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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朝之一统天下 第578章 劝阻

    朱元璋说完那句话,城墙上安静了三息。

    三息之后,朱棣开口。

    父皇。

    他往前站了半步。就半步——再往前,就是逼了。

    您是皇帝。

    这四个字他咬得很清楚。

    不能亲自冒险。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但压得更实:

    儿臣替您去。

    朱元璋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朱棣。火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很老,老得眼皮都有些松了,但眼仁还是黑的,还是亮的。

    他看着自己的第四个儿子。

    看了很久。

    儿臣替您去!

    朱权也往前一步。

    他就站在朱棣身侧,两人的战袍上都沾着尘土和血迹——朱棣的是火药燎的焦黑混着黑灰,朱权的是侧翼骑兵溅上的,一片一片,已经干透了,硬得硌手。

    朱权不是不怯。

    他怯。他在侧翼看着蒙恬的骑兵从裂痕里冲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握着阵法图的那只手滑了三次。他今年二十三岁,这一战之前,他打过的最大的仗是追剿残元的一支游骑。

    但他此刻往前站的这一步,站得很实。

    因为他知道,八阵图是他丢的。丢了的东西,得自己想法子补回来——哪怕补不回来,也得站在补的那条线上。

    您守城。

    朱权的声音比朱棣更急。他急着把这句话送出去,急着让城墙上这个老人听进去。

    父皇!八阵图是儿臣没守住——让儿臣去补!

    朱元璋的目光从朱棣脸上移开,落到朱权脸上。

    又看了两息。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摇得和刚才一样慢,一样稳。摇完了,火把上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城垛上拉长、又收回。

    咱老朱是皇帝。

    他说。

    也是武将。

    朱元璋的手从洪武刀的刀柄上抬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刀柄上的麻绳缠绳被他握得发出一声极轻的。

    这个时候,咱老朱不上,谁上?

    朱棣张了张嘴。

    父皇……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他。

    那只手抬得很干脆。手掌在暮色里划了一道,掌心的老茧在火光里泛着一层黄。

    不用说了。

    声音落下去,像一扇门关上。

    咱老朱去打嬴政。你们守城。这是命令。

    这是命令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重到朱棣和朱权同时闭了嘴。

    城墙上的风大了一些。火把的火苗被吹得往一边倒,火星子一串一串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灭了。

    朱棣站在那里,手还撑在城垛上。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的抖——是从火器营一路跑上来、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完了的那种抖。他把重心压在手心上,压住,不让它抖得显出来。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

    他也知道朱元璋这句话的意思:这不是商量,也不是征询。这是交给他们的最后一件事——守城。守得住守不住另说,但这件事不能再推。

    朱权的头低了下去。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地屈着,像还握着什么。

    ……儿臣领命。

    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哑了。

    那把剑挂在他腰间,是他十六岁那年朱元璋赐的。赐剑的时候朱元璋只说了一句:拿得动就拿着。

    他拿了七年。七年来这把剑出鞘过两次,两次都在演武场上。他打的是阵法,阵法杀人隔着一整个战场——他从来没在阵上用它杀过一个人。

    此刻他忽然很想拔出来。不是要去杀谁,只是想拔。

    朱棣过了片刻,也开口。

    儿臣……领命。

    朱元璋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回头拍两个儿子的肩。

    他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些。他夸人的方式是多给一石米,他疼人的方式是让人去守更好守的一段城墙。至于拥抱、抚背、说一句辛苦了——他不会,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这两个字听了进去。

    两个字进了耳朵,这件事就定了。定了的事,他不再回头。

    这是他带兵的规矩,也是他治家的规矩。他只是把这两个字听进去,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城外。

    暮色里,他背对着两个儿子,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秦军阵线。

    火光照在他背上。旧甲上的血迹在火光里显出一种暗红,和尘土混在一起,硬邦邦地贴在肩甲上。

    三个人的影子在城垛上并排立着。

    中间那个最矮,也最宽。

    如果有人从下往上看,会看见这样一幅画面:两个儿子站在一侧,父亲站在中间,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火把在他们脚边烧着,把三道影子往城墙内侧拉过去,拉得很长,长得一直拖到马道的砖缝里。

    有那么一瞬,这不像战场,像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父亲在交代今年的收成该往哪个仓里放。

    但下一息,城外传来的一阵马蹄声把这幅画面打碎了。

    远处,秦军的阵线在动。

    先是两侧的步兵往两翼展开,展开的动作很慢,像两只手臂在暮色里一点点张开。然后是骑兵——骑兵从阵线后方绕出来,绕向南京城的东西两个方向。

    合围开始了。

    朱棣看见了。

    他的眉头拧起来,往前探了半步,手在城垛上一拍:

    父皇,秦军在——

    咱看见了。

    朱元璋没回头。

    他的手按在洪武刀的刀柄上,按得死死的。刀镡下方那一小段露在外面的刀身上,建元洪武四个刻字在火光里微微发亮。

    那四个字是他当年取的年号。

    洪武。

    洪者,大也;武者,止戈也。

    他这辈子用这四个字打天下,用这四个字治天下。现在他用这四个字,去打最后一仗。

    你们回去。

    朱元璋说。

    朱棣回火器营。朱权回侧翼。能撑多久撑多久。

    朱棣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最后想说的那句话,是父皇,您要回来。

    但他没说。

    因为这句话在战场上没有用。能不能回来,不是说了就能回来的。说了,反而像是在给城墙上这个老人添一样额外的东西——让他临走之前,还得答应一件自己答应不了的事。

    朱棣这辈子做过很多狠决的事。这一件最难,但他做了。

    ……是。

    朱权也躬身。

    两个人转过身,往马道方向走。走了五六步,朱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想说什么。

    但他看见的是那个背影——旧甲、宽背、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那背影站在城垛和火把之间,一动不动,像钉在城墙上的一块石头。

    朱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快步下了城墙。

    暮色里,秦军两侧的骑兵已经绕到了东西两个方向,正在往城墙外围兜。

    合围的圈子,一寸一寸地收紧。

    朱棣在下城墙的时候,一路都在传令。

    药箱全搬上马道。

    空箱子垒垛口,垒两层。

    弓手上墙,弓不上墙的抱石头。

    他一句一句往下丢,丢得又快又实。传令的兵跑散在马道上,脚步声在城墙里连成一片。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把最后能搬的东西,搬上最后能守的地方。搬完了,就等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