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本穿越者攻略 第六百五十二章 城南小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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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女带着弄玉和红瑜到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宅院前。
宅院不大,青瓦灰墙,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两侧各钉着一枚素面木牌,看着像是寻常富户的别院。
但门前扫得干干净净,门槛两侧的石阶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显然常年有人打理。
红瑜上前叩了叩门环,里头很快有人应声,门扇半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头来,见了紫女,躬身一礼,将三人引进门去。
灵蝶的感知通过识海传回叶贤处时,叶贤正在圣贤居后堂的灵幕前看罗网那边的动静。
紫女进了宅院之后,灵蝶的感知触到了院墙外一层极淡的精神屏障。那层屏障布置得并不精巧,以灵蝶的修为若要强行突破,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但强行突破必然惊扰院中的人,灵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通过识海向叶贤请示。
叶贤想了想,回了一道意念:不必强探。紫女去见什么人,早晚会露出痕迹。让她先看院子外围的动静,里面的事,不急。
灵蝶领命,将感知收回到宅院外围,只盯着进出的人。
三日转瞬即过。
这三天里,城中的局势悄然起了变化。
鬼面亲自去了回春堂一趟,把掌柜和伙计分头盘问了两轮,终于从一个伙计嘴里撬出了一句有用的,前些日子确实有人来抓过产后调理的方子,但那人是个老婆子,付了钱就走了,没留下什么线索。
鬼面追着这条线摸了半天,最后摸到了一个专门替城南几家富户跑腿的媒婆身上,线索便断了。
玄锋和双蛟又搜了两天,依旧一无所获。第三日入夜,三人坐在客栈里,鬼面终于沉着脸说了一句:“惊鲵不在城中。接应她的人,已经把她送出去了。”
玄锋不太甘心,但也没再说什么。双蛟把剑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粗话。
鬼面站起身,将羊皮地图收了,决定次日一早回咸阳复命,同时派人去新郑周边的城邑继续追查。
临行前,他向赵高飞鸽传书,将新郑城中有人暗中接应惊鲵的判断写了进去,但没提圣贤居半个字,就好像他根本没往那处想过一样。
这封飞鸽传书,在发出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被薇琪的卫星截获了信号。
叶贤在灵幕上看到截获的全文时,笑了笑,对身旁的薇琪道:“赵高收到这封信,大概会往新郑多派些眼线。不过无妨,等他的眼线铺开,我们这边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
薇琪的全息投影点了点头:“卫星监测显示,鬼面三人明日卯时动身。要不要在路上做点手脚?”
“不用。让他们走。”叶贤摆了摆手,“赵高不知道圣贤居的底细,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这里。我们还有时间。”
次日午后,叶贤带着黄蓉出了门。
韩非的小宴设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里,宅子不大,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酒。
叶贤和黄蓉到的时候,韩非已经在院门口候着了,见了叶贤,拱手笑道:“叶先生果然守信。”
“韩公子相邀,岂能不来。”叶贤还了一礼,目光越过韩非的肩头往院里扫了一眼。
院中石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正端着茶盏慢慢饮着,见叶贤进来,放下茶盏起身见礼。
韩非介绍道:“这位是张良,张家的公子,也是我的好友。”
张良拱手:“叶先生,久仰。”
叶贤还礼,目光在张良脸上停了一瞬,心底却浮起了一层旁人看不出深浅的联想。
他在楚汉传奇世界里也收服过一个张良,那个张良辅佐刘邦,本有望成就一番大业。但叶贤用计废了刘邦,夺了刘邦的气运,张良无路可走,最终只能为叶贤效力。
那个张良沉稳老练,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个不世出的谋士。
眼前这个张良比那个年轻些,眉眼也嫩些,但那种温润中藏着锋芒的气质已经出来了,是块刚开了面的璞玉,琢磨好了,未必比楚汉那个差。
张良被叶贤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只觉得这位叶先生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在打量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韩非已经引着叶贤往石桌旁走了。
石桌另一侧还坐着一人。
此人身材高大,一头白发用一根黑绳束在脑后,面容冷峻,眉目如刀削一般,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厚重的长剑。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握着酒盏,目光从叶贤进门起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锋芒。
那锋芒不藏不敛,像一柄刚从鞘中抽出来的剑,寒光直逼人面。
韩非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卫庄,这位就是圣贤居的叶先生。旁边这位是叶夫人。”
卫庄。
叶贤的目光迎上去。鬼谷横剑传人,流沙的武力支柱。此刻卫庄坐在那里,周身气息张扬锐利,如同一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那股气势明明白白地压过来,像是在掂量叶贤这人的斤两。
“卫庄先生。”叶贤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卫庄没有回礼,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圣贤居的叶先生,听说你的医馆诊金只收一文。东市那地方寸土寸金,叶先生这么开铺子,家里怕是有金山银山。”
叶贤在石桌旁坐下,黄蓉在他身侧落座。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窄袖长裙,发间别一枚素银簪,面容娇艳中带着少妇特有的从容气度,笑吟吟地接了话:“卫庄先生这话说得,好像金山银山就不能拿来行善似的。我家夫君想开间便宜医馆,济一济穷苦人,难不成还得先跟谁禀报一声?”
卫庄的目光转过来,在黄蓉脸上停了一瞬。他原本以为叶贤身边带的不过是个寻常女眷,此刻听她开口,言辞爽利,眉眼间没有半分怯场,倒让他多看了一眼。但他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贤。
韩非在旁打圆场,亲手给叶贤和黄蓉斟了酒,笑道:“今日是小聚,不谈那些虚礼。来,叶先生尝尝这酒,是城南一家老酒坊酿的,比市面上的烈些。”
叶贤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确实烈,入喉如刀,但回甘很快。他放下酒盏,目光在卫庄和张良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韩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叶贤的语气不疾不徐,“这院中坐着的,除了我和夫人,剩下三位都不是外人。流沙的核心,今日算是到齐了。”
韩非端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张良的茶盏停在了嘴边。卫庄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流沙的底细,外人知道他们几个明面上的身份不稀奇,韩非是韩国公子,张良是张家子弟,卫庄是鬼谷传人,这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
但能一口道破“流沙的核心今日到齐”这句话,就不是寻常眼力了。这意味着叶贤对流沙的组织架构、核心成员的分工,已经有了相当准确的判断。
卫庄放下酒盏,坐直了身体。他身量极高,坐直之后几乎与站着的张良平齐,那双灰白的眼睛盯着叶贤,沉声道:“叶先生,你知道的比我想的要多。”
“知道得多,不代表要做点什么。”叶贤将酒盏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卫庄先生,你不用这么绷着。我今天来,是韩公子请的。韩公子请我来,是想看看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交。你们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斤两,我也想看看诸位是什么样的人。公平。”
卫庄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道:“光用嘴说,看不出斤两。叶先生既然来了,不妨露两手?”
这话一出,院中的气氛陡然变了。韩非想要开口说什么,被张良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张良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插嘴。卫庄的脾气他们都清楚,他想试的人,不试出个结果来不会罢休。
叶贤还没开口,黄蓉先笑了。她把手中的酒盏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冲卫庄一扬下巴:“卫庄先生想试我家夫君的斤两,先过我这一关。他要是跟人动手,那得看对方够不够格,你先赢了我再说。”
卫庄的目光移过来,落在黄蓉身上。他打量了她一眼,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少妇,身量窈窕,穿着一身月白长裙,面容娇艳,看着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夫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人动手的样子。
“叶夫人,我跟你家先生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可不是插嘴。”黄蓉从桌旁走出来,在院中站定,朝卫庄勾了勾手指,“我是认真的。你方才把话说得那么满,又是试又是探的,好像天下人都不如你卫庄。那我问你,你敢不敢跟我打?”
卫庄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站起身来,身量比黄蓉高出一大截,低头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淡:“我不跟女人动手。”
“那你可以认输。”黄蓉笑吟吟的,“认输我就不打你。”
卫庄的眉头跳了一下。
韩非终于忍不住了,开口打圆场:“卫庄,叶先生是客,叶夫人……”
“让她打。”叶贤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朝黄蓉那边抬了抬下巴,“蓉儿,下手轻点,别把卫庄先生打坏了。”
卫庄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再多话,往院中走了两步,与黄蓉面对面站定。他伸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沉声道:“我卫庄是用剑的人。叶夫人用什么兵器?”
黄蓉从袖中摸出一根竹棒。那竹棒通体碧绿,不过三尺来长,比拇指略粗,两头削得圆润光滑,看似寻常,实则是叶贤在圣界以万年灵竹为基、辅以星河砂重新炼制过的打狗棒,棒身上刻着肉眼看不见的灵纹,可随主人心意变化长短轻重,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就这个。”
卫庄看了一眼那根竹棒,眉头皱得更深了。但黄蓉已经摆开了架势,竹棒斜指地面,左脚前踏半步,身姿沉稳,看着倒真有几分高手的模样。卫庄不再多言,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院中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卫庄的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横剑术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劈山断岳的气势。第一剑劈出,剑风呼啸,院中老槐树的叶子被剑气扫落了一片。
黄蓉没有硬接,竹棒在身前一划,顺着剑势的侧面一引一带,将那股刚猛的劲力卸到了空处。
卫庄“咦”了一声,第二剑紧跟着横扫。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剑锋破空发出嗡鸣。黄蓉脚步一错,竹棒从下往上一挑,棒尖点在剑身中段,借力打力,将剑锋挑偏了半尺。
卫庄的剑势被带偏,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冲了一步,黄蓉已经绕到了他侧后方,竹棒在他后腰上轻轻一点。
卫庄转身变招,第三剑、第四剑连绵而出,剑光如瀑,越打越快。黄蓉的竹棒却始终不紧不慢地递着,时而点向卫庄的手腕,时而扫他的腿弯,时而绕到他背后敲一下肩头。
竹棒上没使真气,打在身上也就是痒痒的,但每一下都打在关节和穴道的要冲,让卫庄的剑势总差那么半拍才能连上。
打到十余招上,卫庄忽然暴喝一声,长剑高举,一剑劈下,带着横贯八方的气势,剑气震得院中石桌上的酒盏都跳了起来。这一招是真用了全力。
黄蓉却笑了,竹棒在掌心一转,从下往上斜斜一挑,棒尖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敲在卫庄右手腕的脉门上。
卫庄手腕一麻,剑势顿时散了。他正要换手出招,黄蓉的竹棒已经收了回去,背在身后,人退了三步,笑嘻嘻地看着他。
“卫庄先生,承让。”
院中安静了一瞬。
卫庄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竹棒敲出来的。
他抬起头来,眼中的冷意不退反增,脚下向前迈了一步,剑尖微微抬起,似乎还要再打。
“卫庄。”韩非的声音从石桌旁传来,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静,“叶先生是客。点到为止。”
卫庄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韩非一眼,又看了看叶贤。叶贤坐在石桌旁,端着酒盏,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关切,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比试。
卫庄沉默了几息,收剑回鞘,转身走回石桌旁坐下。
“你这棒法,叫什么名字?”他问黄蓉,语气比方才沉了些。
“打狗棒法。”黄蓉把竹棒收回袖中,拍了拍手,“我家传的。”
卫庄的眉头猛地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打狗?叶夫人这是在骂我?”
黄蓉一怔,随即失笑,正要解释,叶贤已经开了口:“卫庄先生误会了。这套棒法出自丐帮,创派祖师是个乞丐,当年创这套棒法是为了对付恶犬,打的是狗,护的是人。跟卫庄先生没有半点关系。”
卫庄的面色缓了缓,哼了一声,没有追问。
张良在旁边适时地接了话:“叶夫人方才说只用了三成力,不知若出全力,这套棒法还有什么讲究?”
黄蓉看了叶贤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笑道:“全力使出来,棒子会变长,打人的时候不止敲关节,还能扫一片。不过那就不是切磋了,是欺负人。”
卫庄忽然把酒盏往桌上一顿,看向叶贤:“叶夫人赢我,我认。但我卫庄这辈子只认剑。我想请叶先生也露一手。”
叶贤放下酒盏,看着他:“卫庄先生想怎么试?”
“我拔剑,叶先生接。”卫庄站起身来,“叶先生用什么兵器,我不问。叶先生若不想用兵器,空手也行。”
叶贤没有立刻应声。他缓缓站起身来,从石桌旁走出来,站到卫庄对面,隔着五步远的距离。
他比卫庄矮了半个头,身形也不如卫庄壮硕,穿着一身素白长衫,站在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树荫下,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书生。
“卫庄先生先请。”
卫庄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一紧,长剑出鞘。然而就在剑身离开剑鞘三寸的瞬间,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他的手腕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那只手却再也拔不出半寸。
院中鸦雀无声。
韩非瞪大了眼睛,张良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连黄蓉都微微挑起了眉梢。他们只看见卫庄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面色越来越沉,汗珠越来越多,但那柄剑就像焊在了鞘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叶贤没有动,没有运功,甚至没有看卫庄的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地看着卫庄的脸。
“卫庄先生,还要试吗?”
卫庄咬紧牙关,最后发力一拔。剑身终于又往外滑了一寸,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大口喘着气。那柄长剑“啪”地一声落回鞘中,剑柄撞在鞘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卫庄抬起头来,看着叶贤的眼神彻底变了。方才对黄蓉,他输得不服;此刻对叶贤,他连怎么输的都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被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笼罩住了,那股力量不压迫他,不攻击他,只是存在着,如同一座他看不见顶的高山横亘在他面前,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无可逾越的绝望。
“叶先生……”卫庄的声音哑了下去。
“卫庄先生不必说了。”叶贤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语气和方才没什么两样,“你剑法很好,只是今天遇到了不该试的人。往后你在韩非身边多尽心,比试这些虚的要有用得多。”
卫庄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走回石桌旁,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他放下酒盏,看向韩非,声音沉而缓:“韩非,这人你交着。我卫庄跟着。”
韩非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紧张这才散了。张良在旁边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朝叶贤那边抬了抬,像是在说“佩服”。
宴散之后,叶贤带着黄蓉走在城南的巷子里,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黄蓉的裙角翻飞。她落后半步,忽然低声道:“叶大哥,那个卫庄,倒真是个爽利人。输了就认,不扭捏。”
叶贤笑了笑:“卫庄这样的人,认的是实力。你赢了他,他反而敬你。”
黄蓉一扬下巴,得意道:“那是。我说了替你把场子圆回来,总不能光看不说话。”
两人转入东市街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圣贤居的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门前候着。
叶贤的识海里忽然收到灵蝶的消息:紫女从城南那间宅院里出来了,同行的多了一个人,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蓄着短须,方才在宅中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紫女将他送到巷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中年文士便往城西方向去了。
叶贤脚步没停,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紫女在城南见的人,看来不止一拨。今天这个中年文士,又是哪条线上的?
他推开圣贤居的门,医馆已经关了,书肆还亮着灯。苟读先生在后头翻书,崔文子在院子里煎药,无嗔大师的木鱼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一切如常。
叶贤走入后堂静室,关上门。
“薇琪,查一下紫女今天送走的那个人。”
薇琪的全息投影亮起来,指尖在空中划了几下:“面部识别匹配中……匹配到了。此人姓韩名瑁,韩国宗室旁支,曾在韩王身边做过几年侍从,后来因为得罪了姬无夜被排挤出宫,如今在城西开了一间小茶铺。明面上是个赋闲的宗室,暗地里替紫女传递消息,已经三年了。”
叶贤点了点头。
紫女的网,比他想的还要细。
宅院不大,青瓦灰墙,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两侧各钉着一枚素面木牌,看着像是寻常富户的别院。
但门前扫得干干净净,门槛两侧的石阶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显然常年有人打理。
红瑜上前叩了叩门环,里头很快有人应声,门扇半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头来,见了紫女,躬身一礼,将三人引进门去。
灵蝶的感知通过识海传回叶贤处时,叶贤正在圣贤居后堂的灵幕前看罗网那边的动静。
紫女进了宅院之后,灵蝶的感知触到了院墙外一层极淡的精神屏障。那层屏障布置得并不精巧,以灵蝶的修为若要强行突破,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但强行突破必然惊扰院中的人,灵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通过识海向叶贤请示。
叶贤想了想,回了一道意念:不必强探。紫女去见什么人,早晚会露出痕迹。让她先看院子外围的动静,里面的事,不急。
灵蝶领命,将感知收回到宅院外围,只盯着进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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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里,城中的局势悄然起了变化。
鬼面亲自去了回春堂一趟,把掌柜和伙计分头盘问了两轮,终于从一个伙计嘴里撬出了一句有用的,前些日子确实有人来抓过产后调理的方子,但那人是个老婆子,付了钱就走了,没留下什么线索。
鬼面追着这条线摸了半天,最后摸到了一个专门替城南几家富户跑腿的媒婆身上,线索便断了。
玄锋和双蛟又搜了两天,依旧一无所获。第三日入夜,三人坐在客栈里,鬼面终于沉着脸说了一句:“惊鲵不在城中。接应她的人,已经把她送出去了。”
玄锋不太甘心,但也没再说什么。双蛟把剑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粗话。
鬼面站起身,将羊皮地图收了,决定次日一早回咸阳复命,同时派人去新郑周边的城邑继续追查。
临行前,他向赵高飞鸽传书,将新郑城中有人暗中接应惊鲵的判断写了进去,但没提圣贤居半个字,就好像他根本没往那处想过一样。
这封飞鸽传书,在发出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被薇琪的卫星截获了信号。
叶贤在灵幕上看到截获的全文时,笑了笑,对身旁的薇琪道:“赵高收到这封信,大概会往新郑多派些眼线。不过无妨,等他的眼线铺开,我们这边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
薇琪的全息投影点了点头:“卫星监测显示,鬼面三人明日卯时动身。要不要在路上做点手脚?”
“不用。让他们走。”叶贤摆了摆手,“赵高不知道圣贤居的底细,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这里。我们还有时间。”
次日午后,叶贤带着黄蓉出了门。
韩非的小宴设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里,宅子不大,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温酒。
叶贤和黄蓉到的时候,韩非已经在院门口候着了,见了叶贤,拱手笑道:“叶先生果然守信。”
“韩公子相邀,岂能不来。”叶贤还了一礼,目光越过韩非的肩头往院里扫了一眼。
院中石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从容,正端着茶盏慢慢饮着,见叶贤进来,放下茶盏起身见礼。
韩非介绍道:“这位是张良,张家的公子,也是我的好友。”
张良拱手:“叶先生,久仰。”
叶贤还礼,目光在张良脸上停了一瞬,心底却浮起了一层旁人看不出深浅的联想。
他在楚汉传奇世界里也收服过一个张良,那个张良辅佐刘邦,本有望成就一番大业。但叶贤用计废了刘邦,夺了刘邦的气运,张良无路可走,最终只能为叶贤效力。
那个张良沉稳老练,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个不世出的谋士。
眼前这个张良比那个年轻些,眉眼也嫩些,但那种温润中藏着锋芒的气质已经出来了,是块刚开了面的璞玉,琢磨好了,未必比楚汉那个差。
张良被叶贤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只觉得这位叶先生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在打量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韩非已经引着叶贤往石桌旁走了。
石桌另一侧还坐着一人。
此人身材高大,一头白发用一根黑绳束在脑后,面容冷峻,眉目如刀削一般,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造型厚重的长剑。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握着酒盏,目光从叶贤进门起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锋芒。
那锋芒不藏不敛,像一柄刚从鞘中抽出来的剑,寒光直逼人面。
韩非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卫庄,这位就是圣贤居的叶先生。旁边这位是叶夫人。”
卫庄。
叶贤的目光迎上去。鬼谷横剑传人,流沙的武力支柱。此刻卫庄坐在那里,周身气息张扬锐利,如同一柄随时可能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那股气势明明白白地压过来,像是在掂量叶贤这人的斤两。
“卫庄先生。”叶贤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卫庄没有回礼,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圣贤居的叶先生,听说你的医馆诊金只收一文。东市那地方寸土寸金,叶先生这么开铺子,家里怕是有金山银山。”
叶贤在石桌旁坐下,黄蓉在他身侧落座。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窄袖长裙,发间别一枚素银簪,面容娇艳中带着少妇特有的从容气度,笑吟吟地接了话:“卫庄先生这话说得,好像金山银山就不能拿来行善似的。我家夫君想开间便宜医馆,济一济穷苦人,难不成还得先跟谁禀报一声?”
卫庄的目光转过来,在黄蓉脸上停了一瞬。他原本以为叶贤身边带的不过是个寻常女眷,此刻听她开口,言辞爽利,眉眼间没有半分怯场,倒让他多看了一眼。但他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贤。
韩非在旁打圆场,亲手给叶贤和黄蓉斟了酒,笑道:“今日是小聚,不谈那些虚礼。来,叶先生尝尝这酒,是城南一家老酒坊酿的,比市面上的烈些。”
叶贤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确实烈,入喉如刀,但回甘很快。他放下酒盏,目光在卫庄和张良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韩非脸上。
“韩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叶贤的语气不疾不徐,“这院中坐着的,除了我和夫人,剩下三位都不是外人。流沙的核心,今日算是到齐了。”
韩非端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张良的茶盏停在了嘴边。卫庄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流沙的底细,外人知道他们几个明面上的身份不稀奇,韩非是韩国公子,张良是张家子弟,卫庄是鬼谷传人,这些都是摆在台面上的。
但能一口道破“流沙的核心今日到齐”这句话,就不是寻常眼力了。这意味着叶贤对流沙的组织架构、核心成员的分工,已经有了相当准确的判断。
卫庄放下酒盏,坐直了身体。他身量极高,坐直之后几乎与站着的张良平齐,那双灰白的眼睛盯着叶贤,沉声道:“叶先生,你知道的比我想的要多。”
“知道得多,不代表要做点什么。”叶贤将酒盏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卫庄先生,你不用这么绷着。我今天来,是韩公子请的。韩公子请我来,是想看看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交。你们想看看我到底有多少斤两,我也想看看诸位是什么样的人。公平。”
卫庄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道:“光用嘴说,看不出斤两。叶先生既然来了,不妨露两手?”
这话一出,院中的气氛陡然变了。韩非想要开口说什么,被张良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张良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插嘴。卫庄的脾气他们都清楚,他想试的人,不试出个结果来不会罢休。
叶贤还没开口,黄蓉先笑了。她把手中的酒盏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冲卫庄一扬下巴:“卫庄先生想试我家夫君的斤两,先过我这一关。他要是跟人动手,那得看对方够不够格,你先赢了我再说。”
卫庄的目光移过来,落在黄蓉身上。他打量了她一眼,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少妇,身量窈窕,穿着一身月白长裙,面容娇艳,看着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夫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人动手的样子。
“叶夫人,我跟你家先生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可不是插嘴。”黄蓉从桌旁走出来,在院中站定,朝卫庄勾了勾手指,“我是认真的。你方才把话说得那么满,又是试又是探的,好像天下人都不如你卫庄。那我问你,你敢不敢跟我打?”
卫庄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站起身来,身量比黄蓉高出一大截,低头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淡:“我不跟女人动手。”
“那你可以认输。”黄蓉笑吟吟的,“认输我就不打你。”
卫庄的眉头跳了一下。
韩非终于忍不住了,开口打圆场:“卫庄,叶先生是客,叶夫人……”
“让她打。”叶贤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朝黄蓉那边抬了抬下巴,“蓉儿,下手轻点,别把卫庄先生打坏了。”
卫庄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再多话,往院中走了两步,与黄蓉面对面站定。他伸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沉声道:“我卫庄是用剑的人。叶夫人用什么兵器?”
黄蓉从袖中摸出一根竹棒。那竹棒通体碧绿,不过三尺来长,比拇指略粗,两头削得圆润光滑,看似寻常,实则是叶贤在圣界以万年灵竹为基、辅以星河砂重新炼制过的打狗棒,棒身上刻着肉眼看不见的灵纹,可随主人心意变化长短轻重,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就这个。”
卫庄看了一眼那根竹棒,眉头皱得更深了。但黄蓉已经摆开了架势,竹棒斜指地面,左脚前踏半步,身姿沉稳,看着倒真有几分高手的模样。卫庄不再多言,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院中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卫庄的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横剑术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劈山断岳的气势。第一剑劈出,剑风呼啸,院中老槐树的叶子被剑气扫落了一片。
黄蓉没有硬接,竹棒在身前一划,顺着剑势的侧面一引一带,将那股刚猛的劲力卸到了空处。
卫庄“咦”了一声,第二剑紧跟着横扫。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剑锋破空发出嗡鸣。黄蓉脚步一错,竹棒从下往上一挑,棒尖点在剑身中段,借力打力,将剑锋挑偏了半尺。
卫庄的剑势被带偏,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冲了一步,黄蓉已经绕到了他侧后方,竹棒在他后腰上轻轻一点。
卫庄转身变招,第三剑、第四剑连绵而出,剑光如瀑,越打越快。黄蓉的竹棒却始终不紧不慢地递着,时而点向卫庄的手腕,时而扫他的腿弯,时而绕到他背后敲一下肩头。
竹棒上没使真气,打在身上也就是痒痒的,但每一下都打在关节和穴道的要冲,让卫庄的剑势总差那么半拍才能连上。
打到十余招上,卫庄忽然暴喝一声,长剑高举,一剑劈下,带着横贯八方的气势,剑气震得院中石桌上的酒盏都跳了起来。这一招是真用了全力。
黄蓉却笑了,竹棒在掌心一转,从下往上斜斜一挑,棒尖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敲在卫庄右手腕的脉门上。
卫庄手腕一麻,剑势顿时散了。他正要换手出招,黄蓉的竹棒已经收了回去,背在身后,人退了三步,笑嘻嘻地看着他。
“卫庄先生,承让。”
院中安静了一瞬。
卫庄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竹棒敲出来的。
他抬起头来,眼中的冷意不退反增,脚下向前迈了一步,剑尖微微抬起,似乎还要再打。
“卫庄。”韩非的声音从石桌旁传来,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静,“叶先生是客。点到为止。”
卫庄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韩非一眼,又看了看叶贤。叶贤坐在石桌旁,端着酒盏,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关切,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比试。
卫庄沉默了几息,收剑回鞘,转身走回石桌旁坐下。
“你这棒法,叫什么名字?”他问黄蓉,语气比方才沉了些。
“打狗棒法。”黄蓉把竹棒收回袖中,拍了拍手,“我家传的。”
卫庄的眉头猛地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打狗?叶夫人这是在骂我?”
黄蓉一怔,随即失笑,正要解释,叶贤已经开了口:“卫庄先生误会了。这套棒法出自丐帮,创派祖师是个乞丐,当年创这套棒法是为了对付恶犬,打的是狗,护的是人。跟卫庄先生没有半点关系。”
卫庄的面色缓了缓,哼了一声,没有追问。
张良在旁边适时地接了话:“叶夫人方才说只用了三成力,不知若出全力,这套棒法还有什么讲究?”
黄蓉看了叶贤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笑道:“全力使出来,棒子会变长,打人的时候不止敲关节,还能扫一片。不过那就不是切磋了,是欺负人。”
卫庄忽然把酒盏往桌上一顿,看向叶贤:“叶夫人赢我,我认。但我卫庄这辈子只认剑。我想请叶先生也露一手。”
叶贤放下酒盏,看着他:“卫庄先生想怎么试?”
“我拔剑,叶先生接。”卫庄站起身来,“叶先生用什么兵器,我不问。叶先生若不想用兵器,空手也行。”
叶贤没有立刻应声。他缓缓站起身来,从石桌旁走出来,站到卫庄对面,隔着五步远的距离。
他比卫庄矮了半个头,身形也不如卫庄壮硕,穿着一身素白长衫,站在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树荫下,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书生。
“卫庄先生先请。”
卫庄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一紧,长剑出鞘。然而就在剑身离开剑鞘三寸的瞬间,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他的手腕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那只手却再也拔不出半寸。
院中鸦雀无声。
韩非瞪大了眼睛,张良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连黄蓉都微微挑起了眉梢。他们只看见卫庄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面色越来越沉,汗珠越来越多,但那柄剑就像焊在了鞘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叶贤没有动,没有运功,甚至没有看卫庄的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地看着卫庄的脸。
“卫庄先生,还要试吗?”
卫庄咬紧牙关,最后发力一拔。剑身终于又往外滑了一寸,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大口喘着气。那柄长剑“啪”地一声落回鞘中,剑柄撞在鞘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卫庄抬起头来,看着叶贤的眼神彻底变了。方才对黄蓉,他输得不服;此刻对叶贤,他连怎么输的都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被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笼罩住了,那股力量不压迫他,不攻击他,只是存在着,如同一座他看不见顶的高山横亘在他面前,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无可逾越的绝望。
“叶先生……”卫庄的声音哑了下去。
“卫庄先生不必说了。”叶贤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语气和方才没什么两样,“你剑法很好,只是今天遇到了不该试的人。往后你在韩非身边多尽心,比试这些虚的要有用得多。”
卫庄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走回石桌旁,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他放下酒盏,看向韩非,声音沉而缓:“韩非,这人你交着。我卫庄跟着。”
韩非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紧张这才散了。张良在旁边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朝叶贤那边抬了抬,像是在说“佩服”。
宴散之后,叶贤带着黄蓉走在城南的巷子里,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黄蓉的裙角翻飞。她落后半步,忽然低声道:“叶大哥,那个卫庄,倒真是个爽利人。输了就认,不扭捏。”
叶贤笑了笑:“卫庄这样的人,认的是实力。你赢了他,他反而敬你。”
黄蓉一扬下巴,得意道:“那是。我说了替你把场子圆回来,总不能光看不说话。”
两人转入东市街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圣贤居的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门前候着。
叶贤的识海里忽然收到灵蝶的消息:紫女从城南那间宅院里出来了,同行的多了一个人,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蓄着短须,方才在宅中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紫女将他送到巷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中年文士便往城西方向去了。
叶贤脚步没停,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紫女在城南见的人,看来不止一拨。今天这个中年文士,又是哪条线上的?
他推开圣贤居的门,医馆已经关了,书肆还亮着灯。苟读先生在后头翻书,崔文子在院子里煎药,无嗔大师的木鱼声不紧不慢地响着。一切如常。
叶贤走入后堂静室,关上门。
“薇琪,查一下紫女今天送走的那个人。”
薇琪的全息投影亮起来,指尖在空中划了几下:“面部识别匹配中……匹配到了。此人姓韩名瑁,韩国宗室旁支,曾在韩王身边做过几年侍从,后来因为得罪了姬无夜被排挤出宫,如今在城西开了一间小茶铺。明面上是个赋闲的宗室,暗地里替紫女传递消息,已经三年了。”
叶贤点了点头。
紫女的网,比他想的还要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