场面。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多看两眼这天上的景致,回头就算折在外星,也不亏。”
李青看着两人的神色,笑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舷窗外,土星正在退后。
飞船前方的深空中,一片幽绿而小光点在微弱发亮,那是天王星。星体周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亿万年不变景象。
再往后的星际环境,越发稀薄幽暗,阳光退化成了一颗极亮的星点,失去照亮虚空的能力。
李青夹起最后一片烤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忽然叹了一口气。
阿积抬头看他:
“青哥,怎么了?肉烤老了?”
李青把筷子搁在铁盘边沿,拍了拍大腿。
“我真是大意了。”
阿积和骆天虹对视一眼。
“离开落基山基地的时候,光顾着催马库斯弄超算板卡,装食物、饮料、水酒、设备等,怎么就没想起来,弄点电影、歌曲等……”
李青指了指空荡荡的舱顶:
“现在倒好,天天除了吃就是喝,斗地主连扑克牌都快搓脱皮了。连个广播电台都收不到,天玑的数据库里除了星图、武器参数,这要是飞上几年,人不得闲出鸟来?”
骆天虹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接了一句:
“还好,有酒,不然一点滋味没有,那可就难熬了。”
李青看着两人:
“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们三个一人开一本书,写部小说?阿积,你写你在油麻地砍翻三十个人的光辉岁月;天虹,你写你怎么四处探险;打发打发日子……”
阿积听完,整张脸皱成一团,连忙摆手。
“青哥,你饶了我吧。我字都认不全几箩筐,写小说?我宁可去把后面那铁血的外星皮扒下来缝靴子。”
骆天虹也是摇头,伸手摸了摸后腰插着的短矛:
“青哥,女人影响我拔剑,写书更影响。身上的家什还没摸熟,我跟阿积去起居舱后头练招去了。”
阿积跟着站起身。
两人把后腰挂着的铁血组合矛摘下来,反手握住背后的铁血大剑,迈步走向驾驶舱侧面的环形通道。
驾驶舱里重新安静下来,李青一个人,看着舷窗外渐渐靠近的深蓝海王星。
那是一颗气态星体,冰蓝外壳下,隐约能看到狂暴的风暴漩涡在无声撕扯。在这样的宇宙图景前,人类以往在蓝星上争夺的那几条街、那几个码头,确实小得像一粒微尘。
李青收回视线,脑子里开始翻腾。
既然他们不写,自己写。
上一世看过的无数网文、传统武侠,在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悠。
要说对自己影响最深的文字,除了金庸那种大巧不工、重剑无锋的平实筋骨,其次便是还珠楼主笔下那个光怪陆离、飞天遁地的宏大世界。
《蜀山剑侠传》。
在这艘飞越太阳系边缘的异星战舰上,手搓一部还珠楼主的剑侠史诗。这事想起来,倒真有几分荒诞与兴味。
李青坐直身子,对着虚空开口:
“天玑。”
安装在舱壁右侧的超算机柜微光亮起,全息光束在半空中聚拢,化作一枚旋转的青色八卦图谱。
“主人,天玑在。”
李青双手交叉搭在腹部:
“开一个独立的数据存储文档,命名为《蜀山档案》。我口述,你记录,先把人物、法宝、宗派、地理脉络整理出来。”
“档案已建立,数据接口已校准,请叙述。”
李青闭上眼,在脑海中调动前世的记忆碎片。
“先记核心人物:
长眉真人任寿,峨眉开山祖师,金仙之体,留下一元重器与紫郢、青索双剑,飞升紫府;齐漱溟,峨眉掌教,号称妙一真人,执掌九戒;其妻荀兰因,妙一夫人;长女齐灵云,次女齐霞儿,幼子齐金蝉……”
“三仙二老一僧一怪,七真一子:玄真子、苦行头陀、齐漱溟为东海三仙;嵩山二老为追云叟白谷逸、朱梅;一僧为芬陀利华,一怪为天蒙禅师……”
“小一辈弟子,三英二云:李英琼、余英男、周轻云为三英;严人英、齐灵云为二云。其中李英琼为气运核心,掌紫郢剑,收雕得镜,杀伐果断……”
“再记法宝名录:紫郢剑、青索剑、南明离火剑、七修剑、鸳鸯霹雳剑、天遁镜、九疑鼎、昊天镜、定风珠、断玉钩……”
李青越说越顺,前世那些繁复浩大的设定,逐一翻检出来。
天玑的处理速度极快,淡青色的数据流在半空中如同飞瀑下泄,将每一个人物的关系网、门派归属、正邪阵营迅速编织成庞大的三维拓扑图。
这一整理,断断续续过了一个月。
航程枯燥,飞船穿越了海王星轨道,驶入了冥王星外侧的柯伊伯带。
舷窗外,大大小小的冰封小行星、暗色岩块和冰雪碎屑在深空中静静漂浮。太阳已经彻底沦为一颗比寻常星星略大一点的亮斑。
李青每天吃完烤肉,喝两口水,便对着天玑背诵档案。
一个月下来,关于峨眉、青城、昆仑、五台、华山各派的恩怨,乃至绿袍老祖、极乐童子、独龙尊者等生平轨迹,全部化作字节,存入了超算底层的储存芯片中。
这天清晨,李青喝完一杯温水,看着窗外掠过的一块冰岩,吸了口气。
“天玑,档案封存。另起正文卷,第一回。”
“正文卷已开启,字库调用完毕。”
李青目光落在半空中的光屏上,脑海中浮现出还珠楼主那开篇苍茫的笔调:
“第一回:李宁携女溯江入蜀,避乱遇知交;周淳倾盖同途峨眉,绝壁话风尘。”
李青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齐鲁李宁,字伏龙,性烈好义,武艺绝伦。因见世道板荡,奸佞当道,遂绝意仕途,携幼女英琼,乘一叶扁舟,溯长江西上,欲往蜀中寻幽避祸。船行至巫峡之间,江水湍急,两岸猿声不绝。
李宁立于船头,见江风浩荡,孤舟如叶,心下感喟……”
李青一口气说了下去。
江上风雨、孤舟相逢,李宁如何结识了周淳,二人如何击掌论武,见识周淳那一身精妙的轻身功夫与铁胆绝技。随后两人意气相投,结伴弃舟登岸,翻越千山万水,直入蜀中峨眉后山,寻了一处峰峦叠翠、云雾缭绕的荒僻绝壁,结茅而居。
“……李宁与周淳于茅舍前并肩而立,仰观飞瀑流泉,俯瞰万壑松涛。英琼年方幼冲,折枯枝作剑,于崖畔挥舞,破空有声。第一回完。”
李青说完,揉了揉鼻梁。
半空中青光闪烁,天玑将整篇文字整整齐齐投影出来,字句古朴,段落分明。
李青看着全息文字,文字还原度在八九成之间,大差不差。
但这几千字念下来,连带着太阳穴都有些微胀,用脑过度。
李青靠回椅背,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还真不是人干的活。”
想当年还珠楼主在天津的小楼里,大烟抽着,毛笔握着,一笔一画写了五百万字,那得是什么耐性?
自己现在坐在外星飞船里,吹着恒温空调,吃着电烤肉,光动嘴皮子用语音输入,都觉后脑勺发紧。
“天玑,保存。歇三天再说。”
“文档已保存,备份至二号加密扇区。”
李青站起身,在驾驶舱里转悠了两圈,去隔壁练功舱看了一眼。
阿积和骆天虹赤着膀子,正在空地上对招。两柄铁血大剑在空中碰出火花,破空风声呼呼作响。两人身上都布满了汗水,配合着后腰的铁血组合矛,长短互补,杀招频出。
李青看了一阵,没打扰他们,转身回驾驶舱睡觉。
歇了四天,李青再次坐在主控座前。
“天玑,第二回。”
“已准备完毕。”
李青端着水杯,继续念道:
“第二回:绝顶辟荒庐,李宁苦心筑基骨;深山闻鹤唳,英琼初试越女剑。”
“却说李宁、周淳在峨眉后山安顿下来,春去秋来,寒暑易节。英琼渐长,筋骨日益坚凝,目光炯炯有神。李宁深知江湖险恶,武学一道,若无纯阳内力筑基,徒逞筋骨之勇,终非大道。
每日天未破晓,便命英琼盘坐于绝壁寒石之上,面朝东方,吞吐晨曦紫气,导引周天。周淳常于一旁指点呼吸吐纳之法……”
“……周淳见英琼剑法凌厉,收招之际,气定神闲,毫无浮躁之态,不由击节叹赏。李宁却按住佩刀道:‘剑利易折,锋芒太盛非福。’第二回完。”
李青念完第二回,抬手敲了敲脑壳。
脑子发空,嘴唇发干。
“天玑,显示字数。”
“第二回共计四千二百字,逻辑自洽率百分之九十八。”
李青捏了捏头皮,看着窗外那无尽的黑夜。
这活儿确实磨人。后世那些网络写手一天动不动更新一两万字,到底是靠什么撑下来的?换成自己这体魄,念上两个钟头都觉无聊透顶。
但他也没别的事可干。
在飞船里闲得发慌,总不能天天跟阿积和骆天虹对砍。
休整了两日,李青喝了两大碗纯净水,咬咬牙,继续开工。
“天玑,第三回。”
“已记录。”
“第三回:旧怨牵孽海,毛太拜山结仇隙;风雨聚孤峰,周淳夜半示警兆。”
“这日黄昏,山雨欲来,周淳自崖下采药归来,面色有异。李宁察其神色,置酒相询。周淳长叹一声,方道出当年一段事。昔年周淳行侠江湖,曾手刃巨寇,唯独放过了恶徒毛太。
孰料毛太怀恨在心,辗转遁入五台派门下,拜在法元座下,苦修邪派飞剑,如今已炼成白骨追魂剑,四处探寻周淳下落,寻仇将至……”
这一回写得极长,李青把正邪两派的飞剑异同、法宝克制,以及山雨欲来的危机感,娓娓道来。
写完第三回,窗外的星图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独狼号彻底穿过了柯伊伯带,正式驶入了太阳系的最后一道屏障,奥尔特云。
这片广袤无垠的空域,宽度以万亿公里计算。在这里,恒星的光芒微弱得如同萤火,四周漂浮着稀薄的原始彗星碎片和冰晶。整个空间空旷得令人绝望,飞船像是在一滩深不见底的死水里独自泅渡。
李青写完第三回,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罢工。
“先休息,先休息,攒着,等哪天无聊透顶了再接着磨。”
天玑将文字收入库,舱内光芒渐敛。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积和骆天虹在通道里练完了大剑,又练短矛,两把铁血组合矛在他们手中已经使得如同臂使指。枪出如游龙,收拢如短棍,锋刃伸缩之间的机关节奏,两人闭着眼都能扣准。
这天,李青、阿积、骆天虹三人并肩站在主驾驶舱的环形舷窗前。
舷窗外,是奥尔特云的最外围边缘。
正前方的视野里,那些稀薄的彗星尘埃和微小冰晶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虚空。
群星静止在极远处,没有任何星际介质阻挡。
太阳在飞船的正后方,已经彻底沦为漫天繁星中极不起眼的一粒微尘,和其他明亮的星体没有任何分别。
如果不靠天玑的星图反向定位,肉眼在这片黑铁般的穹顶上,找不出哪一颗才是生养人类的母恒星。
“青哥……”
骆天虹指着后方那片星区,蓝发在额前轻轻动了动:
“咱们这是……要走出国门了?”
“出了这道坎,就彻底出家门了。”李青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片虚空,“从现在起,咱们踩着的这片空地,不归太阳管了。”
阿积从后腰摸了摸铁血组合矛,不知出去后是战斗,还是?
就在此时。
驾驶舱副席后方,那间被金属网格隔离的休眠实验室内,忽然传出一声响动。
李青眼角的余光转了过去,阿积和骆天虹同一时间侧过身,手掌同时按在后腰的矛柄上。
金属躺椅上,那个被四道钛合金锁扣牢牢固定的躯体,肌肉猛烈抽动了一下。
那名代号独狼的铁血精英猎手,颈椎两侧的神经导线微微晃动。
他的眼睛依然紧闭着,覆盖着酸蚀疤痕的暗绿色面皮抽搐着,残缺了一侧獠牙的大嘴里,断断续续发出模糊的音节。
那些音节短促古怪,类似于野兽低吼。
全息屏幕上,原本平缓如死水的脑电波波形图,骤然出现几道尖锐的峰值。
阿积低声道:
“青哥,外星佬醒了。”
骆天虹手里的组合矛向前推了出去。
李青看着那张金属椅,“把他的束缚全解开。”
阿积一愣:
“青哥,放了?这家伙在冈尼森医院里,一个人能撕七八只怪物。”
李青笑笑:
“这飞船是人家的,外头是没边没际的深空。他在老家那是拔尖的猎手,在这船上,咱们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么长接触下来,我们也知他们去讲江湖道义了。”
李青抬了抬下巴:
“天玑,解除副席的所有电子闭锁。阿积,去把钛合金锁扣掰开。”
“嗯。”
天玑的青光微闪,固定在独狼四肢和脖颈上的电子力场瞬间熄灭,红色警报灯转为幽暗的白光。
阿积走到金属椅旁,双手发力,四道粗壮的合金卡扣逐一弹开。
束缚解除的刹那,独狼的胸膛剧烈起伏,掉了下来,数根刺入头皮的神经针头被他带落。
飞船继续以亚光速穿行,庞大的惯性被重力模拟系统抵消,舱内如陆地。
独狼趴在地上,过了许久,眼皮才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泛着淡黄色泽、如同爬行动物般的混浊眼眸。
眼眸起初一片迷茫,随着呼吸逐渐平复,他双眼视线在驾驶舱内缓慢移动,最终落在了站在数步之外的李青身上,又移向阿积与骆天虹。
独狼支撑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臂肌肉纤维发生严重的神经退化,刚撑起半个身子,便再次沉重跌坐。
他嘴里发出一串复杂的喀喀声,李青听不懂,阿积和骆天虹自然更听不懂。
独狼见三人没有动作,也没有攻击的意图,抬起粗壮的手臂,指了指侧方的一面金属墙壁,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嘴里发出断续的嘶鸣。
阿积看了一眼李青:
“青哥,他好像要找东西。”
李青点头:
“扶他一把,看看他要干什么。”
阿积和骆天虹走上前去,一人架起独狼的一条臂膀。
独狼的双脚拖在地上,在两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向飞船中部的侧壁。
他在一处看似严丝合缝的生物金属浮雕前停下,抬起颤抖的右手,掌心拍在浮雕的一处凸起上,随后拇指与食指按下一串复杂的节奏。
喀嚓。
金属壁板向两侧打开,露出一处深凹的暗格。
暗格内部没有枪械,只有几根散发着淡绿色荧光的粗壮金属注射管,管内流淌着黏稠的半透明液体。
独狼抓出一根注射管,抬手扎进自己左侧颈部的粗大肌腱中。
管内的荧光液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推入体内。
独狼整个人猛烈一震,脊柱发出连串清脆的骨节爆鸣,暗绿色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凸起的青黑血管,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下急速游走。
他大口喘息着,将空管扔在地上,背靠着金属墙壁,坐下来。
阿积退后,右手按在铁血组合矛上,转头看向李青,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骆天虹的眼神也看着李青,全身肌肉微微绷紧。
趁他病,要他命,这是江湖上颠扑不破的规矩。
李青站在原地,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
李青关注着,靠在墙边平复呼吸的外星猎手。
药剂注入后,独狼多器官纤维化的衰竭被遏制住了,他原本灰败的皮肤表面,重新浮现出健康的暗褐色角质光泽。
独狼仰起头,看着眼前的李青。
从李青平静的脸,移到李青后腰插着的组合矛,又移到阿积和骆天虹身上的装备。
独狼的面容狰狞古怪,但此刻那双淡黄色的眼眸里,没有敌对和愤怒。
在冈尼森的那场血战里,他记得李青等人突入医院,替他挡下铁血异形围攻的画面,自己同一个铁血异形的对决,昏倒前,李青对自己伸出了手。
至于后来被注射药物、被绑在实验椅上抽离脑电波的细节,在他那断裂的记忆链条里,大概是没有的。
在他眼里,这三个孱弱的地球碳基生物,不仅没有在他重伤时杀他,甚至误打误撞启动了这艘猎舰,带着他逃离了那颗蓝色星球。
独狼扶着墙壁,慢慢站直了身子,他迈着步伐,越过阿积和骆天虹,径直走回了主驾驶舱。
在越过李青身侧时,独狼低头看了李青一眼,抬起右手,在自己的金属护胸上捶了一记。
这是铁血一族面对同伴或合格猎手时的致意礼节。
李青笑了笑,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动作。
独狼走到宽大的主驾驶座坐下,弯下腰,两只长指在悬浮的全息上快速拨动。
淡绿色的全息星图骤然放大,原本模糊的太阳系边缘空域被瞬间推远,变成浩瀚无垠的银河旋臂全图。星图的正中央,一道深红色的跳跃坐标被锚定在未知星域。
独狼操作完毕,转过身,对李青三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李青拍了拍阿积的肩膀:
“走,去看看这老猎手打算怎么安排我们。”
三人跟着独狼走出驾驶舱,来到飞船中部的核心舱段。
独狼在一处平整的金属地面旁停下脚步,抬脚在边缘的一处图腾纹路上一踏。
金属地板向内凹陷,四座立式的圆柱形休眠舱升起。舱体内部充斥着淡蓝色的低温缓冲液雾气,舱门敞开,散发出阵阵冷气。
独狼转头看着李青,指了指升起的休眠舱,又指了指飞船前方的深空,两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闭合手样。
李青理解的意思是:
要进入跃迁了,不进休眠舱,肉体凡胎会被引力潮汐直接撕成碎片。
说完,独狼迈步跨入第一座休眠舱内,高大的身躯躺入凹槽。
透明的高强度舱门自动向下关闭,嗤的一声轻响,淡蓝色的冷气喷涌而出,将独狼面孔迅速笼罩,仪表的指示灯转为沉睡的暗绿,心跳波形拉长。
李青看着闭合的舱门,转头看向身旁的阿积和骆天虹。
“行了,别愣着了。一人一间单间,进去睡大觉吧。”
阿积摸了摸后脑勺:
“青哥,这一睡,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睁眼。”
骆天虹咧了咧嘴:
“管他呢,反正在这儿待着也是看石头。睡醒了,说不定就到了外星人的老巢,到时候有的架打。”
李青迈步走入第二座休眠舱。
阿积和骆天虹对视一眼,分别踏入第三和第四座舱室。
三扇舱门关闭。
清凉的薄雾从四周的细孔中无声喷出,包裹住全身。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神经末梢,即便以李青那达到人类湍急极限的神经传导速度与身体活性,在这股专为星际远航研发的深度休眠气体面前,意识也开始迅速变得模糊、沉重。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李青透过舱门玻璃,隐约看到四座休眠舱下沉,重新隐入飞船合金龙骨深处。
飞船外。
独狼号彻底穿透了奥尔特云最后的尘埃边界,跨出了太阳系的外层引力井。
舰首前方的空间在狂暴的引力下急剧扭曲,周围那些永恒静止的璀璨群星,瞬间被拉扯成无数道笔直刺目的白光。
下一瞬,战舰在原地骤然消失,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流光,扎入了深不见底的星辰大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