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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唐教书,我捡了个苦命小媳妇 第129章 仇终

    博陵崔氏,汉室倾覆时它在,魏晋更迭时它在,到了今天,刺史换了一任又一任,崔氏还在。

    崔珽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一个人耳中。

    “博陵崔氏,立族八百余年。族训——立身正,持家清,守国忠。 配得上这三条,才配姓崔。”

    崔彦之,十二岁入族学,族中长辈亲自教他读《春秋》。教他的第一句话,是人贵知耻。二十五岁出仕,家族为他铺路,不求他光耀门楣,只求他堂堂正正做人。这是崔氏对自家子弟唯一的期望。

    他终于转过身,看向台上跪着的那个人。

    崔彦之已经抬不起头了。他跪在那里,额头的血糊住了右眼,嘴角破了,半边脸肿着。

    当他听见了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人在脊梁上劈了一刀。

    他拼着力气抬起头,睁开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向旁边。

    崔珽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饶阳城外的事传回崔氏那天,族中连夜开了祠堂。六个族老关着门,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家主出来说了一句话——彦之这步棋,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崔珽停了一下。

    武德六年饶阳城外,刘王大军败局已定,你若堂堂正正随刘王战死在阵前——博陵崔氏,敬你是一条汉子。族谱上给你写二字,祖坟留正位,你妻儿老小,家族替你养、替你护、替你传下去。你崔彦之的儿子,会以你为荣。你崔彦之的名字,会刻在崔氏的祖祠里,年年岁岁有人替你上一炷香。

    他声音有些冷:

    可你没有。你贪生怕死,你选了出卖同袍换一条生路。可你往后这些年,你活得像个什么?你夜夜睡不着,怕人知道饶阳的事。你拼了命讨好东宫,用琉璃邀宠,强征徭役,害得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困守易州,断粮之后抢民粮、逼民上城当你的挡箭牌。你一步错,步步错,你把一个贪生怕死,走成了一个祸害万民

    崔彦之,你总说家族不看重你、看不上你。可是——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绞索慢慢收紧:

    你以为家族要的是你当官、光宗耀祖、出人头地?家族要的,从来都只是你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堂堂正正地活,堂堂正正地死。活成什么样都可以,死了也不怕,你做到了吗?

    崔彦之跪在台上,嘴唇在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

    崔珽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帛书很长,最下方是六个鲜红的指印——崔氏六位族老的印记。

    他举起来,面向所有人:

    博陵崔氏,今日当众声明——

    崔彦之,自即日起,削名除籍,逐出宗族,永不叙录。其死后,不得入崔氏祖茔,族谱削去其名,其子孙不得认祖归宗,其妻女不受崔氏庇护。博陵崔氏宗祠之内,从此不供此人香火。

    他念完了,将帛书折起,放在台前的土地上,起身,后退一步。

    从今往后,他最后看了崔彦之一眼,你与我崔氏,再无瓜葛。你死后是个无姓无根之人。连墓碑上该刻什么,都没人替你想了。

    他转身,往台下走去。

    崔彦之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砸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他往前挣了一下,身子向前扑出半尺,喊了一声:堂兄!

    崔珽没有停。他的背影在人群中间,一步一步走远。

    崔彦之又喊了一声:堂兄——!

    崔珽的脚步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台下的百姓都没有察觉,只有台上近处的甲士看见他脊背微微绷了一下。然后他重新迈步,继续往前走。

    崔彦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破碎的、嘶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力气: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想让崔氏高看我一眼啊!!

    没有人回应他。

    崔珽越走越远,穿过沉默的人群,穿过那些还攥着石头和菜叶的百姓,走到人群尽头,拐过官道的弯,不见了。

    崔彦之跪在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他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嘴唇还在动,一遍一遍,像在念什么无声的话。

    使者等了片刻,看了看日头,对行刑官点了一下头。

    行刑官上前一步,把他按下去。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的时候,脸上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悔恨,是不甘。

    那种被所有人——被他恨的人、被他害的人、被他讨好的人、甚至连他血脉里的人,全部丢下之后,最后残存的一丝不甘。

    百姓散了大半。城楼上那颗人头还在滴血,但已经没多少人抬头看了。

    苏定方还站在远处,他没有动,也没有走。他身后是列队站定的部众,所有人都在等他。

    使者从台上下来,穿过那些还在抹眼泪、还在对着城楼指指点点的百姓,朝苏定方走了过来。

    他在苏定方面前站定,拱了一下手。苏将军。

    苏定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使者也没有绕弯子,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秦王殿下还让我带句话给您——崔彦之已经伏法,您要做的事,朝廷替您做了。您的队伍可以散,愿意回家的,朝廷发给路费,一人一份,当场发放。愿意就地落户的,朝廷划地安顿,此前一切既往不咎。

    秦王殿下说了,民间若有人祭祀夏王、刘王,官府不得阻拦,不得刁难。从前下过禁令的地方,这禁令,撤了。

    “另外,窦建德治理河北那几年,百姓能吃饱饭。河北人不该忘了这个。朝廷打压一个活人容易,打压一个死人留下的念想,打压不干净。待局势稳定之后,会寻机会追封窦建德与刘黑闼。”

    使者说完了那三件事,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才又开口:

    “您要的,朝廷都已经给了,再打下去,死的不光是双方的将士,还有众多无辜的百姓。这段时间,周边多个县的百姓已经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样的惨剧不应该继续了。那些跟着您起兵的弟兄,家里也有人等他们回去。”

    苏定方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他抬起头,喊道:“徐平!”

    没有人响应。

    一个士卒跑上前,手中举着一封书信。“将军,徐副将帐中早已空了,行李也没了,只留下了这封书信。”

    他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几句话,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将军,仇报了。弟兄们能回家了,可我全家死在唐军手里的那天,我就没有家了。这些年跟着将军,是我徐平这辈子最像人的日子。

    如今事了,该办的事办完了,可我的心没完。我听说突厥正在边境集结,他们还在,我就还能打。我要去北边,能打多久打多久,死在哪算哪。

    将军保重,不必找我。”

    苏定方看完,把纸叠好,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怕把纸弄皱了。

    转过身来,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那些跟着他从太行山里出来的人,那些在山外慢慢来投靠他的人,那些在易州城外扎了两个月营帐的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每个人都能听见:

    “弟兄们。”

    “崔彦之已经死了,我们的仇报了。朝廷允诺,前面的事既往不咎,所有人分发路费,让咱们各自回家。”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记住每一张脸:“有家的,回去。没有家的,朝廷落户给地。今天之后,你们不是兵了,是百姓。”

    他顿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这辈子能跟你们走到今天,我苏定方没白活。”

    说罢,他朝队伍深鞠一躬。

    城门外,使者已经抬出数口木箱,里面放着满满的铜钱。

    苏定方往后退了一步,站到旁边,把路让出来。

    “大家回家去吧。”

    没有人动。

    过了很久,第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有人把刀解下来放在地上,有人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抹了一把脸,什么话都没说。

    苏定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过去。

    与那些在山中就相依为命的弟兄们相拥告别之后,队伍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对着使者挥挥手,然后转身:“我也走了。”

    “将军打算去哪,朝廷可以对您委以重任!”使者在身后喊道。

    “不必了,我心愿已了,回冀州武邑老家,朝廷大可放心。”

    使者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着他的背影拱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