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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朝之一统天下 第594章 八阵掩护

    侧翼的坡地上,朱权站得很直。

    他脚下是一块略高的土丘。这土丘不高,最多比平地高出两三丈,可在这片原野上,已经是最高的地方了。站在这上面,能看清整个战场。

    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图。绢的,边角已经磨烂了,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墨线——方块、圆圈、斜线、点。那些墨线画得很细,细得像头发丝,可每一根都有它的位置,一根都不乱。

    这是八阵图的阵图。

    朱权的手指在图上移动。

    他的手指很白,很干净,跟这战场上任何一双手指都不一样。那双手上没有血,没有泥,没有火燎的痕迹——它们只碰过纸、笔、绢、棋子。

    可此刻,那双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虚。

    朱权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汗,那汗是冷的,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阵图上,把一处墨线晕开了一点。

    他感觉得到。

    八阵图的力,快要没了。

    八阵图不是画出来的。画出来的只是图,图是死的。真正的八阵图是——是地形、是兵力、是人心、是天时,是被这些东西共同撑起来的一种。朱权做不到像诸葛亮那样凭空布出一个八阵,他能做的,是把这战场上残存的收拢起来,聚到一个方向上去。

    收拢一次,就少一次。

    这已经是最后几次了。

    朱权抬起头。

    他往战场中间看。

    他看见了那个被撞飞的朱棣。

    他看见了那层看不见的、却明显存在的金色的壳。

    他看见了那个圈子正在重新合拢——朱棣冲开的那个缺口,正在被秦军的盾牌一块一块地补上。

    来不及了。

    朱权的喉咙里冒出这句话。

    他的手指在阵图上猛地一划。

    八阵图边界,他说,集中侧翼。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飘。可他说得很清楚。

    封锁秦军合围路线。

    那卷阵图亮了一下。

    不是发光,是一种——绢上的墨线忽然变得透明了,像是那些墨线忽然变成了水,从绢上流了下去,流到地里去了。

    然后,地里就有了东西。

    侧翼方向——也就是朱棣冲进来的方向、秦军骑兵正在迂回的方向——地面上忽然升起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那层东西是半透明的。

    它像是水面,可它立着。它像是一层雾,可它有边界。它的边界清清楚楚,是一道齐胸高的、微微起伏的屏障,从坡地一直延伸到秦军骑兵的面前,横着,把整个侧翼封住了。

    屏障上是流动的。有很细的纹路在屏障的表面游走,那些纹路一会儿聚成方块,一会儿散成圆点,一会儿连成斜线——就像那卷阵图上的墨线活了过来,在半空中重新排列组合。

    秦军的骑兵到了。

    那是蒙恬的骑队。三百骑,从东北方向迂回过来,准备从侧翼兜住朱棣的后路。

    领头的骑兵根本没有看见那层屏障。

    他冲得太快了。

    他的马在离屏障还有五步的时候,忽然自己慢了下来。

    不是被勒住,是马自己不想走了。

    那匹马的前蹄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踩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坑——马脖子往前一栽,骑手整个人从马背上扑了出去。

    骑手撞在屏障上。

    那层半透明的东西凹进去一块,像水面被石头砸了一下,荡开一圈涟漪。那涟漪从撞击点往外扩散,扩散到屏障的边缘,又弹回来。

    骑手被弹了回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翻了两滚,爬起来的时候一脸茫然。

    后面的骑兵到了。

    第二骑、第三骑、第四骑——一匹接一匹的马在屏障前被迫减速。有的马急刹住了,有的马撞了上去,有的马干脆人立而起,把骑手甩下马背。

    屏障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可它没有破。

    三百骑,被这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东西,挡在了外面。

    他们只能绕。

    绕,就要多花时间。

    朱权给他们争的,就是这个时间。

    坡地上,朱权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身旁的亲兵一把扶住他。

    王爷!

    朱权摆了摆手。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阵图。

    那卷绢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上面的墨线全部消失了——不是褪色,是那些线了,走到地里去了,走到那层屏障上去了。

    绢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空白。

    还可撑多久?亲兵问。

    朱权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嘴。

    他把手拿下来的时候,掌心是红的。

    鼻血。

    不必问,朱权说,撑到他出来为止。

    亲兵不敢再问。

    朱权把那卷空白的绢慢慢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他的手指又在空中动了一下。

    那层屏障的纹路变了——从方块变成了圆点。屏障的高度矮了一点,可它变厚了。

    他还在往里填。

    阵后。

    嬴政的目光从战场中央移开了。

    他移到了侧翼。

    那层半透明的屏障,在暮色里泛着一种很淡的、青灰色的光。那光很弱,弱得像是要熄灭的灰烬,可它确实还在亮。

    八阵图的残余之力还在封锁侧翼。嬴政说。

    李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李斯说,臣方才已经看过多时。此阵——

    他顿了一下。

    此阵已近油尽。

    我知道。嬴政说。

    陛下,李斯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否以规则网压制八阵图?

    嬴政沉默了片刻。

    那根金色的丝线在他的指尖下悬着。

    压制。他说。

    李斯松了一口气。

    但不需要太多。

    李斯愣了一下。

    陛下?

    八阵图的残余之力撑不了多久。嬴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算一笔账,它自己会散。朕若在此刻倾力压它,压是压得掉,可朕要付出的东西——

    他的手指往战场中央的方向点了点。

    那边还压着一个人。

    李斯明白了。

    规则网不是无限的。它看起来是一张铺满整个战场的网,可它真正的力量是集中的——集中在哪里,哪里就压得住。分散了,就都压不住。

    陛下现在把绝大部分的规则之力压在朱元璋身上。要再去压八阵图,就得从朱元璋身上挪一部分过去。

    挪多少?

    挪少了,压不掉八阵图。挪多了,朱元璋那边的壳就松了。

    而朱元璋——那个已经被压得单膝跪地的人——只要壳一松,他还能站起来。

    与其倾力去压一个自己会散的东西,嬴政说,不如让它散。

    他的指尖往下压了一点点。

    一小股金色的丝线从主网上分出来,往侧翼飘过去,落在那层半透明的屏障上。

    屏障上的纹路乱了一下。

    那一小块区域的方块、圆点、斜线忽然全部错位,像是被人用手在沙盘上胡乱抹了一把。屏障的表面荡开一大片涟漪,那片区域变薄了,薄到几乎能看穿。

    可它没有破。

    够了。嬴政说。

    李斯看着那一小股丝线,忽然明白了陛下的算计。

    不是压掉,是。

    不多不少,就磨那么一点点。八阵图本来就在耗尽,现在再被磨掉一层,它散得就更快。而规则网付出的代价,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陛下圣明。李斯说。

    嬴政没有回应。

    他在看侧翼的那三百骑。

    三百骑绕不过来。

    蒙恬在远处看了很久,最后把长槊一挥。

    下马。

    三百人下马。

    他们把马留在屏障外侧,抽出腰间的短剑和环首刀,徒步往屏障上冲。

    人能过去吗?

    不能。

    第一个人撞上去,被弹回来。第二个人不信邪,用刀劈——刀砍在屏障上,屏障凹进去一块,刀被弹开,刀刃上崩了一个口子。

    第三个人把盾牌顶在前面,整个人往上一撞。

    屏障荡开一大片涟漪。

    那个人被弹出去一丈多远,摔在地上,盾牌碎成了三块。

    蒙恬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不必强攻。他说。

    他抬头往侧翼的另一边看了一眼。

    屏障有边界。那道屏障从坡地延伸过来,横着封住了这一段,可它不是无限长的——它的两端都有尽头。

    蒙恬说。

    将军,绕要多久?

    两刻钟。

    蒙恬把长槊往肩上一扛。

    两刻钟之后,他说,那个圈早就合上了。

    两刻钟。

    朱权站在坡地上,看着那三百骑开始往远处绕。

    他知道他们会绕。

    他也知道,他能拖多久。

    拖不了两刻钟。

    可他不需要拖两刻钟。他只需要拖到朱棣从那个圈里出来。

    朱权的手指又在空中动了一下。

    那层屏障的纹路,从圆点变成了斜线。屏障矮了半尺,可它往两边各延长了三丈。

    他把最后一点力,摊得更薄了。

    薄一点,就能多撑一会儿。

    他的眼前黑了一下。

    那黑只持续了一瞬,可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的心口闷得像压着一块石头,每一次吸气都要把那块石头往上顶一次,顶得很费力。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父亲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你想学什么?

    他说:儿臣想学阵法。

    父亲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阵法这东西,父亲说,是拿人命填的。你画一根线,那根线上就得死人。你画一个圈,那个圈里就得死人。

    那时候他不懂。

    他现在懂了。

    他手里这卷阵图上,每一根墨线,都对应着这原野上的一个活人。

    他把那些线收拢、挪动、摊薄——每动一次,就有人死,也有人活。

    他现在做的这件事,是为了让那个圈里的人能出来。

    朱权抬起头,往那个圈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圈金色的壳,正在一点一点地往里收。

    四哥,他轻声说,快一点。

    屏障还在。

    秦军的骑兵还在绕。

    朱棣那边,还在往里冲。

    那把已经断了一半的刀,还插在地里。

    这片原野上的风,忽然大了一点。风从北边来,吹过坡地,吹过屏障,吹过那一圈又一圈的黑甲,吹过圈子中间那个披着旧甲的人。

    风里有一股味道。

    是血的味道,是硝的味道,是草被踩烂之后冒出来的那种青涩的、苦的味道。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天边那最后一层橙红,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