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朝之一统天下 第608章 神机营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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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的神机营残部,只剩六百七十四杆能响的火铳。
这个数字他背得出来。每杆铳都有名字——不是正经名字,是铳手自己取的,刻在枪托上:有的叫,有的叫二斤半,有的叫打不平。朱棣在点兵的时候,一个一个看过那些刻痕。
六百七十四杆铳,配了四百二十斤火药。
四百二十斤,听起来多,分下去每杆铳不到七两。七两火药,够放二十响。
二十响之后,神机营就成了拿烧火棍的步兵。
朱棣把队伍带到了城东三里的一片土岗后面。
土岗不高,长着一片枯黄的野蒿,正好掩住马。岗下是一条干涸的旧河道,河道里全是卵石,人踩上去会滑。河道往北通到官道,往南绕到城的东南角。
秦军的马队,就是从官道上来的。
朱棣趴在土岗顶上,拨开一丛野蒿往下看。
黑甲,长戟,五百骑。
领头的还是昨天那个年轻的队长。他今天没有骑马——他站在队前,手里举着一枚薄片,薄片亮得刺眼。
朱棣眯起眼。
来了。
他缩回身,滑下土岗。
神机营!他低喝,铳手上岗!长刀队跟我!
六百七十四人分成两列。
前列是火铳手,四百人,趴在土岗顶的野蒿后面,铳口从草叶间伸出去。后列是长刀队,两百七十四人,蹲在岗后,刀横在膝上。
朱棣站在两列之间。
他今天没穿甲——他的甲昨夜给了伤员。他只穿了一件战袍,袍角掖在腰带里。袖口有一圈黑,是昨日点铳时烧的。
听我令。他说,第一轮,打马。第二轮,打人。第三轮——
他抬起头,看向土岗顶那些铳口。
第三轮,打那六块薄片。
一名铳手愣了一下:打薄片?那玩意儿——
那玩意儿是他们的屏障。朱棣说,屏障在,我们射什么都不进。屏障没了,我们射什么进什么。
铳手咽了口唾沫:可它浮在半空……
浮在半空,也是人举着的。朱棣说,举的人在地上。打人。
铳手低头:明白。
秦军到了岗下。
五百骑没有立刻冲岗——秦军队长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土岗。
野蒿后面有反光。
那是四百根铳管在日光下的反光。
他抬起手。
五百骑停住。
然后他做了一件朱棣没料到的事。
他把六名举碎片的兵,全调到了队前。
六枚薄片,同时举高。
嗡——
那声尖响又来了。
朱棣的耳朵里像被扎了一针。
金色的屏障在秦军阵前展开,比昨天更宽——昨天是六片叠成一道,今天他把六片分开了,铺成了横向的一片,宽约三十步。
屏障成的一瞬,土岗上的风停了。
野蒿的叶子停在半空,不落。
朱棣的瞳孔缩了一下。
开火!
四百杆火铳同时响。
硝烟腾起,把整条土岗罩进一团灰白里。
铅弹飞出去。
——然后朱棣看见了让他一辈子忘不掉的一幕。
四百颗铅弹,飞到屏障前方约五步的地方,忽然全部变慢。
它们不是撞上什么,也不是被弹开。它们是。
一颗铅弹在空中滚着前进,滚到一半,忽然像是陷进了看不见的泥里,越滚越慢,最后停住。
停住之后,它开始变形。
圆形的铅弹,被压成了扁片。扁片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它开始。它的边缘被拉平,它的弧度被抹掉,它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四百个小方块,掉在地上,嗒嗒嗒地响成一片。
像天上下了一场铁做的雨。
朱棣盯着地上的方块,牙关咬紧了。
这他娘的……
射程和精度都在降!一名铳手喊,我看得见他们,但打不着!
朱棣明白了。
规则网碎片张开的时候,它不只是挡——它在。它把飞进它范围内的东西,改成秦的规矩。铅弹该是圆的,它让它变成方的;火铳该响,它让响声变闷;火药该炸,它让炸的力道散掉。
这不是墙。
这是秦的尺子。
尺子量过的地方,什么都不对。
第二轮!朱棣吼,打马腿——从底下打!
四百杆铳重新装填。
这一次铳口压低了,贴着土岗往下,打的是岗下秦军马的腿。
铅弹贴地飞出去。
屏障是从半空垂到地面的,但它离地还有一尺——那一尺,是屏障的。
铅弹从那一尺的缝里钻了过去。
三匹马嘶鸣着跪倒。
有用!有人喊。
秦军队长也看见了。
他抬手,六枚碎片往下一沉。
屏障往下降了一寸,把那一尺的缝堵上了。
妈的。朱棣骂了一句。
他站在岗顶,野蒿在身边一动不动——风还在被屏障压着。
听我说!他转身冲着四百铳手喊,屏障压到地上了!从底下打不通了!
铳手们的脸白了。
那怎么办?!
朱棣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岗下的秦军一眼。
五百黑甲,已经列成了冲锋阵。长戟放平,马头开始往前压。
他们要冲岗了。
朱棣拔刀。
那是一把明制的长刀,刀身窄,刃口开得薄,刀镡是铜的。他把刀举过头顶。
长刀队!他吼,随我冲!
岗后的两百七十四人同时站起。
火铳手——朱棣回头,把铳留在这儿!跟着冲,别拿铳了,拿刀!
四百铳手愣了一息。
然后他们把火铳往地上一插,从腰后抽出刀。
六百七十四人,跟着朱棣从岗顶冲了下去。
那是一次没有道理的冲锋。
从岗顶到岗下,约五十步。五十步之内,秦军的屏障只要往前推一推,就能把这六百七十四人全压死在里面。
朱棣知道。
但他在赌一件事。
——屏障吃人。
李斯说过:举碎片的人,出来之后要躺三天。昨天那六名举碎片的兵,在广场上跪了下去,嘴角渗血。
六枚碎片,不是无限的。
它们撑不久。
秦军的规则网碎片撑不了多久!朱棣一边冲一边吼,声音大得像在跟整座城喊话,
第一波接触发生在岗下的卵石河道里。
朱棣的长刀砍上第一名秦兵的长戟。
刀刃薄,砍在铁上,地一声,刀刃卷了。
朱棣不管。他借着力道往前撞,肩膀撞在秦兵的胸口,把人从马上一撞——秦兵落马,摔进卵石堆里。
朱棣没有回头看。
他往前冲。
第二、第三名秦兵的长戟同时刺过来。
一刀刺中他的左腿。
朱棣闷哼一声,腿一软,跪了半步,右手的长刀顺势往上一撩——刀刃划开秦兵的臂甲缝隙,血喷出来。
他站起来了。
朱棣!身后有人喊。
是那名刻着的铳手。他冲上来,用刀背砸在一名秦兵的马头上,马受惊,把背上的秦兵甩下来。
殿下,腿!
没事!朱棣吼,接着冲!
长刀队撞进了秦军阵线。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画面。
六百七十四个拿着刀、铳、棍棒、锄头的人,撞进五百名甲胄鲜明的黑甲骑兵阵中。按常理,这一撞应该被碾碎。
但没有被碾碎。
因为朱棣冲的是那六枚碎片。
他进阵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六个人。
那六名举碎片的兵站在阵中,被四周的黑甲护着。碎片在他们手里举着,亮得几乎透明。六人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的。他们的手在抖,抖得碎片也在抖,抖得屏障跟着晃。
屏障一晃,压在岗顶野蒿上的那股就松了一瞬。
野蒿的叶子落下来了。
在那儿!朱棣吼,打那六个!
两百名长刀兵跟着他往里突。
秦军的护卫长戟横过来,把六人围在中间。
朱棣的第一刀砍在一名护卫的戟杆上——刀断了。
他把断刀扔了,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断了的戟杆,抡起来砸。
砸倒一个。
第二个护卫的长戟刺过来,刺进他的左肩。
朱棣往前一顶,让戟尖穿得更深,借着这个力道,他把自己的身体贴到了那名护卫的身上——贴身了,长戟就没用了。
他空出的右手,从腰后拔出了一把短刀。
短刀捅进护卫的腹甲缝里。
护卫倒了。
朱棣跪在地上,左肩插着一根长戟,左腿一道刀伤,战袍上全是泥和血。
他抬起头。
在他面前三步,就是那六名举碎片的兵。
放——
那六人中的一个喊了一声。
六枚碎片同时往地上砸。
屏障没有散——它了下来。
沉下来的屏障,化作一片金色的、极薄的光,贴着地面铺开,铺了方圆十几步。
铺开的一瞬间,朱棣身边的人全部停住了。
不是被击倒,是。
一名长刀兵正举刀要砍,刀停在头顶,人就那么举着刀,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能转,眼珠里全是不解和恐惧。
另一名兵正往前跑,一只脚已经离地,就那么单脚站着,定在半空。
朱棣也停了。
他的右腿正要往前迈,迈不出去。
他能呼吸,能看,能听,但动不了。
——屏障之内,一切都按秦的规矩走。
秦的规矩说:你不动。
他就不动。
朱棣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前顶。
顶不动。
他的眼角看见那六名举碎片的兵——他们也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其中一个的鼻子开始流血,血滴在碎片上,碎片地冒出一缕白烟。
六人里的领头那个,忽然抬手,把碎片往朱棣这边一送。
屏障往前推。
朱棣被推得往后滑了半步——他的脚在卵石上磨出一道痕。
他还是动不了。
但他笑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件事。
——那六个人,站不住了。
六人里的第二个跪了下去。第三个手一松,碎片掉在地上,屏障地抖了一下。
第三个倒下去的时候,屏障出现了缺口。
朱棣身上的松了一瞬。
就一瞬。
他动了。
他动的第一件事不是砍人。
他往前扑,右手捞住那枚掉在地上的碎片。
碎片烫得他的掌心地一声——皮肉焦了。
他没松手。
他攥着那枚碎片,把它举起来,对准了剩下的五个人。
老黑!他吼。
老黑在他身后——老黑也刚从动不了的状态里挣出来。
打这五个人!
老黑手里的火铳只剩最后一响了。
他抬起来,瞄了很久——很久,因为他的手在抖。
铅弹飞出去。
这一次,屏障的缺口还在,铅弹从缺口里钻了进去。
一名举碎片的兵胸口炸开一团血,往后倒。
碎片脱手。
屏障又少一片。
剩下的四人同时跪倒在地——不是被打倒的,是撑不住了。碎片从他们手里滑落,四片金色薄片落在卵石上,光一点点暗下去。
屏障散了。
散的时候没有声音。它只是变淡,淡到看不见,然后那些被住的人,一个个恢复了动作。
单脚站着的那名兵往前扑倒。
举着刀的那名兵的刀终于砍了下去,砍在空气里。
朱棣跪在地上,喘得像风箱。
他手里还攥着那枚碎片。
碎片已经不烫了——它在他手里一点点变凉,变暗,最后变成一块普通的、没有任何光泽的黑铁片。
他摊开手。
掌心焦了一片,皮翻着,露出下面的红肉。
殿下!老黑扑过来,您——
我没事。朱棣把黑铁片扔在地上,用刀撑着站起来,别管我。
他抬起头,往城的方向看。
城的东南角,广场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点金光。
唐不破进去了没有?
老黑顺着他的目光看:看不见……
朱棣咬着牙,把断了的刀往腰带上一插。
火铳手,捡铳!他吼,能响的都捡起来!我们往里压!
往里压?殿下,我们的火药——
不用火药。朱棣说,捡起铳,抡起来砸。
他往前一步,左腿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站稳了。
秦军退不了多久。他说,他们退回去,会重新举碎片再来。我们要在他们重整之前,把广场外围咬死。
他抬手,往城里一指。
六百七十四人跟着他往城里冲。
他们冲过干涸的河道,冲过塌了半边的城墙缺口,冲进主街。
主街的青石上还留着昨天的血点,已经发黑了。
朱棣跑在最前,战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没穿甲的身子。他的左肩还插着半截断戟——他没拔,跑起来的时候那截断戟跟着晃,每晃一下就带出一股血。
跑到广场东侧的街口时,他看见了岳飞。
岳飞带八百人守在东门内侧,长枪架成一排,把主街封死了。街口的地上躺着几十具秦兵的尸体。
岳飞看见朱棣,眉头一皱。
你伤了。
死不了。朱棣喘着,秦军呢?
被我顶回东门了。岳飞说,他们冲了三次。
他顿了顿。
他们还会来第四次。
朱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
他们来不了第四次。他说,我把他们六块碎片打掉了五块。
岳飞的眼睛动了一下。
五块?
五块。朱棣说,还有一块在我手里——他摊开焦黑的掌心,废了。
岳飞看着他,看了两息。
他说。
只说了这一个字。
朱棣往广场中央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广场,他看见唐不破站在鼎旁边,背对着鼎,破阵剑插在地上。
鼎身的金光照在那道背影上。
朱棣咧了一下嘴,血从嘴角流下来。
唐不破,他喃喃道,看你的了。
这个数字他背得出来。每杆铳都有名字——不是正经名字,是铳手自己取的,刻在枪托上:有的叫,有的叫二斤半,有的叫打不平。朱棣在点兵的时候,一个一个看过那些刻痕。
六百七十四杆铳,配了四百二十斤火药。
四百二十斤,听起来多,分下去每杆铳不到七两。七两火药,够放二十响。
二十响之后,神机营就成了拿烧火棍的步兵。
朱棣把队伍带到了城东三里的一片土岗后面。
土岗不高,长着一片枯黄的野蒿,正好掩住马。岗下是一条干涸的旧河道,河道里全是卵石,人踩上去会滑。河道往北通到官道,往南绕到城的东南角。
秦军的马队,就是从官道上来的。
朱棣趴在土岗顶上,拨开一丛野蒿往下看。
黑甲,长戟,五百骑。
领头的还是昨天那个年轻的队长。他今天没有骑马——他站在队前,手里举着一枚薄片,薄片亮得刺眼。
朱棣眯起眼。
来了。
他缩回身,滑下土岗。
神机营!他低喝,铳手上岗!长刀队跟我!
六百七十四人分成两列。
前列是火铳手,四百人,趴在土岗顶的野蒿后面,铳口从草叶间伸出去。后列是长刀队,两百七十四人,蹲在岗后,刀横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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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没穿甲——他的甲昨夜给了伤员。他只穿了一件战袍,袍角掖在腰带里。袖口有一圈黑,是昨日点铳时烧的。
听我令。他说,第一轮,打马。第二轮,打人。第三轮——
他抬起头,看向土岗顶那些铳口。
第三轮,打那六块薄片。
一名铳手愣了一下:打薄片?那玩意儿——
那玩意儿是他们的屏障。朱棣说,屏障在,我们射什么都不进。屏障没了,我们射什么进什么。
铳手咽了口唾沫:可它浮在半空……
浮在半空,也是人举着的。朱棣说,举的人在地上。打人。
铳手低头:明白。
秦军到了岗下。
五百骑没有立刻冲岗——秦军队长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土岗。
野蒿后面有反光。
那是四百根铳管在日光下的反光。
他抬起手。
五百骑停住。
然后他做了一件朱棣没料到的事。
他把六名举碎片的兵,全调到了队前。
六枚薄片,同时举高。
嗡——
那声尖响又来了。
朱棣的耳朵里像被扎了一针。
金色的屏障在秦军阵前展开,比昨天更宽——昨天是六片叠成一道,今天他把六片分开了,铺成了横向的一片,宽约三十步。
屏障成的一瞬,土岗上的风停了。
野蒿的叶子停在半空,不落。
朱棣的瞳孔缩了一下。
开火!
四百杆火铳同时响。
硝烟腾起,把整条土岗罩进一团灰白里。
铅弹飞出去。
——然后朱棣看见了让他一辈子忘不掉的一幕。
四百颗铅弹,飞到屏障前方约五步的地方,忽然全部变慢。
它们不是撞上什么,也不是被弹开。它们是。
一颗铅弹在空中滚着前进,滚到一半,忽然像是陷进了看不见的泥里,越滚越慢,最后停住。
停住之后,它开始变形。
圆形的铅弹,被压成了扁片。扁片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它开始。它的边缘被拉平,它的弧度被抹掉,它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四百个小方块,掉在地上,嗒嗒嗒地响成一片。
像天上下了一场铁做的雨。
朱棣盯着地上的方块,牙关咬紧了。
这他娘的……
射程和精度都在降!一名铳手喊,我看得见他们,但打不着!
朱棣明白了。
规则网碎片张开的时候,它不只是挡——它在。它把飞进它范围内的东西,改成秦的规矩。铅弹该是圆的,它让它变成方的;火铳该响,它让响声变闷;火药该炸,它让炸的力道散掉。
这不是墙。
这是秦的尺子。
尺子量过的地方,什么都不对。
第二轮!朱棣吼,打马腿——从底下打!
四百杆铳重新装填。
这一次铳口压低了,贴着土岗往下,打的是岗下秦军马的腿。
铅弹贴地飞出去。
屏障是从半空垂到地面的,但它离地还有一尺——那一尺,是屏障的。
铅弹从那一尺的缝里钻了过去。
三匹马嘶鸣着跪倒。
有用!有人喊。
秦军队长也看见了。
他抬手,六枚碎片往下一沉。
屏障往下降了一寸,把那一尺的缝堵上了。
妈的。朱棣骂了一句。
他站在岗顶,野蒿在身边一动不动——风还在被屏障压着。
听我说!他转身冲着四百铳手喊,屏障压到地上了!从底下打不通了!
铳手们的脸白了。
那怎么办?!
朱棣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岗下的秦军一眼。
五百黑甲,已经列成了冲锋阵。长戟放平,马头开始往前压。
他们要冲岗了。
朱棣拔刀。
那是一把明制的长刀,刀身窄,刃口开得薄,刀镡是铜的。他把刀举过头顶。
长刀队!他吼,随我冲!
岗后的两百七十四人同时站起。
火铳手——朱棣回头,把铳留在这儿!跟着冲,别拿铳了,拿刀!
四百铳手愣了一息。
然后他们把火铳往地上一插,从腰后抽出刀。
六百七十四人,跟着朱棣从岗顶冲了下去。
那是一次没有道理的冲锋。
从岗顶到岗下,约五十步。五十步之内,秦军的屏障只要往前推一推,就能把这六百七十四人全压死在里面。
朱棣知道。
但他在赌一件事。
——屏障吃人。
李斯说过:举碎片的人,出来之后要躺三天。昨天那六名举碎片的兵,在广场上跪了下去,嘴角渗血。
六枚碎片,不是无限的。
它们撑不久。
秦军的规则网碎片撑不了多久!朱棣一边冲一边吼,声音大得像在跟整座城喊话,
第一波接触发生在岗下的卵石河道里。
朱棣的长刀砍上第一名秦兵的长戟。
刀刃薄,砍在铁上,地一声,刀刃卷了。
朱棣不管。他借着力道往前撞,肩膀撞在秦兵的胸口,把人从马上一撞——秦兵落马,摔进卵石堆里。
朱棣没有回头看。
他往前冲。
第二、第三名秦兵的长戟同时刺过来。
一刀刺中他的左腿。
朱棣闷哼一声,腿一软,跪了半步,右手的长刀顺势往上一撩——刀刃划开秦兵的臂甲缝隙,血喷出来。
他站起来了。
朱棣!身后有人喊。
是那名刻着的铳手。他冲上来,用刀背砸在一名秦兵的马头上,马受惊,把背上的秦兵甩下来。
殿下,腿!
没事!朱棣吼,接着冲!
长刀队撞进了秦军阵线。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画面。
六百七十四个拿着刀、铳、棍棒、锄头的人,撞进五百名甲胄鲜明的黑甲骑兵阵中。按常理,这一撞应该被碾碎。
但没有被碾碎。
因为朱棣冲的是那六枚碎片。
他进阵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六个人。
那六名举碎片的兵站在阵中,被四周的黑甲护着。碎片在他们手里举着,亮得几乎透明。六人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青的。他们的手在抖,抖得碎片也在抖,抖得屏障跟着晃。
屏障一晃,压在岗顶野蒿上的那股就松了一瞬。
野蒿的叶子落下来了。
在那儿!朱棣吼,打那六个!
两百名长刀兵跟着他往里突。
秦军的护卫长戟横过来,把六人围在中间。
朱棣的第一刀砍在一名护卫的戟杆上——刀断了。
他把断刀扔了,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断了的戟杆,抡起来砸。
砸倒一个。
第二个护卫的长戟刺过来,刺进他的左肩。
朱棣往前一顶,让戟尖穿得更深,借着这个力道,他把自己的身体贴到了那名护卫的身上——贴身了,长戟就没用了。
他空出的右手,从腰后拔出了一把短刀。
短刀捅进护卫的腹甲缝里。
护卫倒了。
朱棣跪在地上,左肩插着一根长戟,左腿一道刀伤,战袍上全是泥和血。
他抬起头。
在他面前三步,就是那六名举碎片的兵。
放——
那六人中的一个喊了一声。
六枚碎片同时往地上砸。
屏障没有散——它了下来。
沉下来的屏障,化作一片金色的、极薄的光,贴着地面铺开,铺了方圆十几步。
铺开的一瞬间,朱棣身边的人全部停住了。
不是被击倒,是。
一名长刀兵正举刀要砍,刀停在头顶,人就那么举着刀,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能转,眼珠里全是不解和恐惧。
另一名兵正往前跑,一只脚已经离地,就那么单脚站着,定在半空。
朱棣也停了。
他的右腿正要往前迈,迈不出去。
他能呼吸,能看,能听,但动不了。
——屏障之内,一切都按秦的规矩走。
秦的规矩说:你不动。
他就不动。
朱棣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前顶。
顶不动。
他的眼角看见那六名举碎片的兵——他们也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其中一个的鼻子开始流血,血滴在碎片上,碎片地冒出一缕白烟。
六人里的领头那个,忽然抬手,把碎片往朱棣这边一送。
屏障往前推。
朱棣被推得往后滑了半步——他的脚在卵石上磨出一道痕。
他还是动不了。
但他笑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件事。
——那六个人,站不住了。
六人里的第二个跪了下去。第三个手一松,碎片掉在地上,屏障地抖了一下。
第三个倒下去的时候,屏障出现了缺口。
朱棣身上的松了一瞬。
就一瞬。
他动了。
他动的第一件事不是砍人。
他往前扑,右手捞住那枚掉在地上的碎片。
碎片烫得他的掌心地一声——皮肉焦了。
他没松手。
他攥着那枚碎片,把它举起来,对准了剩下的五个人。
老黑!他吼。
老黑在他身后——老黑也刚从动不了的状态里挣出来。
打这五个人!
老黑手里的火铳只剩最后一响了。
他抬起来,瞄了很久——很久,因为他的手在抖。
铅弹飞出去。
这一次,屏障的缺口还在,铅弹从缺口里钻了进去。
一名举碎片的兵胸口炸开一团血,往后倒。
碎片脱手。
屏障又少一片。
剩下的四人同时跪倒在地——不是被打倒的,是撑不住了。碎片从他们手里滑落,四片金色薄片落在卵石上,光一点点暗下去。
屏障散了。
散的时候没有声音。它只是变淡,淡到看不见,然后那些被住的人,一个个恢复了动作。
单脚站着的那名兵往前扑倒。
举着刀的那名兵的刀终于砍了下去,砍在空气里。
朱棣跪在地上,喘得像风箱。
他手里还攥着那枚碎片。
碎片已经不烫了——它在他手里一点点变凉,变暗,最后变成一块普通的、没有任何光泽的黑铁片。
他摊开手。
掌心焦了一片,皮翻着,露出下面的红肉。
殿下!老黑扑过来,您——
我没事。朱棣把黑铁片扔在地上,用刀撑着站起来,别管我。
他抬起头,往城的方向看。
城的东南角,广场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点金光。
唐不破进去了没有?
老黑顺着他的目光看:看不见……
朱棣咬着牙,把断了的刀往腰带上一插。
火铳手,捡铳!他吼,能响的都捡起来!我们往里压!
往里压?殿下,我们的火药——
不用火药。朱棣说,捡起铳,抡起来砸。
他往前一步,左腿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站稳了。
秦军退不了多久。他说,他们退回去,会重新举碎片再来。我们要在他们重整之前,把广场外围咬死。
他抬手,往城里一指。
六百七十四人跟着他往城里冲。
他们冲过干涸的河道,冲过塌了半边的城墙缺口,冲进主街。
主街的青石上还留着昨天的血点,已经发黑了。
朱棣跑在最前,战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没穿甲的身子。他的左肩还插着半截断戟——他没拔,跑起来的时候那截断戟跟着晃,每晃一下就带出一股血。
跑到广场东侧的街口时,他看见了岳飞。
岳飞带八百人守在东门内侧,长枪架成一排,把主街封死了。街口的地上躺着几十具秦兵的尸体。
岳飞看见朱棣,眉头一皱。
你伤了。
死不了。朱棣喘着,秦军呢?
被我顶回东门了。岳飞说,他们冲了三次。
他顿了顿。
他们还会来第四次。
朱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
他们来不了第四次。他说,我把他们六块碎片打掉了五块。
岳飞的眼睛动了一下。
五块?
五块。朱棣说,还有一块在我手里——他摊开焦黑的掌心,废了。
岳飞看着他,看了两息。
他说。
只说了这一个字。
朱棣往广场中央看了一眼。
隔着半个广场,他看见唐不破站在鼎旁边,背对着鼎,破阵剑插在地上。
鼎身的金光照在那道背影上。
朱棣咧了一下嘴,血从嘴角流下来。
唐不破,他喃喃道,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