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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朝之一统天下 第609章 退兵

    唐不破进广场的时候,鼎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秦军还没到,联军也还没进来。广场中央只有那口一人高的青铜鼎,和鼎周蔓延开去的淡金纹路。草叶在纹路上方轻轻晃,晃得很慢——因为纹路之内,风是的。

    唐不破带一千五百人从西门进来,一路无阻。

    他把人分作三圈。

    最内一圈,三百人,贴着鼎站,站在金线之内。

    中间一圈,五百人,站在金线之外三步,站在方石上。

    最外一圈,七百人,散在广场四角的断柱与殿址之间。

    他自己站在最内圈,站在鼎的正东侧,离鼎三步。

    他伸手,掌心贴上鼎腹。

    ——还是凉的。

    那天他试过一次,手被割了一道口子。今天他学乖了,只贴,不用力。

    凉。

    凉的下面,那个极慢、极稳的还在。一记。一记。一记。

    唐不破收回手。

    赵二。

    赵二从内圈里挤过来。他肩上的箭伤已经裹了布,布上透出一片暗红。

    去殿址那边,唐不破说,把所有能找到的绳子、木杠、断了的旗杆,全都搬过来。

    搬来做什么?

    套鼎。

    赵二愣了一下:将军,昨天您不是说——不是重量的问题吗?

    唐不破说,但我得试。

    赵二跑了。

    唐不破站在原地,抬头看鼎。

    鼎腹上的宋疆图还在亮。那些白字还在游走,还在往凹槽里填。今天他看得比昨天清楚——那些字填到最后,会有一小部分填不进去。填不进去的字就在凹槽外浮着,浮一会儿,散了,然后鼎腹上又会生出新的字来补。

    补上去,还是填不进。

    ——像一个人反复地想起一件事,又反复地忘掉。

    唐不破看着那些反复生灭的白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说出来。

    东边传来喊杀声。

    那是岳飞在东门顶秦军。

    紧接着,东南方向也响起了火铳——闷的,一声两声,没有连成片。

    那是朱棣。

    唐不破没有回头。他盯着鼎。

    绳子搬来了。是几十段从殿址里拆出来的腐烂的幔帐绳,还有十几根断旗杆。赵二带人把这些东西扛过来,堆在鼎边。

    将军,怎么套?

    唐不破拿起一段绳,在手里掂了掂。

    绳一挨到鼎沿,绳头就断了。

    不是磨断的,是断的——绳子接触鼎的那一刻,像是突然过了几百年,纤维全部粉化。

    赵二倒吸一口凉气。

    唐不破又拿起一根木杠。

    木杠抵在鼎足上,他用力往下压。

    木杠断了。断口是黑的,像烧过。

    将军,赵二的声音发颤,这鼎……它在吃我们的东西。

    唐不破把断了的木杠扔开。

    不是吃。他说。

    他蹲下来,看着鼎足与地面接触的地方。

    鼎足是三只兽蹄形的足,足底陷在方石里——不是压陷的,是进去的。方石与鼎足之间没有缝,青铜和石头在接触的地方融成了一体,分不出彼此。

    唐不破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接触面。

    指尖触到的是 stone,也是 bronze,也是别的什么——一种既不是石也不是铜的东西。

    他明白了。

    鼎不是放在地上。他说,鼎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赵二跪下来看:长出来的?

    它昨天从裂缝里升起来,升到一人高就停了。唐不破说,不是升不动,是它只愿意升这么多。底下那截,还在地里。

    他用手指敲了敲鼎足旁的方石。

    它的根还在下面。

    赵二看着那口鼎,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要把根拔出来?

    唐不破站起来。

    不知道。他说,但今天肯定拔不出来。

    东门的喊杀声忽然变近了。

    唐不破猛地转头。

    东门内侧,岳飞那道长枪阵在往后退——不是溃退,是被压退。秦军第四次冲锋,这一次他们不再举碎片了,他们换了打法:

    五百黑甲下了马,排成盾墙,一步一步往前推。

    盾是方的,铁包木,一人高。盾墙推过来的时候,联军的箭射在盾上,全被挡下。

    盾墙后面,是长戟。

    盾墙推进,长戟从盾缝里刺出来,一刺一个。

    岳飞的八百人被压得往广场方向退。

    唐不破!岳飞在阵中吼,东门守不住了!

    唐不破抬手。

    中间一圈,上去!

    五百人从方石上冲出去,往东支援岳飞。

    广场东侧立刻绞成一团。

    朱棣是从侧面撞进来的。

    他带着六百七十四人,从东南角的断柱间绕过去,撞在盾墙的侧翼。

    他们没有火铳了——火药只剩最后几十两,朱棣下令全部留着不用。他们抡起火铳当棍,抡起断戟、石头、从殿址上拆下来的砖。

    朱棣跑在最前。

    他今天的伤有三处:左肩的断戟没拔,左腿一道刀伤,掌心一片焦。他跑起来的时候姿势很怪——右腿迈得大,左腿拖着。

    他撞上盾墙的第一块盾。

    是用肩撞的。

    盾墙晃了一下。

    再来!他吼。

    老黑带着三十个人跟着撞。

    第二次撞,盾墙裂了一道缝。

    秦军的队长在盾墙后看见了,立刻喊:补盾!

    两块盾补上缝。

    朱棣第三次撞的时候,撞在补好的盾上,被弹回来了。他往后倒,摔在地上,左肩的断戟撞在石上,他闷哼一声,几乎晕过去。

    老黑把他拖起来。

    殿下,撤吧!

    朱棣甩开他。

    撤什么撤。他喘着,唐不破在中间——

    他往广场中央看一眼。

    鼎还在。

    鼎周围那圈金线还在。

    唐不破在中间,他重复了一遍,我们在这。

    他捡起一块砖,往盾墙上砸。

    砖碎在盾上。

    他吼,都给我砸!

    六百七十四人开始捡砖砸盾。

    那不是打仗,那是拆墙。

    唐不破在中央,看着东侧绞成一团。

    他抬起破阵剑,往东走了两步。

    走了两步就停了。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离开鼎。

    金线之内是安全的,金线之外是死地。他只要踏出去,秦军的长戟就能把他捅穿。

    他站在金线边缘,看着岳飞被人潮推着往后退,看着朱棣一瘸一拐地往盾墙上撞砖,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他的手在剑柄上握紧了。

    握到指节发白。

    将军,赵二在他身后,我们……要不要出去?

    唐不破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内圈三百人,他说,跟我。

    出去?

    不出去。唐不破说,往前。

    他走到鼎的正东侧,面朝鼎。

    然后他做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的动作。

    ——他把破阵剑,插进了鼎足旁边的方石里。

    剑尖朝下,剑身入石三尺,剑柄露在外面。

    剑一入石,剑脊上的二十四颗星,全部亮了。

    不是七颗半。

    是二十四颗,全亮。

    那一刻,广场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是。

    那是一种从脚底下传上来的震,很轻,但极深。像有人在地底深处,把一根极长的弦拨了一下。

    震过之后,鼎周围的金线,忽然往外扩了一圈。

    原来金线只覆盖鼎周十步。现在扩到了十五步。

    扩出来的那五步里,正站着三十几名刚被秦军长戟逼退的联军士兵——他们本来要死在戟下,忽然就进了金线之内,秦军的长戟刺到金线上,刺不进去。

    戟尖撞在金线,溅出一片火花。

    秦军队长在盾墙后面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唐不破——!

    他明白了。

    唐不破把破阵剑插进地里,剑了鼎的力,把鼎周围的文脉往外撑开了一圈。

    鼎的文脉,能挡秦的规矩。

    鸣金!秦军队长吼,鸣金!

    铜锣响了。

    这一次不是哑的,是急的,一连三响。

    五百黑甲开始往东撤。

    他们撤得比昨天快。

    唐不破拔出破阵剑。

    剑一出石,二十四颗星就暗了,暗回七颗半。

    他握着剑,喘了很久。

    将军!赵二喊,秦军退了!

    唐不破往东看。

    秦军确实在退。

    但他们在退之前,做了一件事。

    六名举碎片的兵——昨天六人,今天只剩三人还站着——把手里剩下的三枚碎片,全部掷了出去。

    掷的方向是鼎。

    三枚碎片在半空中划出三道金线,越过混战的人群,越过广场,叮叮叮三声,钉在了鼎足周围的方石上。

    第一枚钉在鼎足东侧。

    第二枚钉在鼎足南侧。

    第三枚钉在鼎足西侧。

    三枚碎片一落地,立刻了。

    它们从钉入的地方往地里钻——像种子。钻进去之后,地面上冒出无数道极细的金丝,金丝以三枚碎片为顶点,往鼎的方向织,织成一张网。

    网越织越密,最后把鼎整个罩了进去。

    罩住的一瞬间,鼎身的金光猛地暗了一下。

    暗下去之后,鼎腹上那些游走的白字,全部停住了。

    诵读声也停了。

    广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可怕——不是没有声音,是念书的声音没了。

    唐不破冲到鼎边。

    他伸手去摸鼎腹。

    ——他的手在离鼎腹一寸的地方,被挡住了。

    不是硬的东西,是一片极薄的光。

    规则网碎片封住了鼎的周围。他说。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

    短时间内破不开。

    他举起破阵剑,往那片光上劈。

    当——!

    金铁交鸣。

    剑脊上的二十四颗星,在剑刃撞上光的那一刻,全部亮了,然后一颗一颗灭下去,灭得极快——像二十四盏灯被一只手挨个掐灭。

    二十四颗星灭尽,剑被弹回来。

    唐不破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

    他咬牙,稳住,再劈。

    第二剑。

    星又亮一次,又灭。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他劈到第九剑的时候,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流到剑脊上,把那些星糊住了一半。

    他停下来了。

    不是不想劈,是劈不动了。

    他的两条手臂在抖,抖得握不住剑。

    将军……赵二想去扶他。

    唐不破抬手挡开。

    他站在鼎前,仰头看着那口鼎。

    鼎被金网罩着。网是秦的规矩,鼎是宋的文脉。网罩住了鼎,鼎的光就暗了。但网没有鼎——鼎还在,只是被压住了。

    就像一只手捂住了一盏灯。

    灯没灭,只是看不见光。

    唐不破站在那里,看着那盏被捂住的灯。

    很久。

    朱棣从东侧一瘸一拐地过来。

    他的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泥、血、火药灰。左肩的断戟还在,被他自己的血浸透了。

    他走到唐不破身边,抬头看了一眼被罩住的鼎。

    秦军退兵了!他说,他们用规则网碎片封住了鼎!

    唐不破没有说话。

    朱棣看着他:能破吗?

    唐不破摇头。

    短时间内破不开。

    破不开……朱棣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极难看,我们守了一整天,就守了个这个?

    唐不破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脊上的星,还是七颗半。

    先退。他说。

    朱棣一愣:

    先退。唐不破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头,往东看。

    东门的塌口外,秦军的黑旗还在,但已经退到城墙根了,正在列队。他们退得整齐,退得从容——他们知道鼎已经被封住了,他们不急。

    唐不破又往西看。

    西边是宋故地的深处,是连绵的丘陵,是无人区。

    联军退入宋故地深处。他说,秦军退守营地。鼎——

    他看了一眼那口被金网罩住的鼎。

    鼎还在城池中央。

    朱棣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就这么走了?

    不走,唐不破说,人就死在这儿。

    他抬手,指了指内圈那三百人。

    三百人里,能站的还剩两百。中间一圈五百人,剩三百。最外圈七百人,剩四百多。

    一天。

    一天,他带进来的一千五百人,只剩九百能站。

    岳飞的八百人,剩五百。

    朱棣的六百七十四人,剩四百出头。

    而秦军那边——朱棣打掉了他们五枚碎片,可他们还有一整个南京城的后援。

    唐不破说。

    他把破阵剑收回鞘里。

    收剑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剑柄上用力握了一下。

    ——握得很紧。

    然后松开。

    联军退入宋故地深处。

    撤退是在黄昏开始的。伤员被抬在临时绑的担架上,死者的尸体没能全部带走——他们把能带的带走了,带不走的,埋在殿址后面的沟里。

    唐不破走在最后。

    他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中央,那口鼎还立着。

    金网罩着它,网丝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鼎腹上的宋疆图,被网压得看不见了。那些极轻的、万千人一起念书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整个广场静得像一座坟。

    唐不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秦军退守到城东十里的旧驿。

    驿里的房舍塌了一半,但秦军还是在半个时辰之内把它变成了营地:壕掘了,栅立了,马厩划出来了,伤员帐按等距排开。

    秦军队长坐在驿厅的残墙下,左臂裹着布。

    一名兵进来,单膝跪下。

    禀队长,联军已退。鼎——

    鼎怎样。

    还在城池中央。被三枚碎片封住了。

    队长闭了闭眼。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那是举碎片留下的——他不是六人之一,但他在阵中待了一天,也被那股压过一次。

    他说,第一鼎,归属未定。

    另外,队长说,派人回南京。

    报什么?

    队长想了很久。

    报三件事。他说,一,豫州鼎已现世,在宋故地某废弃城池中央。二,唐不破的破阵剑能借鼎之力撑开文脉,鼎周围十步之内,规则网进不去。三——

    他顿了顿。

    三,规则网碎片,撑不住鼎的文脉。

    那名兵抬头:队长,第三条……是说我们的规矩压不住宋的文脉?

    队长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驿厅外。

    暮色四合,东南方向的天空里,那座废弃城的上空,有一层极淡的金色。

    那金色很稳。

    稳得像它已经在那儿几千年了。

    去报。他说。

    十日后,南京,明宫藏书阁。

    嬴政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九州鼎考》。

    他的手指停在档案的最后一页上。

    那一页写着:九鼎齐聚,方定万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