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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王:杜城 第260章 主动

    杜城在旅馆房间里待了一个下午。他没有睡觉,也没有出门,就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右腿搭在左膝盖上,手里攥着手机等着。手机屏幕亮了两次,一次是阿昌发来的消息说车到了石家庄,没再被拦,正在卸货。一次是瓶子发来的消息说广州那边二十个人已经分两批出发了,第一批今晚到武汉,第二批明天下午到保定。杜城看完两条消息把手机搁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后面,靠着椅背看窗外。

    保定下午的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一动不动,整条街的空气都是凝住的,闷热从窗户缝里往房间里渗。他的肩膀又开始疼了,上午被铁管砸的那一下在肩胛骨外侧留下了一片新的淤青,按下去的时候皮肉底下硬邦邦的,像垫了一块石头。他用手掌摁了一会儿那片地方,热敷似的捂着,等疼劲过去了一些才松开手。

    铁手在下午四点多推门进来了。他脸上的肿消了大半,青色已经褪成了暗黄色的印子,嘴角的痂脱落了只剩下一道细白线。他说杜哥,我在货场那边的人刚刚告诉我一件事。何冬今天下午没回北京,他人在保定东边一个叫白沟的镇上待着,住在一家小宾馆里。有人看见他的黑色轿车停在宾馆门口,还看见他跟几个人在宾馆旁边的饭店吃饭。

    杜城从椅子上站起来。白沟离保定多远。铁手说开车大概一个小时,在保定和雄县中间。那个地方小,没什么人注意,何冬应该是先在那儿歇脚等着调人。杜城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从窗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边。他停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何冬带了几个。铁手说看见的只有他那辆黑色轿车,吃饭的时候跟他坐一桌的三四个人,但宾馆里应该还有人。

    杜城说去白沟。铁手愣了一下说现在?杜城说现在。何冬今天在保定高速口输了一局,他以为我会在保定等着他调人过来打,他就没想到我会主动去找他。铁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去叫二虎。杜城说你不用叫二虎了,二虎明天要去武汉带人,今天让他休息。你跟我去。

    铁手站在门口看了杜城两秒,然后把门带上出去了。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就是白天开的那辆旧桑塔纳的钥匙。他说杜哥我刚给白沟那边的人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何冬还在宾馆没走,他的车还停在门口。

    杜城拿起桌上手机揣进裤兜,铁手递给他一件叠好的短袖,新的,吊牌还在,说是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杜城把身上那件肩胛骨位置被砸裂了一道口子的短袖脱了换上新衣服,吊牌扯下来扔进垃圾桶。换好之后两个人下楼上了桑塔纳,铁手开车往东走。

    保定东边的路在傍晚时分堵了一段,出城的车一辆挨着一辆挤在路口,铁手按了两下喇叭没人让,他直接从非机动车道挤了过去,桑塔纳的前保险杠擦着路边的垃圾桶过去铁丝又蹭掉了一块漆。上了省道之后车快起来了,路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厂房,天边的云开始泛红,太阳从云层底下的缝隙里漏出一道一道的光束斜着照在田野上。

    铁手开了一段路之后说杜哥,我白天的时候在想一件事。何冬为什么非要卡保定这段路,他可以让刘大鹏让路然后直接在石家庄或者北京拦你。杜城说因为保定是最后一道南边进来的门。郑州赵北方让了,保定刘大鹏再让,我的车就能一直开到石家庄门口。何冬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死咬保定不放。

    杜城说完这话顿了顿,然后接着说但他在保定咬不住我,今天上午他派八个人拦我的车没拦住,他就知道在保定跟我硬碰硬他碰不过。他现在在白沟待着是等北京那边来援兵。我不能让他等到。

    白沟镇比杜城想的小很多。省道拐进镇子之后两边的房子矮了下来,灰扑扑的二三层小楼一家挨着一家,底层的铺面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铁手让桑塔纳在一个路口拐了个弯,往前开了大概两百米减速停在了一棵槐树后面。他熄了火,用手朝前面指了指。

    杜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路对面有一家三层楼的小宾馆,门面不宽,玻璃门上贴着住宿 餐饮四个红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抽烟,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杜城认识,就是何冬今天在保定北高速口开的那辆。轿车旁边没有别的车,但宾馆一楼大厅的灯亮着,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走动。

    杜城在车里坐了两分钟观察。宾馆门口只有台阶上那个抽烟的人,二楼和三楼的窗户有好几间亮着灯,但不清楚哪一间是何冬的。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铁手也跟着下来,两个人穿过马路朝宾馆门口走。台阶上抽烟那个人看到有人走过来站了起来,把烟掐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杜城从他面前走过直接推了玻璃门进去,铁手跟在后面。

    宾馆大厅很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看到杜城和铁手进来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疑惑。杜城说住店,开一间房。中年女人说身份证。杜城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一下又抽出来说忘带了,我上去拿钱包,就在车上。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铁手跟在后面。中年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哎你们不能上去,杜城没理她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走廊两边各有五六扇门,大部分关着,只有尽头一扇门开了条缝,里面透出电视机的蓝光和说话声。杜城走到那扇门前站住了,从门缝里往里看——能看到一张床的边角,床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看电视。杜城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床上那个人转过头来,不是何冬。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光着膀子,肚子上一圈肉,手里攥着一罐啤酒。他看到杜城的时候愣住了,啤酒罐停在嘴边。杜城说你住这间?那人说我住这间你是谁。杜城说何冬住哪间。那人把啤酒罐放下了,脸上的表情从发愣变成警惕,他说你找何哥干什么。杜城说问他住哪间。那人从床上站起来了,光脚踩着地毯走过来,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堵着路,说你到底谁。

    杜城没有回答。他左手按住那人肩膀往里推了一下,那人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磕在床边沿上差点坐回去。杜城从他旁边走进了房间,走到窗户前面掀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宾馆前面停着何冬那辆黑色轿车,街对面那棵槐树下面是他们的桑塔纳。他放下窗帘转身说何冬是不是住三楼。那人靠在床边上搓了搓脸说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了你何哥把我扔白沟。

    杜城从房间里走出来回到走廊,铁手在走廊中间站着等他。杜城说你注意看着楼梯口,我上三楼。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左转上了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地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回响。三楼走廊的格局跟二楼一样,但灯更暗一些,拐角处有一盏灯坏了,闪着忽明忽暗的光。杜城走得很慢,手贴在身侧,目光从每一扇门上的号码扫过去。

    楼梯口左手第二间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杜城走过去,透过门缝看到房间里坐了四五个人,有两个人坐在床上,一个人靠着窗台,另外两个坐在椅子上。何冬坐在靠窗台那张椅子上,正对着门口的方向,手里端着一杯茶,杯口冒着热气。何冬面前的小茶几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几条线,旁边写着字,杜城隔着门缝看不太清楚。

    杜城把门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何冬手里的茶杯停住了,水面的热气晃了一下又稳住。他看着杜城出现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杜城会来一样。

    何冬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杜城说你在保定输了一局,你不敢回北京见顾长明,你就在白沟等着调人。何冬说那你来干什么。杜城说我来告诉你保定这条路你已经拦不住了,你调再多人都没用。何冬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说杜城你今天一个人来,你胆子真大。

    杜城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房间。椅子上的两个人站起来了,床上坐着的两个人也下了床,五个人从不同方向围过来。何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扶着椅背。他说你今天晚上来是准备把我打回去的。杜城说是。

    何冬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动了,其中一个从床底下抄出一根短铁管,抡起来就朝杜城头顶砸。杜城退了一步铁管砸在他面前的空气里落了空,但第二个人从侧面踹了一脚过来踹在杜城胯骨上,杜城被踹得往旁边歪了一步撞在墙上,墙皮蹭了他后背一片白灰。杜城稳住身形伸手抓住踹他那人的脚踝往上一抬,那人单脚站不稳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床沿上闷响一声。

    拿铁管的又抡过来了,这一棍砸在杜城左前臂上,铁管砸中骨头的声音咔地一下,杜城整条胳膊麻了。他没有松手,右拳从底下打出去,拳头砸在那人下巴侧面,那人嘴里飞出一颗带着血的白东西掉在地毯上滚到了茶几底下。铁手从门外冲进来了,手里攥着走廊拐角拆下来的灭火器,一灭火器抡在靠近门口那人肩膀上,那人整个人被砸趴下去,手撑着地毯起不来。

    杜城在混乱中盯着何冬。何冬没有动手,他站在茶几后面看着杜城打他的人,左手扶着椅背,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过。杜城推开挡在面前的人,肩膀上挨了一下不知道是谁打的,他也没回头。他走到何冬面前的时候,何冬才动了——右手抬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短棍,就是昨天在高速口他攥在手里的那根。他出棍的速度比杜城预想的快,棍尖直直地朝杜城肋骨中间的位置捅过来。

    杜城来不及完全躲开。他侧身了,但棍尖还是戳在了他右侧肋骨下缘的位置,橡胶包铁的棍头戳进皮肉底下,一阵尖锐的疼从肋骨边缘往上蹿到胸口。杜城闷哼了一声,一只手按住被戳的地方,另一只手攥住了短棍的棍身。何冬往回抽,杜城不放,两个人隔着茶几角力。何冬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但杜城攥住之后就没有打算松。

    杜城说何冬你今天晚上在这儿住不下去了。他猛地把短棍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何冬脚下往前挪了半步,杜城的膝盖同时抬起来顶在何冬大腿外侧,何冬身子一歪手松了短棍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窗台上。他的后背撞到窗台的边沿,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才稳住。短棍已经到了杜城手里,杜城反手把短棍扔到墙角,金属砸在墙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掉下来。

    何冬靠在窗台上喘着气。他房间里那四个人已经倒了一半,铁手手里的灭火器砸了两个人,另外两个人蹲在床脚不敢动了。何冬看着杜城,杜城的右肋被戳伤的地方正在往外渗血,短袖下摆洇开一小块暗红色。但杜城站在那儿腰板是直的,呼吸虽然粗但没有弯下去。

    何冬说杜城你打完我你想过后果没有。杜城说我打你就是想让你回去告诉顾长明后果。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何冬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半臂。他说何冬你今天拦我的车没拦住,明天我的人要从保定过三十辆。你拦一辆我打一次,你拦三十辆我打三十次。保定这段路你守不住。

    何冬嘴角动了一下。他抬手擦了一下额角,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粒血珠。他说你打死我保定也过不去,顾长明还会派别人来。杜城说那就换一个打一个。

    何冬没有再说下去。他靠在窗台上看着杜城,目光从杜城脸上移到杜城右肋渗血的地方,又移回来。他说你今天晚上打完了就走吧,我的人不会拦你。杜城说你什么时候调人来保定。何冬说我不知道。

    杜城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铁手把灭火器搁在地上跟出来,两个人下楼梯的时候铁手在后面说杜哥你在流血。杜城说我知道,回去再说。他们从一楼大厅经过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已经不在了,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播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响着。杜城推开玻璃门走出去,街上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那辆桑塔纳的影子拉得很长。

    铁手发动车往回开的时候杜城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按着右肋渗血的位置。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但那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在浅色短袖上格外扎眼。铁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要不要去医院。杜城说不用,戳了一下皮肉没多深。铁手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杜哥你今天一个人冲上去打五个,何冬如果手里有刀你今天出不来。杜城说他没有刀,他只有那根短棍,我看过他的手。

    车在夜色里往保定方向开,省道上的车很少,路灯断断续续地把路面一段一段照亮又暗下去。杜城靠着座椅看着窗外模糊的田野轮廓,右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着,像有个小东西在皮肉里面一下一下地戳。他把手掌按在上面压了一会儿,疼痛慢慢缓了下来。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李二虎站在门口台阶上,看到杜城从桑塔纳下来,身上短袖右肋一片暗红色,他皱着眉走过来想说什么。杜城说何冬在白沟被我打了,他明天应该会调人来,你明天照常去武汉带人上来。李二虎站在那儿看着杜城右肋的那片血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转身回房间了。

    杜城回到自己房间脱了短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一眼右肋。伤口不大,一个圆形的淤青中心有一道破了皮的痕迹,像是钝器戳破表皮之后压进皮下的那种伤,周围有一圈青紫色的淤血扩散开来。他用凉水冲了冲那块地方,水碰到伤口的时候一阵刺痛但他没有躲,冲完了拿毛巾按干,从自己行李里找了片创可贴贴上。

    他坐回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是阿昌发的消息:第一批人已经到了武汉,明天下午到保定。杜城回了两个字:收到。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的时候肋骨上的伤口压在床垫上又疼了一下,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避开那片地方,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开始大了,刮着旅馆楼下的卷帘门哗啦啦响。杜城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那声音,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何冬靠在窗台上说的那句话——顾长明还会派别人来。他想了一下,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