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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唐教书,我捡了个苦命小媳妇 第274章 天地两忧

    刘主簿跪在堂下,脑子里嗡嗡响,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沈敬之。

    沈敬之没有看他,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

    可就在刘主簿盯着他的那一瞬间,沈敬之的眼皮极快地朝他眨了一下。

    短得像是不经意的动作,快得堂上堂下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刘主簿不知道那一下眨眼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觉得那是让他先认下来的意思。

    像是说,你先认,后面的事我来办。

    他不知道这个判断对不对,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方才还在想,沈敬之就不怕自己此刻突然开口,把他这些年收受的孝敬、帮忙遮掩的账目,一桩一桩全招出来?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招出来又怎样?

    沈敬之是州府的人,他是阶下囚。

    他一个贪墨赈粮的主簿,临死前攀咬一个州府参军,谁会信?

    更何况,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沈敬之,除了沈敬之,没有人能救他。

    他只能往那个方向去想。

    王旭坐在堂上,敲了一下惊堂木,问道:“刘主簿,这些册子,你是自己认,还是本县一条一条念出来?”

    刘主簿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下官认。”

    王旭又敲了一下惊堂木,朝堂下说:“刘主簿当堂认罪,口供录下。此案涉及贪墨赈粮,按律属徒以上重罪,本县无权终审。即日将人犯收监,案卷整理完毕,一并申送易州复审。”

    差役上前,将刘主簿从地上架起来。

    刘主簿被拖着经过沈敬之座位旁边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敬之悄悄朝他点了一下头,紧接着,嘴唇又动了一下,但那个口型刘主簿认得,是“等我”两个字。

    刘主簿心安了下来,他被拖出大堂,一路没有回头。

    沈敬之坐在那里,手搭在膝上,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不知道刘主簿会不会信,也不知道刘主簿能不能扛到州复审。但只要刘主簿不开口,他就还有时间。

    刘主簿被带下去后,王旭朝堂下喊道:“带孙管事。”

    审讯这几名管事,并没有耗费多长时间。

    起初他们个个咬紧牙关,打定主意硬扛,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奉命办事,一概不知情。

    可等衙役把刘主簿方才当堂画押的供词摊开到他们眼前,再配上那一箱册子里一笔笔的记录,几个人的心理防线顷刻就崩了。

    几个人先后低了头,一个一个画了押。

    余下待审的,只剩一众牵扯其中的杂役。

    长孙无忌没有再看,带着李承乾离开县衙,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驶离县衙门前喧闹的人群。

    车厢之内,长孙无忌开口问道:“方才堂上那个易州仓曹,你怎么看?”

    李承乾微微皱眉,回想方才大堂上那一幕:“此人来得蹊跷,估计本是打算帮刘主簿周旋,看见您之后,陡然改口,急着要重判刘主簿。这般仓促反水,心里必定藏着大事。”

    “这只是地方上的一截利益链条罢了。”长孙无忌说,“朝廷立国,根基在百姓。百姓手里有粮,才能安稳度日。一旦生路断绝,什么律法、赋税,都无从谈起。”

    长孙无忌说完,闭目靠在车厢壁上,不再开口,而李承乾内心却平静不下来。

    涞水有王旭在,还有李青石帮他出谋划策,才撕开了这场黑幕。

    可天下州县何其多,倘若别处没有这样愿意为民做主的官吏又该如何?

    一旦赈粮层层截留、中饱私囊,灾荒面前,寻常百姓又该吃什么、喝什么?

    他来这里的一个月,已经走遍了山里的各个村子,见识到了寻常百姓的艰辛,每一户人家的不易。

    每个人都在起早贪黑,终日劳苦,也仅仅只能勉强糊口。

    可就是这般微薄的生计,还要被地方蛀虫层层盘剥,根本不顾他们的生死。

    他掀开车帘,看向官道旁的粟米田。

    这场大旱已经持续快两个月,田里的粟苗长得蔫蔫巴巴,秸秆枯黄,穗子瘦小干瘪。

    而他听闻,涞水的灾情还并不算是最严重的,山东诸州旱情更烈,不少地方田地干裂,禾苗尽数枯死,秋稼绝收。

    那一片,正是关东世家扎根之地,大片田亩、私仓多握在崔、卢、郑、王等高门手里。

    他以前在宫里听夫子讲过,关东世家田连阡陌、仓廪充实,却向来只顾自家门户。若他们趁灾囤粮,朝廷未必能压得住。

    若是他们紧闭仓门,也趁灾哄抬粮价,或是借着饥荒低价吞并百姓田产,那山东无数灾民,便再也没有生路。

    他不知道父皇会如何处理山东的灾情,但他打定主意去问一问李青石的建议。

    当初李泰从涞水回来,天天在他耳边念叨李先生如何如何。

    那时他只是好奇,想看看这个被李泰夸上天的人到底什么样子。

    他亲眼看到河东村的梯田、水车、油坊,看到山里几个村子的芸薹和石炭炉子。

    这些东西实实在在改变了百姓的日子,他认可了李泰的说法。

    尤其是这次处理赈灾粮的行动,看起来都是王旭在做,其实背后大多都是李青石出的主意。

    他一直觉得,父皇将李青石放在山里,太过于浪费他的才能。

    但他不能多说,父皇的决策,自有父皇的考量。

    他一个太子,没有权力去插手一个六品散官的任用。

    何况这次出宫,本就是破例,他要是再多嘴,回头传到那些太傅耳朵里,又是一堆麻烦。

    若李青石能给出不错的解决方法,他倒可以借着这次出宫所见,把话递到父皇面前。

    他是太子,说的话父皇未必全听,可总比让那些大臣在朝堂上空谈强。

    他收回心思,又想起来母后。

    也不知道父皇有没有找到孙思邈大夫,有没有听进他在信里写的那些东西。

    而此时的长安,李世民也收到了派出寻找孙思邈的人的回禀。

    回来的人说,孙大夫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任何人接近,似乎在拿自己做某种尝试。

    李世民并没有多想,孙思邈的事迹他是听说过的,这些年一直在民间行医,时常把自己关起来琢磨方子。

    他只当这次也是一样,便没有再催,吩咐下面的人耐心等着。

    终南山下,一处山脚下的草庐里,孙思邈已经把自己关了好几天。

    他卷起袖子,手臂上划开的那道小口已经结了痂。旁边搁着几块用过的布,上面沾着干涸的痕迹。

    前两日,他发了一场低热,浑身酸软,躺在草席上起不来。

    第三天热退了,身上起了几颗稀疏的红点,不疼,也不痒,过了两天便消了。

    他把这几天的脉象、热势、发疹的时辰,一笔一笔记在纸上。

    他行医数十年,见过痘疮发作时的样子。

    高热、密疹、化脓、溃烂,熬过去的人身上留满疤痕,熬不过去的人连三天都撑不住。

    可他这几日经历的,跟那个完全不一样。

    轻到如果不是他自己刻意记下每一刻的脉象和体感,他几乎会以为只是染了一场寻常的风寒。

    可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了。

    他这几日经历的,到底是偶然的风寒,还是他真的找到了让人“先病一场、却不致命”的法子,凭他一个人、一次尝试,下不了定论。

    要验证它,不能靠凭空猜想,得等下一次痘疮出现,等他真正站到病人面前,才能知道自己这条路子,到底走没走通。

    到那时候,他若安然无恙,便是成了。他若也染上了,便是他错了。

    至于有没有性命危险,他没有考虑那么多。

    他这一辈子行医,最无力的就是遇上痘疮,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患死在自己面前。

    若李先生告诉他的这个方法真的有效,哪怕最后自己死在这上面,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