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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朝之一统天下 第616章 撤退了

    从北侧豁口到预定的汇合点,是一段两里长的斜坡。

    斜坡上长满了枯草,草底下是碎石头,踩上去打滑。白天走这段路要小半个时辰,夜里抱着一口箱子往下跑,用了不到一刻。

    唐不破跑在最前。

    他怀里抱着那个木箱。箱子本身不重,重的是箱子里那口鼎——它沉得像抱着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而且它一直在动。不是晃动,是一种从内部往外推的、缓慢的搏动,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脏贴着他的肋骨在跳。

    那搏动顺着箱壁传出来,传到他的手臂,再撞进他的胸口。他胸口那团被星石烧出来的热还没散,两股热撞在一起,撞得他呼吸发紧。

    换手!

    身后一名士兵追上来,伸手要接箱子。

    唐不破摇头。

    我来。

    说完这两个字他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不该自己抱,是因为他听出来自己的声音比平时略快。只快了一点点,但确实快了。他讨厌这种快。这种快是身体在告诉他:你已经到了某个限度。

    他没有松手。

    斜坡往下,草越来越高。跑到坡底的时候,前面出现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对岸就是汇合点——那里有一片树林,树林边上插着联军的旗。

    岳飞的部队还没到。

    唐不破在溪沟边停了一下,回头。

    城池方向的天空被火把照成暗红色。追兵已经出了北豁口,正沿着坡顶往下压。他们不敢跑快——朱棣点的那堆火烧得正旺,火光里人影幢幢,谁也看不清火后面还有什么。

    更多的火把往东边聚。那是王离的主力,绕了一圈,正往北兜。

    他们要包。身边一名士兵说。

    知道。唐不破说。

    他抬头往东看。

    东侧河床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火光——那片火光不是秦军的,是联军的。火把在那里聚成一团,正缓慢地往北移动。

    那是岳飞。

    他撤了。

    唐不破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分。岳飞撤,说明东侧的阻击已经结束——不管打没打赢,他都在往这边收。

    过沟。

    十几个人抱着箱子、扶着伤员,从溪沟的斜坡滑下去,又从对岸爬上来。沟底的鹅卵石被踩得哗啦作响,声音在夜里传得远。追兵似乎听见了,火把的推进方向往这边偏了偏。

    溪沟底下躺着一个人。

    那是他们带出来的最后一名伤员——腹部被枪扎穿了,从进城开始一直咬着自己的袖子没出声,到了斜坡上才被人发现已经不行了。

    他被放在鹅卵石上。有人要抬他上去,他摆了摆手。

    别抬了。他说,抬也抬不到地方。

    他仰面躺着,头枕着一块圆的石头,看着天。天正在一点点变亮。

    将军。他叫了一声。

    唐不破停下。

    鼎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

    那人笑了一下。他笑得很难看,因为嘴里全是血。

    那就好。他说。

    他没有再说第二句。

    唐不破在他身边蹲了三息,然后站起来,往对岸走。

    就在这时,东侧的林子里传来一声喊。

    掩护撤退!不要恋战!

    是岳飞。

    他的声音从三百步外传过来,隔着夜色和风已经有些散了,但那八个字一个都没少。唐不破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长枪枪杆顿地的声音。

    一下。

    那是岳飞的习惯。他每次下令全军行动之前,都要把枪尾在土里顿一下。顿一声,全军就动。

    三百八十人从河床方向退回来,动作不乱。他们边撤边收,队形从展开的横阵收成纵队,纵队再收成两列,一列断后,一列先行。断后的那一列走到最后,会在必经之路上留下几个人,那几个人伏进草里,等追兵过去,再从侧面捅一刀,然后跑。

    这是岳飞的打法。他从来不把仗打成溃退。

    唐不破站在溪沟对岸,看着那支部队从火光里退出来。

    他数了一遍。

    出来的人,比进去的时候少了将近一半。

    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时间说什么。他只是把箱子换了个方向抱,让它贴住左胸——这样右手就空出来了。右手要握剑。

    因为追兵已经到了坡顶。

    火铳手断后!单发瞄准!

    朱棣的声音从北面更高的地方传下来。

    唐不破抬头。

    朱棣的人已经撤到北面一道更高的山脊上。十九个人站在山脊的线上,背后是夜空,所以他们的轮廓被衬得清清楚楚,像一排剪出来的纸人。

    他们手里的铳口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那不是火光。那是铳管打了几十发之后积下的余温,混着硝烟,在金属表面结成一层暗红。

    铳响。

    铅子从山脊上倾泻下来,打进坡顶的追兵群里。追兵的火把乱了一下,然后停住——他们停在坡顶,不敢再往下追。

    不是因为死了多少人。坡上死的人其实不多。

    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秦军打仗靠阵、靠令、靠规矩。规矩的前提是看得见。火铳这东西不在他们的规矩里:看不见人,只听得见响;打过来的时候你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下一发在哪儿。王离的兵训练有素,但训练解决不了不知道。

    他们停住了。

    就这一停,联军过去了。

    唐不破带着人退进树林。

    树林里的空气是冷的,带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他一进去就听见了伤员的呻吟——那边已经有二十几个人靠在树下,有人在用布条扎伤口,有人在烧水。

    他抱着箱子往里走。

    走到林子深处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秦观海站在那里。

    秦观海没有坐。他站着,左眼上的布换了新的,布上仍渗出一片暗色。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但站得很直。

    唐不破把箱子放下。

    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地面被压出两个浅坑。

    秦观海蹲下。

    他没有立刻开箱,而是先把手掌贴在箱子外壁上,闭上眼。

    林子里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退远了——伤员的呻吟、远处的铳声、风声、树叶声,都退到很远的地方。秦观海的呼吸变得极慢,慢到几乎听不见。

    他贴着箱子的那只手,指尖开始发亮。

    极淡的金色从指尖渗出来,顺着箱壁游走,游过那些刻在桐木上的符纹,把符纹一根一根点亮。符纹亮起来的顺序是有规律的:从箱底往上,从左往右,像有人在读一页从下往上写的字。

    读到一半,秦观海的眉头皱了一下。

    读到三分之二,他睁开眼。

    开了。他说。

    两名士兵上前,掀开箱盖。

    淡金色的光从箱子里涌出来,涌了半尺高就停住——符纹还在起作用,把大部分光压在箱内,只有最上面的一层溢出来,像一汪被压在井里的水。

    那口鼎就在里面。

    它安静地躺在箱底,几乎占满了整个箱子。鼎身上的刻痕里,河流还在流。

    秦观海伸手,指尖在鼎耳上碰了一下。

    那一瞬,唐不破看见秦观海的指尖亮起来,亮得比方才更甚。然后那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走过肘,走过肩,走到他蒙着布的左眼。

    他闷哼一声。

    血从布底下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是它。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豫州鼎。文气完整,未被污损。

    他收回手,用另一只手按住左眼。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

    唐不破看着他。

    这口鼎,认了你的剑。

    你抱它出广场的时候,用剑脊抵过它的腹。秦观海说,就在那一刻,它在看你。鼎有鼎的脾气——它不认人,认器。它认了破阵剑,你下一次再取别的鼎,会容易一些。

    容易多少?

    我不知道。秦观海说,也许一息,也许半刻。

    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东西是暗的。

    但你记住。他说,它认的是剑,不是你。剑到了别人手里,它也一样认。

    唐不破看着他。

    你——

    不妨事。秦观海打断他,天书阁的推演,看的都是不该看的东西。看了就得付。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被旁边的士兵扶住。

    盖回去。

    箱盖重新合上。光灭了。

    林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所有的声音一下子都回来了:呻吟、风声、远处还在响的铳声。

    岳飞是半个时辰之后进林的。

    他进林的时候,身后跟着剩下的人。长枪还在手里,枪杆上那道被刀砍出来的深口已经裂到一半,枪尖上的血凝成暗黑色。他的虎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

    他走到唐不破面前。

    东边。

    他说了两个字。

    唐不破点头。

    秦军一千,我四百。岳飞说,拦了一个半时辰。他们进城的六百,绕北的三百。

    伤亡?

    出来的二百一十。

    他没有说死了一百七十。他只说出来的二百一十。

    唐不破也没有追问。

    伤员被抬走。一具具尸体留在城外的坡上——带不走,也没有时间挖坑。有人在溪沟边找到一个浅坑,把能找到的尸体推进去,盖上土,压上石头。

    岳飞在一棵树下坐下来,把长枪横在膝上。

    有人递给他一块布。他接过来,开始擦枪杆上的血。擦得很慢,从枪尖一直擦到枪尾,擦到那道被刀砍出来的深口时,他停了一下,用布角把裂口里的木刺抠出来。

    二百一十。他忽然说。

    唐不破转过头。

    什么?

    出来二百一十。岳飞没有抬头,进去三百八十一。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也不需要再说下去。

    枪杆擦完了。他把布叠好塞进怀里,站起来。

    下一仗之前,他说,我要人。

    朱棣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他进林的时候肩上扛着两杆打废了的铳。他的脸被硝烟熏得看不出本色,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药没了。他说。

    他把两杆铳往地上一放,哐当一声。

    一百四十三发,打了六十一发。剩下八十二发还在,但火药只剩三斤不到。

    他一屁股坐在树下,仰头靠着树干。

    下一仗,他说,我这儿就是烧火棍。

    没人接话。

    林外,追兵的火把在坡顶停了很久,最后慢慢往城里退去。他们没有再追——不是不敢,是王离下了令。天要亮了,城里还有一口空了的坑要看,还有一个消息要往南京送。

    唐不破站在林子边缘,看着那片火把远去。

    他的手一直按在箱子上。

    箱子里的鼎还在搏动,一下,一下。

    他忽然想起广场上那个年轻的士兵——那个昨天问他鼎是什么样子的孩子。孩子最后也没看见鼎的样子。他脸朝下趴在离鼎不到十步的地方。

    唐不破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天边开始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