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堆爬出来的神医 第107章 调拨单
早上八点,诊所配药室的白灯还亮着。
秦墨坐在药柜前,眼底熬出一圈红。他把昨晚带回来的病历残件一页页摊开,按残边、污渍和页脚编号重新核对。每对上一处,他就在登记本上补一笔。
桌上最显眼的,是两行手写的编号。
一行是清血灵批号:Lq,有效期到2019年9月。
一行是器官转运清单:otA,临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器官获取组织。
药瓶、病历残页、冷链膜片和那张对折过很多次的转运清单,被他按证据袋编号排成一列。配药室里只有扫码枪待机的细响。刘雯在门外压着声音接电话,高飞守着药房门,谁也没有进来打断。
秦墨翻到病历残页背面,指腹停在一处被药液洇开的数字上。那一角残页,正好和冷库带回的批号对上了。可要是想顺着这条线,从诊所药柜往上追查,光有这些残件还远远不够。
他在登记本页脚写下四个字:调拨审批。
这张审批单的源头,还得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冷库报警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秦墨拎着封好的证物袋,站在市卫计委四楼的走廊里。走廊很长,感应灯只亮着他头顶这一盏。
证物袋最外层,压着那张器官转运清单。临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器官获取组织,编号otA,涉及一枚肝脏、两枚肾脏。市一院的医务章,在冷白灯下暗得像凝固的血。
从冷库出来,秦墨先把编号拍给沈露,让她的人同步调取市一院器官获取组织的登记本、当日转运交接表和医务章留档。沈露只回了四个字:现场先封。
秦墨懂她的意思。otA这根线头,现在还只是一张夹在冷链袋里的纸。要把它从“可疑”变成“可查”,他还得证明这批清血灵的来路,查清它从哪来、谁批过、谁经手,又为什么会和器官转运清单一起藏进冷库。
沈露的人已经接手冷库现场和那具尸体。程漪带着冷链膜片回去复核。赵德明留在物流园等调档回执。
手机震了一下。赵德明从现场发来短信。
秦墨低头看。屏幕上寥寥几句:强子没露面,半张地图和银元先压着。槐树那片已安排人盯外围,不碰地下室。灰鸽没名,只能先从冷链和调拨口往回扣。
他看完,指腹在“灰鸽”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又滑到“调拨口”,随即锁屏。
窗外天色发灰。玻璃上映出他手里的证物袋,另一只手压着一份登记表。表头印着“临州市基层医疗机构药品调拨审批单”,底下列着过去一年清血灵的流向。
冷库带回的批号是Lq,有效期到2019年9月。可登记表第一条就写着:去年三月十七号,调拨量两百支,申请单位临州二院旧院区。
三年前就该拖去销毁的药,去年又被白纸黑字写进了合法调拨。
市医疗资源办的门从里面打开。
王主任端着搪瓷茶杯出来。杯沿缺了一小块,茶水冒着白汽。他一抬头看见秦墨,步子顿了一下。
“秦医生,这么早堵门,家里床塌了?”
秦墨把登记表递过去:“这批清血灵,谁批的?”
王主任没接表。他先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认没旁人,才压低嗓子:“你这话问得真冲。资源办走的是调拨流程,谁批谁签,表上盖着章呢,你瞧不见?”
秦墨翻到审批页。
右下角压着赵明的审批章。印泥红得发暗,像干了的锈。旁边还有一枚经办章。申请事由栏写得含含糊糊,只四个字:临床观察对照用药。
秦墨凌晨就查过人员名录。赵明分管药政审批,系统里都管他叫“赵副局长”。跟昨晚在冷库现场那个赵德明只差一个字,但章面完全不同。
“冷库现场已经封存。病历残页、冷链膜片、器官转运清单,全在证物袋里。”秦墨看着他,“这张调拨单今天不补全流转说明,等沈露的人来调档,就不止是内部自查的事了。”
王主任脸色沉了沉。
他伸手把表格拿过来,指尖在纸边上搓了两搓,声音更低:“进来说。”
办公室里灯管亮得发白,嗡嗡响。靠墙一排铁皮柜,桌面堆着半尺高的文件夹,茶渍、烟灰和回形针混在一起。王主任反锁了门,钥匙没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空白说明单。
“别拿沈露压我。”他拧开钢笔帽,“冷库死了人,谁不怕沾一身腥?你要调拨说明,总不能让我替别人背锅吧。”
“我要能对应批号的原始流向。”
王主任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说得倒轻巧。清血灵当年在基层目录里挂过一阵,后来停用了。谁翻旧账谁倒霉。你查毒理归查毒理,别拿我们资源办当垫脚石。”
秦墨把证物袋搁到桌上。透明袋里,那张器官转运清单露出一角。otA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王主任喉结动了动。
“这东西……哪来的?”
“冷链袋夹层。”
办公室安静下去。窗外有辆环卫车慢慢过去,电机声贴着路面滑,低低的,衬得屋里更闷。
秦墨手没挪开:“昨晚有人临死前提到‘灰鸽’。他说冷链转运、检查时间、到场人员,都有人提前递话。你管过这批基层调拨,听过这个名儿没有?”
王主任握笔的手悬在半空。笔尖一滴墨水落下来,打在空白说明单上,晕成个黑点。
“你别一上来就给我扣帽子。”他声音更低,眼睛不跟秦墨对上,“我管单子,不管鸟。”
秦墨看着那滴墨:“没听过,就写没听过。听过,就别急着替自己忘。”
王主任嘴角抽了抽。他把钢笔搁下,起身走到最里侧的铁皮柜前,从旧档案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棉线绕了三圈,纸边发黄,一碰就掉细屑。
“去年三月,赵明副局长亲自来过电话。”他把档案袋放到桌上,“说二院旧院区有个临床试验项目,急等着清血灵做对照。按正常流程,这批药早该走焚烧,是他批的特别调拨。”
秦墨拆开档案袋。
第一页就是原件。申请事由栏写着:pt-7800项目临床试验对照用药。申请人:李维,临州二院旧院区药房主任。
“李维?”
王主任揉着眉心:“以前二院药房的,后来去了医药公司,变成李经理了。人嘴甜,手也快,来办里一口一个王哥。”
“你收了好处?”
“我就收他两包茶叶,值几个钱?”王主任瞪了秦墨一眼,后半句话又咽回去,“单子是赵明批的,我就是补个章。”
秦墨翻到背面。贴着两张便签。
第一张字迹方正,写的是申请日期跟审批日期只隔了两天。常规流程至少七个工作日。第二张只有三个字:“王主任”,潦草得很,笔锋拖得又长又飘。
“第一张是你写的?”
王主任沉默了片刻,点头。
“当时就觉得不对,留了个底。赵明催得太急,说项目入组不能等。我一个资源办主任,硬顶?第二天就有人说我卡基层用药。”
“第二张呢?”
王主任凑近看了看,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这张……不是我写的。”
秦墨按住档案袋:“谁能动你柜里的东西?”
王主任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不等里面答应,门就推开了。
进来的人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西装,袖口沾了一点点白色粉末。他右手提着公文包,进来先扫一眼桌上摊开的调拨单,然后才笑着伸出手。
“秦医生,久仰。我是李维。”
秦墨没伸手:“李经理来得可真巧。”
“巧什么呀。”李维把手收回去,笑还挂在脸上,“王主任一早叫我过来补资料。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想着再不进来,倒像是我心虚了。”
王主任脸色一僵:“我什么时候叫你了?”
李维看了他一眼:“王哥,话别说太满。昨晚你给我发的消息,说旧账有人在翻,让我把合作资料带过来。手机就在兜里,要不翻出来看看?”
王主任手摸向口袋,又停住了。
秦墨看着李维:“你带了什么来?”
李维把公文包搁到桌上,取出了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基层急救用药供应保障方案”,下面夹着采购目录、冷链配送单和一页调拨明细。
“诊所缺抗生素,对吧?”他把目录推过去,“第一批我们能供上。你把病人稳住,我把渠道稳住,大家都能喘口气。”
秦墨翻开配送单。首批抗生素八箱,收货地址写着诊所,预计到达时间是上午六点四十。
他又扫了一遍调拨明细。末页备注栏里挤着一行小字:旧院区库房交接,经办人刘建国。字迹挤在表格边上,像是后来补进去的。
“你的条件呢?”
李维笑了笑,语气很随意:“别急着把人往坏处想。条件简单,调拨单你查三年前的,供应链别往现在挖。清血灵已经停了,‘清肝保’是新注册的品种,手续干干净净,下午还有一批要进二院。”
王主任猛地抬头:“清肝保?”
李维没看他。他从包里摸出一个银色冷链袋,袋身跟在冷库里见过的差不多,只是标签换成了“清肝保注射液”,批号Gb,有效期至2026年7月。
“替代品。方向差不多,换了个名儿,价格也体面。”他把冷链袋搁在桌上,“你只盯三年前,这批就是正常采购。你要是把现在的事一块儿掀开,后续的渠道维护费、供应链优化方案,都得重新算。诊所后续的药,我就真不敢保证了。”
王主任低声骂出来:“你这是威胁谁呢?”
“王哥,别急着站队。”李维笑得很平,“你那枚补章,还在原件上搁着呢。”
王主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钢笔攥得发白。
秦墨把冷链袋翻过来看背面封口。封线干净,没有夹层痕迹,和冷库里那个工艺不同。
“你想拿供应保障换我停手?”
李维摊了摊手:“说难听点,秦医生,你现在也没多少牌可以打。二院那边要追台账,诊所等着药,旧院区核查权限还没批下来。你手里攥着冷库的证物不假,可你进不去旧院区核仓。做事总得看眼前。”
秦墨没接他的话。
他把病历残件复印件压在调拨单旁边,手指点上去,一句一句说得很稳:“2018年10月病历残页,11月17日器官转运清单,去年三月清血灵调拨单。这三段时间串起来,足够申请专项核查了。”
他看向王主任:“说明单现在就签。写清楚批号、申请人、审批链和异常时限。你签的是经办事实,责任归谁由调查认定。”
王主任盯着纸,嘴唇绷成一条线。
李维轻轻敲了敲桌面:“王哥,笔一落下去,可就没那么好擦了。”
王主任抬起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苦,眼角的皱纹都挤了出来。
“你们平时一口一个王哥,真到了事儿上,头一个把我往坑里踹。”他拧开钢笔,低头在说明单上写下第一行字,“我胆小,可我不傻。冷库都死人了,这事儿补两张单子糊弄不过去。”
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写得很慢,把批号、数量、申请单位、审批电话、补章时间一条一条填进去。
到最后签名时,他停了好几秒钟,才把“王明达”三个字写完。随后他拿起资源办的章,稳稳地按下去。
油墨还没干。章边压出一圈浅浅的指印,纸面被他的手心蹭出细褶。
秦墨等印泥稍稍干了一点,把说明单装进新的证物袋。
李维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秦医生,路别走太窄。”
秦墨看他:“刘建国是谁?”
李维的指尖在公文包锁扣上停了一拍。
“你从哪儿听到的?”
“冷库转运清单上有他的名字。你刚递过来的调拨明细里,也有。”
李维沉默了半晌,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秦墨面前。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画面是一间医院地下室,铁柜柜门开了一半,里面码着木箱子,箱体上印着“清血灵注射液”。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18年11月16日。
“那天我还是二院旧院区药房主任。”李维的声音低下来,“有人通知我,第二天一早把柜里这批药清空。我没问,也没敢问。后来我调走了,刘建国留下来处理尾巴。”
“他现在人在哪?”
李维抬起眼:“今天凌晨四点,城东出租屋,煤气中毒。就在冷库报警之后没多久。”
王主任手里的杯盖掉了。搪瓷盖砸在地上,碎成两半,转了两圈不动了。
秦墨没低头看碎片。他把照片收进证物袋,拉上封口。
李维又从公文包最里层摸出一个U盘,放在冷链袋旁边。
“从清血灵到清肝保,进出货记录、分账明细、打款凭证,全在里头。”他整了整袖口,把沾粉末那一截折进去,声音放得更缓,“我把这些给你,就换一句话,查三年前的事,你别把现在所有穿白大褂的人都拖下水。这里头有脏的人,也有只想混口饭吃的。”
秦墨把U盘装进证物袋,拉上封口:“这句话你该留给刘建国。”
李维脸颊抽了一下,没再接话。
就在这时,秦墨的手机响了。
是刘雯。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那头风声很重,冷链车倒车的提示音一遍一遍地响。
“秦医生,车到了。八箱抗生素,封签完整。司机说得你本人或者授权人签收。”刘雯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李经理的人也在旁边站着,说要看着我们先盖收货章。”
李维看着秦墨,嘴角又抬起一点点。
秦墨对着手机说:“先核封签,再把车牌和温控屏拍下来。你签收货,不盖诊所公章,只签实收数量。让高飞拿手机全程录像。”
刘雯利索地应了一声,又小声补了一句:“我知道。章在抽屉里,我没往外拿。他们脸色的确挺难看的。”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灯管低低的嗡鸣声。
李维合上公文包,声音放得平:“货到了,秦医生。你总不能一边用着我的药,一边拆我的台。”
“药进诊所,按正规入库查验。你的台,你自己看稳。”
李维盯了他几秒钟,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
“今天早上有人告诉我,你三小时前申请了二院旧院区的核查权限。流程现在卡在赵明那儿。”他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暗乎乎的,“赵副局长不签,你连旧院区的大门都进不去。”
门关上,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渐渐没了。
王主任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看着桌上摊开的调拨单,嗓子发干:“秦医生,这个章我盖下去了,资源办可就没退路了。”
秦墨把所有证物袋的封口重新检查了一遍,拉链扣紧:“有些退路,本来就是别人画出来给你看的。”
王主任想再说什么,手机先响了。
他低头一看来电,脸色就变了。他攥着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秦墨接起来。
“赵副局长……对,我在办里。”
那头说话声压得很低,秦墨隔着半间屋子听不真切,只看见王主任的后背一点一点绷得笔直。
半分钟后,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你的旧院区核查权限,被卡住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听见,“赵明副局长说,冷库现场取证程序有争议,要先做内部复核。复核结束之前,所有涉及二院旧院区的调档、入库核验、现场核查,一律暂缓。”
窗台上那只搪瓷杯还在,杯沿的缺口对着外面。桌上的调拨单被冷链袋的水汽洇湿了一角,赵明那枚红章正在纸纤维里一点一点散开。
秦墨拿起证物袋,把拉链扣紧。
天边还是黑的。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按住了整栋楼的呼吸。
秦墨坐在药柜前,眼底熬出一圈红。他把昨晚带回来的病历残件一页页摊开,按残边、污渍和页脚编号重新核对。每对上一处,他就在登记本上补一笔。
桌上最显眼的,是两行手写的编号。
一行是清血灵批号:Lq,有效期到2019年9月。
一行是器官转运清单:otA,临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器官获取组织。
药瓶、病历残页、冷链膜片和那张对折过很多次的转运清单,被他按证据袋编号排成一列。配药室里只有扫码枪待机的细响。刘雯在门外压着声音接电话,高飞守着药房门,谁也没有进来打断。
秦墨翻到病历残页背面,指腹停在一处被药液洇开的数字上。那一角残页,正好和冷库带回的批号对上了。可要是想顺着这条线,从诊所药柜往上追查,光有这些残件还远远不够。
他在登记本页脚写下四个字:调拨审批。
这张审批单的源头,还得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冷库报警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秦墨拎着封好的证物袋,站在市卫计委四楼的走廊里。走廊很长,感应灯只亮着他头顶这一盏。
证物袋最外层,压着那张器官转运清单。临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器官获取组织,编号otA,涉及一枚肝脏、两枚肾脏。市一院的医务章,在冷白灯下暗得像凝固的血。
从冷库出来,秦墨先把编号拍给沈露,让她的人同步调取市一院器官获取组织的登记本、当日转运交接表和医务章留档。沈露只回了四个字:现场先封。
秦墨懂她的意思。otA这根线头,现在还只是一张夹在冷链袋里的纸。要把它从“可疑”变成“可查”,他还得证明这批清血灵的来路,查清它从哪来、谁批过、谁经手,又为什么会和器官转运清单一起藏进冷库。
沈露的人已经接手冷库现场和那具尸体。程漪带着冷链膜片回去复核。赵德明留在物流园等调档回执。
手机震了一下。赵德明从现场发来短信。
秦墨低头看。屏幕上寥寥几句:强子没露面,半张地图和银元先压着。槐树那片已安排人盯外围,不碰地下室。灰鸽没名,只能先从冷链和调拨口往回扣。
他看完,指腹在“灰鸽”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又滑到“调拨口”,随即锁屏。
窗外天色发灰。玻璃上映出他手里的证物袋,另一只手压着一份登记表。表头印着“临州市基层医疗机构药品调拨审批单”,底下列着过去一年清血灵的流向。
冷库带回的批号是Lq,有效期到2019年9月。可登记表第一条就写着:去年三月十七号,调拨量两百支,申请单位临州二院旧院区。
三年前就该拖去销毁的药,去年又被白纸黑字写进了合法调拨。
市医疗资源办的门从里面打开。
王主任端着搪瓷茶杯出来。杯沿缺了一小块,茶水冒着白汽。他一抬头看见秦墨,步子顿了一下。
“秦医生,这么早堵门,家里床塌了?”
秦墨把登记表递过去:“这批清血灵,谁批的?”
王主任没接表。他先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认没旁人,才压低嗓子:“你这话问得真冲。资源办走的是调拨流程,谁批谁签,表上盖着章呢,你瞧不见?”
秦墨翻到审批页。
右下角压着赵明的审批章。印泥红得发暗,像干了的锈。旁边还有一枚经办章。申请事由栏写得含含糊糊,只四个字:临床观察对照用药。
秦墨凌晨就查过人员名录。赵明分管药政审批,系统里都管他叫“赵副局长”。跟昨晚在冷库现场那个赵德明只差一个字,但章面完全不同。
“冷库现场已经封存。病历残页、冷链膜片、器官转运清单,全在证物袋里。”秦墨看着他,“这张调拨单今天不补全流转说明,等沈露的人来调档,就不止是内部自查的事了。”
王主任脸色沉了沉。
他伸手把表格拿过来,指尖在纸边上搓了两搓,声音更低:“进来说。”
办公室里灯管亮得发白,嗡嗡响。靠墙一排铁皮柜,桌面堆着半尺高的文件夹,茶渍、烟灰和回形针混在一起。王主任反锁了门,钥匙没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空白说明单。
“别拿沈露压我。”他拧开钢笔帽,“冷库死了人,谁不怕沾一身腥?你要调拨说明,总不能让我替别人背锅吧。”
“我要能对应批号的原始流向。”
王主任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说得倒轻巧。清血灵当年在基层目录里挂过一阵,后来停用了。谁翻旧账谁倒霉。你查毒理归查毒理,别拿我们资源办当垫脚石。”
秦墨把证物袋搁到桌上。透明袋里,那张器官转运清单露出一角。otA在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王主任喉结动了动。
“这东西……哪来的?”
“冷链袋夹层。”
办公室安静下去。窗外有辆环卫车慢慢过去,电机声贴着路面滑,低低的,衬得屋里更闷。
秦墨手没挪开:“昨晚有人临死前提到‘灰鸽’。他说冷链转运、检查时间、到场人员,都有人提前递话。你管过这批基层调拨,听过这个名儿没有?”
王主任握笔的手悬在半空。笔尖一滴墨水落下来,打在空白说明单上,晕成个黑点。
“你别一上来就给我扣帽子。”他声音更低,眼睛不跟秦墨对上,“我管单子,不管鸟。”
秦墨看着那滴墨:“没听过,就写没听过。听过,就别急着替自己忘。”
王主任嘴角抽了抽。他把钢笔搁下,起身走到最里侧的铁皮柜前,从旧档案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棉线绕了三圈,纸边发黄,一碰就掉细屑。
“去年三月,赵明副局长亲自来过电话。”他把档案袋放到桌上,“说二院旧院区有个临床试验项目,急等着清血灵做对照。按正常流程,这批药早该走焚烧,是他批的特别调拨。”
秦墨拆开档案袋。
第一页就是原件。申请事由栏写着:pt-7800项目临床试验对照用药。申请人:李维,临州二院旧院区药房主任。
“李维?”
王主任揉着眉心:“以前二院药房的,后来去了医药公司,变成李经理了。人嘴甜,手也快,来办里一口一个王哥。”
“你收了好处?”
“我就收他两包茶叶,值几个钱?”王主任瞪了秦墨一眼,后半句话又咽回去,“单子是赵明批的,我就是补个章。”
秦墨翻到背面。贴着两张便签。
第一张字迹方正,写的是申请日期跟审批日期只隔了两天。常规流程至少七个工作日。第二张只有三个字:“王主任”,潦草得很,笔锋拖得又长又飘。
“第一张是你写的?”
王主任沉默了片刻,点头。
“当时就觉得不对,留了个底。赵明催得太急,说项目入组不能等。我一个资源办主任,硬顶?第二天就有人说我卡基层用药。”
“第二张呢?”
王主任凑近看了看,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这张……不是我写的。”
秦墨按住档案袋:“谁能动你柜里的东西?”
王主任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不等里面答应,门就推开了。
进来的人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西装,袖口沾了一点点白色粉末。他右手提着公文包,进来先扫一眼桌上摊开的调拨单,然后才笑着伸出手。
“秦医生,久仰。我是李维。”
秦墨没伸手:“李经理来得可真巧。”
“巧什么呀。”李维把手收回去,笑还挂在脸上,“王主任一早叫我过来补资料。我在楼下等了十分钟,想着再不进来,倒像是我心虚了。”
王主任脸色一僵:“我什么时候叫你了?”
李维看了他一眼:“王哥,话别说太满。昨晚你给我发的消息,说旧账有人在翻,让我把合作资料带过来。手机就在兜里,要不翻出来看看?”
王主任手摸向口袋,又停住了。
秦墨看着李维:“你带了什么来?”
李维把公文包搁到桌上,取出了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基层急救用药供应保障方案”,下面夹着采购目录、冷链配送单和一页调拨明细。
“诊所缺抗生素,对吧?”他把目录推过去,“第一批我们能供上。你把病人稳住,我把渠道稳住,大家都能喘口气。”
秦墨翻开配送单。首批抗生素八箱,收货地址写着诊所,预计到达时间是上午六点四十。
他又扫了一遍调拨明细。末页备注栏里挤着一行小字:旧院区库房交接,经办人刘建国。字迹挤在表格边上,像是后来补进去的。
“你的条件呢?”
李维笑了笑,语气很随意:“别急着把人往坏处想。条件简单,调拨单你查三年前的,供应链别往现在挖。清血灵已经停了,‘清肝保’是新注册的品种,手续干干净净,下午还有一批要进二院。”
王主任猛地抬头:“清肝保?”
李维没看他。他从包里摸出一个银色冷链袋,袋身跟在冷库里见过的差不多,只是标签换成了“清肝保注射液”,批号Gb,有效期至2026年7月。
“替代品。方向差不多,换了个名儿,价格也体面。”他把冷链袋搁在桌上,“你只盯三年前,这批就是正常采购。你要是把现在的事一块儿掀开,后续的渠道维护费、供应链优化方案,都得重新算。诊所后续的药,我就真不敢保证了。”
王主任低声骂出来:“你这是威胁谁呢?”
“王哥,别急着站队。”李维笑得很平,“你那枚补章,还在原件上搁着呢。”
王主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钢笔攥得发白。
秦墨把冷链袋翻过来看背面封口。封线干净,没有夹层痕迹,和冷库里那个工艺不同。
“你想拿供应保障换我停手?”
李维摊了摊手:“说难听点,秦医生,你现在也没多少牌可以打。二院那边要追台账,诊所等着药,旧院区核查权限还没批下来。你手里攥着冷库的证物不假,可你进不去旧院区核仓。做事总得看眼前。”
秦墨没接他的话。
他把病历残件复印件压在调拨单旁边,手指点上去,一句一句说得很稳:“2018年10月病历残页,11月17日器官转运清单,去年三月清血灵调拨单。这三段时间串起来,足够申请专项核查了。”
他看向王主任:“说明单现在就签。写清楚批号、申请人、审批链和异常时限。你签的是经办事实,责任归谁由调查认定。”
王主任盯着纸,嘴唇绷成一条线。
李维轻轻敲了敲桌面:“王哥,笔一落下去,可就没那么好擦了。”
王主任抬起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苦,眼角的皱纹都挤了出来。
“你们平时一口一个王哥,真到了事儿上,头一个把我往坑里踹。”他拧开钢笔,低头在说明单上写下第一行字,“我胆小,可我不傻。冷库都死人了,这事儿补两张单子糊弄不过去。”
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写得很慢,把批号、数量、申请单位、审批电话、补章时间一条一条填进去。
到最后签名时,他停了好几秒钟,才把“王明达”三个字写完。随后他拿起资源办的章,稳稳地按下去。
油墨还没干。章边压出一圈浅浅的指印,纸面被他的手心蹭出细褶。
秦墨等印泥稍稍干了一点,把说明单装进新的证物袋。
李维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秦医生,路别走太窄。”
秦墨看他:“刘建国是谁?”
李维的指尖在公文包锁扣上停了一拍。
“你从哪儿听到的?”
“冷库转运清单上有他的名字。你刚递过来的调拨明细里,也有。”
李维沉默了半晌,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秦墨面前。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画面是一间医院地下室,铁柜柜门开了一半,里面码着木箱子,箱体上印着“清血灵注射液”。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18年11月16日。
“那天我还是二院旧院区药房主任。”李维的声音低下来,“有人通知我,第二天一早把柜里这批药清空。我没问,也没敢问。后来我调走了,刘建国留下来处理尾巴。”
“他现在人在哪?”
李维抬起眼:“今天凌晨四点,城东出租屋,煤气中毒。就在冷库报警之后没多久。”
王主任手里的杯盖掉了。搪瓷盖砸在地上,碎成两半,转了两圈不动了。
秦墨没低头看碎片。他把照片收进证物袋,拉上封口。
李维又从公文包最里层摸出一个U盘,放在冷链袋旁边。
“从清血灵到清肝保,进出货记录、分账明细、打款凭证,全在里头。”他整了整袖口,把沾粉末那一截折进去,声音放得更缓,“我把这些给你,就换一句话,查三年前的事,你别把现在所有穿白大褂的人都拖下水。这里头有脏的人,也有只想混口饭吃的。”
秦墨把U盘装进证物袋,拉上封口:“这句话你该留给刘建国。”
李维脸颊抽了一下,没再接话。
就在这时,秦墨的手机响了。
是刘雯。
他接起来,开了免提。那头风声很重,冷链车倒车的提示音一遍一遍地响。
“秦医生,车到了。八箱抗生素,封签完整。司机说得你本人或者授权人签收。”刘雯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李经理的人也在旁边站着,说要看着我们先盖收货章。”
李维看着秦墨,嘴角又抬起一点点。
秦墨对着手机说:“先核封签,再把车牌和温控屏拍下来。你签收货,不盖诊所公章,只签实收数量。让高飞拿手机全程录像。”
刘雯利索地应了一声,又小声补了一句:“我知道。章在抽屉里,我没往外拿。他们脸色的确挺难看的。”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灯管低低的嗡鸣声。
李维合上公文包,声音放得平:“货到了,秦医生。你总不能一边用着我的药,一边拆我的台。”
“药进诊所,按正规入库查验。你的台,你自己看稳。”
李维盯了他几秒钟,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
“今天早上有人告诉我,你三小时前申请了二院旧院区的核查权限。流程现在卡在赵明那儿。”他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暗乎乎的,“赵副局长不签,你连旧院区的大门都进不去。”
门关上,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渐渐没了。
王主任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看着桌上摊开的调拨单,嗓子发干:“秦医生,这个章我盖下去了,资源办可就没退路了。”
秦墨把所有证物袋的封口重新检查了一遍,拉链扣紧:“有些退路,本来就是别人画出来给你看的。”
王主任想再说什么,手机先响了。
他低头一看来电,脸色就变了。他攥着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秦墨接起来。
“赵副局长……对,我在办里。”
那头说话声压得很低,秦墨隔着半间屋子听不真切,只看见王主任的后背一点一点绷得笔直。
半分钟后,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你的旧院区核查权限,被卡住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听见,“赵明副局长说,冷库现场取证程序有争议,要先做内部复核。复核结束之前,所有涉及二院旧院区的调档、入库核验、现场核查,一律暂缓。”
窗台上那只搪瓷杯还在,杯沿的缺口对着外面。桌上的调拨单被冷链袋的水汽洇湿了一角,赵明那枚红章正在纸纤维里一点一点散开。
秦墨拿起证物袋,把拉链扣紧。
天边还是黑的。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按住了整栋楼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