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小饭堂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南瓜糊糊、桂花米酿与烤肉（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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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那高将军的事，而是这世道确实有些乱。
女孩子换过衣裳，换上小厮打扮之后指了指屏风那头跟着自己的人，林楠朝她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后头，衙门有个侧门，素日里不怎么开，这等时候倒是派上用场了。
待女孩子带着武婢走后，林楠瞥向那头正穿着女孩子裙衫做女子打扮的小厮，想了想，忽地笑了。
定亲那么久，也直到近些时日，他们才有了真正相处的机会，往日里好似总是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一般。
原先他只以为那是‘男女大防’，是王爷王妃疼爱掌上明珠，也只以为是多心了，毕竟自己是个男人，郡主又不曾同旁的男人走的近，自是不好胡乱拈酸吃醋的。
却原来不是错觉！其实心里头是有过不舒服的，毕竟他只是不够聪明，却不是傻子。只是母亲告诉他，要他考虑一番郡主的处境。先时还不理解，毕竟做父母的又怎么可能害女儿呢？可如今亲自替郡主遮掩过后，倒是感受到了几分郡主的不易了。
这是一门门当户对相看定下的亲事，因家世、品貌相衬而走到一起。说一千道一万，不过‘合适’二字。
看了眼那厢穿着女孩子裙衫低头看话本子的小厮，林楠再次弯了弯唇角，也直到此时，忽地觉得这因‘合适’被牵到一起的姻缘突地变得鲜活了起来。
她不聪明，他也不聪明。可她坦诚，没有瞒着他，那些事也没有循了父母的意去做。
有些事只是不说而已，当真想揣着明白装糊涂，相中那高将军出众的皮囊同光鲜，见异思迁的话其实是可以推脱的，可女孩子没有，光这一点，足以证明女孩子的品行了。
父亲母亲确实没查清楚王府的事，可对女孩子，母亲确实没有看错。
原本只是一桩合适的婚事，彼此双方换了谁都成，可眼下，想着女孩子离开前朝他眨了眨的眼睛，他突然觉得好似不止是合适了，换个人，未必能让他感觉到这般的鲜活。
想起二弟说的‘喜欢’，或许直到如今，他才感受到了几分’喜欢‘的感觉。
毕竟不是什么情种，只是个寻常人，哪里来的那么容易就陷入那要生要死的恨海情天？只是因为合适定了亲，就倏地一下陷进去了？哪有那么容易？甚至说的难听些，若当真那么容易就陷进去了，他林楠过往那些年也不会身边一个女子都没有了。
只是如今虽感受到了几分’喜欢‘的感觉，可……看了眼外头的奴仆，他叹了口气。
至亲之间的事，他终究不好插手，也不适合插手的，所能做的，也唯有替她遮掩一番……看了眼对面穿女孩子裙衫的小厮，他轻笑了两声，继续低头擦起腰间的佩刀来。
……
坐在茶楼里，从推开的窗户向外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铺子里那一座座容貌端庄的狐仙娘娘像。
“我家里也有。”穿着一身小厮衣裳的女孩子说道，“我在母亲那里见过的。”
“会选择供奉狐仙娘娘的，心里多半是认可她的。”对面的女子说道。
“妙善姑娘！”女孩子回头问面前的女子，“不知先生可有同你说起过我？”
面前的女子看了她一眼，“她同我说过的不止你一个。”
这‘不止一个’的话听的女孩子一怔，想起女先生说过的‘要习惯这世道不是围着她转’的话，她嘴角咧了一下，正要说话，却听面前的女子接着说道：“可只有你来了。”
“……她们呢？”动了动唇，半晌之后，女孩子接着问道。
这一问一答的模样确实应了那句‘不大聪明’的话，妙善看着她，注视着女孩子干净的眼神：“嫁人了。”
不止一个女子，却能以一句简短的‘嫁人了’三个字概括那么多女子的选择，女孩子听的不由一怔：“怎会……”
“怎么不会？王爷同王妃替郡主安排的不也是这个结局？”妙善说着，提醒她，“兴康郡王府出事时，兴康县主被安排的也是这个结局。”
这些事女孩子自然知道，不止知道，还知道被安排了这个结局后续的那些女子。
“有用么？”她喃喃。
“郡主当比我更清楚是否有用的。”妙善看着她说道，“毕竟你近距离的见过她们，不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
女孩子苦笑了起来，垂眸沉默了半晌之后，再次看向妙善：“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没有用，还要这么做。”
“十赌九输，这没用的结局正对上了‘十赌九输’这四个字，可见老话是有道理的。”妙善说道，“不论正着推，反着推，到了这一步，大家最后的选择都不是收手，而是再赌一把。你父王母妃于其中并不特殊，他们跟旁人一样。”
“我知道这些，所以劝过父王母妃了，”女孩子说道，“可不论怎么劝，往日里那些根本不用我说他们都知晓的道理在这个时候却变得怎么都说不通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曾经不用你说都知晓道理的他们同眼下的他们不再是同一种人，”妙善说道，“知晓十赌九输的是我等旁观之人，不是他们。”
“我等旁观之人看到的是十赌九输，他们眼里看到的是那唯一的救命稻草，我等同他两个看到的不是同一件事。”妙善继续说道，“你觉得他们疯了，可恰恰相反，他们此时其实再清醒不过了。”
“恰似明眼人都觉得郡主嫁给林世子是一件稳妥之事，可在他们眼里，你嫁给高将军才是一件稳妥之事。”妙善说道，“这不是他们算错了，糊涂了，恰恰是算的太对了！”
“为什么？”女孩子确实不怎么聪明，闻言茫然的向她看来，“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妙善垂眸，道，“其实王爷王妃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只是你不懂。”
“他们不是同你说了么？他们要你救他们的命！”妙善说道，“他们要死了，高将军是救他们一线生机的唯一一颗灵丹妙药，他们不是糊涂了，他们是真正的明白人，知晓这是自己此时唯一还能博一博的唯一机会。”
“一个得了绝症的人所有世俗意义上的法子都是救不了的，也只有传说中的灵丹妙药能救。”妙善继续说道，“所以他们让女儿到天上去求仙药，女儿觉得他们疯了，外人也觉得他们疯了，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没疯，因为看明白了这世间给不了他们生路，只能寄希望于那天上仙药。”
“秦皇汉武这等帝王不傻的，可最后却不约而同的疯魔了一般吃丹药，旁人看他们疯了，他们自己却知道自己从来没疯，清醒得很。”妙善看向伸出手背擦眼泪的女孩子，递了块帕子过去，“郡主明白了吧！”
“王爷王妃没有疯，恰恰相反，他们再清楚不过自己想要什么了。”妙善说道。
“父王母妃他们想要活。”女孩子抽泣着说道，“所以让我去摘那灵丹妙药，哪怕知道那摘灵丹妙药的期望渺茫……”
“也哪怕知晓摘灵丹妙药的过程中，郡主可能会死，可他们还是让你去摘那灵丹妙药，”看着女孩子眼泪流的更凶了，妙善叹了口气，“郡主，我知道有些话不好听，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郡主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还是直白些，说实话的好。”
“毕竟郡主也不聪明，我若是顾忌郡主情绪，想着给你时间让你慢慢接受，由此说些委婉的话，回过头来，郡主若是真正遇到难处了，我这些委婉的话语叫郡主猜错了，拿了错误的答案去解题反而会害了郡主。”妙善说道，“郡主已经明白这世道不是围着你转的了，这世道不讲偏爱，我却还要给你错觉，让你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是真的害了你。”
“明知前头是刀山火海，却骗你说那是温暖的闺房，而后叫你毫无防备的踏进去，其实就是骗你去送死。”妙善说道。
“我……我没想到，”女孩子落泪，“父王母妃明明那般疼我宠我，却……却会这般做。那秦皇汉武是让底下做事的人去尝试那未知之事，为自己寻求那跳脱世俗之外的长生不老，这与让旁人试药，为自己寻求一颗长生不老的解毒灵丹有何区别？”
“郡主对你父王母妃的期许太高了，以至于抱着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妙善看着手里茶杯中漂浮的茶叶，说道，“你父王母妃以往疼你用的是他们根本不缺的身外之物，从来不曾走到如今这一步。”
“既然不曾走到如今这一步，那结果便是未知的，由此郡主得到与以往不同的结果其实也不奇怪。”妙善说道，“这道题，他们是第一次考，以往没考过。”
看女孩子再次落泪，妙善看了眼不远处的清平公主府：“郡主，我不是狠心，也知郡主此时情绪受不住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世道不会因为你伤心痛苦就给你多留几天时间。郡主请先收了那些情绪，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若是不叫醒郡主，郡主怕是还要伤心十天半个月的，可王爷王妃早已将郡主绑到那出海寻长生不老药的船上了。”妙善看向怔住的女孩子，说道，“王爷王妃已经想好了，设计好了，毕竟连那高将军都让你见了。且还想好两相对比取其轻了，郡主却还在这里哭，到了最后，怕是被送去寻不老药掉入海里时，郡主还在哭呢！”
“世道不会特意给任何人留哭的时间的。”妙善说道，“郡主该想好怎么办了。”
女孩子点了点头，看向妙善：“请妙善姑娘教我。”
“我自是会教你的。”妙善看着她，坦言，“郡主单纯，我自也不瞒你，你既是唯一一个来寻我的女孩子，我日前没有旁的选择。若是有旁的选择，或许会挑更聪明的，可眼下只有你，我自是不会再看旁人。”
“那些女子哪怕嫁了人，身上若有册封的话也不会变的。”对此，女孩子却是有些羞愧，提醒妙善，“妙善姑娘或许可以寻到更聪明之人。”
“聪明自是好事，可人不聪明也能教的聪明些，听话不胡来的话，哪怕鹦鹉学舌也成，只是有些事却是教不来的。”妙善对女孩子说道，“郡主是个好姑娘。”
“王爷王妃手上必沾了大孽，”妙善又道，“是一旦揭开，世所不容的大孽。”
“说实话，他们若没有今日这一茬，郡主哪怕手上没有沾血，也会跟着王爷王妃一起死的。”妙善看着女孩子，平静的说道，“因为他们疼宠你，到死，那根绑在你身上的，名为‘疼宠’的绳子都没有剪断，既然绑在一起了，你自会跟着王爷王妃一起死的，哪怕郡主手上没有沾血，也逃不掉。”
“世间男女情爱之中有句说法，说宁可要个端方君子感情平淡相敬如宾，也不要烂人的真心。”妙善又道，“我所见的烂人真心，那被烂人以真心待之的女子到最后没有不被连累的。男女情爱如此，旁的亦一样。”
“大奸大恶之人烧杀掳掠抢夺来的财宝却对儿女疼宠有加，用那抢夺来的财宝疼宠儿女，你觉得那享受了脏钱的儿女逃得掉满门抄斩的命运？”妙善看女孩子用帕子擦去面上的眼泪，“郡主知晓你为何有这一线生机么？”
“我是朝廷册封的郡主，朝廷是有封赏的。”女孩子说道，“先生很多年以前就将退路告诉我了。”她说道，“只是得另开一本账。”
不等妙善说话，她又道：“我今日过来之前才同父王母妃争过，我说出这句话之后，父王母妃立刻跳出来指责我，说我不信自己人却信外人，这话一出，我便知道父王母妃心虚了。”
因为拿不出实打实的，有说服力的证据，只能以感情血脉说事。
“朝廷封赏能盖过郡主过往吃用么？”妙善问女孩子。
女孩子点头：“毕竟我也没什么出众之处，被父王母妃养废了，每日只是吃喝拉撒的，至于那些衣裳首饰的，有不少都是皇家赏赐。”她说道，“外头之物很少有比得过御赐的，我估摸过的，这用度与封赏差不多。”
“王爷王妃的头衔也来自于朝廷，郡主的册封也来自于朝廷，归咎到底，大家都吃朝廷的饭。王爷王妃指责郡主，逼着郡主还债，那些债因着是些外物，能搬出朝廷来压上一压，可生养之恩是避不过去的。”妙善对她道，“王爷王妃生的你，这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事实。”
“我知道。”女孩子垂眸说道。
“你母妃搬出的那一沓子要你还债的账本你不用看了，晚些时候自己同朝廷来算，”妙善继续说道，“这生养之恩摆在这里，不论如何，你都要尽好孝道。”
“只是这孝道也不能冲撞大是大非的底限，只能尽力而已。”妙善又道，“即便明知没有结果，该尽的孝道却依旧是要尽的，直至尽至最后一刻。”
女孩子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妙善：“我父王母妃……还能有一线生机么？”
女孩子换过衣裳，换上小厮打扮之后指了指屏风那头跟着自己的人，林楠朝她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后头，衙门有个侧门，素日里不怎么开，这等时候倒是派上用场了。
待女孩子带着武婢走后，林楠瞥向那头正穿着女孩子裙衫做女子打扮的小厮，想了想，忽地笑了。
定亲那么久，也直到近些时日，他们才有了真正相处的机会，往日里好似总是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一般。
原先他只以为那是‘男女大防’，是王爷王妃疼爱掌上明珠，也只以为是多心了，毕竟自己是个男人，郡主又不曾同旁的男人走的近，自是不好胡乱拈酸吃醋的。
却原来不是错觉！其实心里头是有过不舒服的，毕竟他只是不够聪明，却不是傻子。只是母亲告诉他，要他考虑一番郡主的处境。先时还不理解，毕竟做父母的又怎么可能害女儿呢？可如今亲自替郡主遮掩过后，倒是感受到了几分郡主的不易了。
这是一门门当户对相看定下的亲事，因家世、品貌相衬而走到一起。说一千道一万，不过‘合适’二字。
看了眼那厢穿着女孩子裙衫低头看话本子的小厮，林楠再次弯了弯唇角，也直到此时，忽地觉得这因‘合适’被牵到一起的姻缘突地变得鲜活了起来。
她不聪明，他也不聪明。可她坦诚，没有瞒着他，那些事也没有循了父母的意去做。
有些事只是不说而已，当真想揣着明白装糊涂，相中那高将军出众的皮囊同光鲜，见异思迁的话其实是可以推脱的，可女孩子没有，光这一点，足以证明女孩子的品行了。
父亲母亲确实没查清楚王府的事，可对女孩子，母亲确实没有看错。
原本只是一桩合适的婚事，彼此双方换了谁都成，可眼下，想着女孩子离开前朝他眨了眨的眼睛，他突然觉得好似不止是合适了，换个人，未必能让他感觉到这般的鲜活。
想起二弟说的‘喜欢’，或许直到如今，他才感受到了几分’喜欢‘的感觉。
毕竟不是什么情种，只是个寻常人，哪里来的那么容易就陷入那要生要死的恨海情天？只是因为合适定了亲，就倏地一下陷进去了？哪有那么容易？甚至说的难听些，若当真那么容易就陷进去了，他林楠过往那些年也不会身边一个女子都没有了。
只是如今虽感受到了几分’喜欢‘的感觉，可……看了眼外头的奴仆，他叹了口气。
至亲之间的事，他终究不好插手，也不适合插手的，所能做的，也唯有替她遮掩一番……看了眼对面穿女孩子裙衫的小厮，他轻笑了两声，继续低头擦起腰间的佩刀来。
……
坐在茶楼里，从推开的窗户向外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铺子里那一座座容貌端庄的狐仙娘娘像。
“我家里也有。”穿着一身小厮衣裳的女孩子说道，“我在母亲那里见过的。”
“会选择供奉狐仙娘娘的，心里多半是认可她的。”对面的女子说道。
“妙善姑娘！”女孩子回头问面前的女子，“不知先生可有同你说起过我？”
面前的女子看了她一眼，“她同我说过的不止你一个。”
这‘不止一个’的话听的女孩子一怔，想起女先生说过的‘要习惯这世道不是围着她转’的话，她嘴角咧了一下，正要说话，却听面前的女子接着说道：“可只有你来了。”
“……她们呢？”动了动唇，半晌之后，女孩子接着问道。
这一问一答的模样确实应了那句‘不大聪明’的话，妙善看着她，注视着女孩子干净的眼神：“嫁人了。”
不止一个女子，却能以一句简短的‘嫁人了’三个字概括那么多女子的选择，女孩子听的不由一怔：“怎会……”
“怎么不会？王爷同王妃替郡主安排的不也是这个结局？”妙善说着，提醒她，“兴康郡王府出事时，兴康县主被安排的也是这个结局。”
这些事女孩子自然知道，不止知道，还知道被安排了这个结局后续的那些女子。
“有用么？”她喃喃。
“郡主当比我更清楚是否有用的。”妙善看着她说道，“毕竟你近距离的见过她们，不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
女孩子苦笑了起来，垂眸沉默了半晌之后，再次看向妙善：“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没有用，还要这么做。”
“十赌九输，这没用的结局正对上了‘十赌九输’这四个字，可见老话是有道理的。”妙善说道，“不论正着推，反着推，到了这一步，大家最后的选择都不是收手，而是再赌一把。你父王母妃于其中并不特殊，他们跟旁人一样。”
“我知道这些，所以劝过父王母妃了，”女孩子说道，“可不论怎么劝，往日里那些根本不用我说他们都知晓的道理在这个时候却变得怎么都说不通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曾经不用你说都知晓道理的他们同眼下的他们不再是同一种人，”妙善说道，“知晓十赌九输的是我等旁观之人，不是他们。”
“我等旁观之人看到的是十赌九输，他们眼里看到的是那唯一的救命稻草，我等同他两个看到的不是同一件事。”妙善继续说道，“你觉得他们疯了，可恰恰相反，他们此时其实再清醒不过了。”
“恰似明眼人都觉得郡主嫁给林世子是一件稳妥之事，可在他们眼里，你嫁给高将军才是一件稳妥之事。”妙善说道，“这不是他们算错了，糊涂了，恰恰是算的太对了！”
“为什么？”女孩子确实不怎么聪明，闻言茫然的向她看来，“我不明白。”
“我知道你不明白。”妙善垂眸，道，“其实王爷王妃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只是你不懂。”
“他们不是同你说了么？他们要你救他们的命！”妙善说道，“他们要死了，高将军是救他们一线生机的唯一一颗灵丹妙药，他们不是糊涂了，他们是真正的明白人，知晓这是自己此时唯一还能博一博的唯一机会。”
“一个得了绝症的人所有世俗意义上的法子都是救不了的，也只有传说中的灵丹妙药能救。”妙善继续说道，“所以他们让女儿到天上去求仙药，女儿觉得他们疯了，外人也觉得他们疯了，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没疯，因为看明白了这世间给不了他们生路，只能寄希望于那天上仙药。”
“秦皇汉武这等帝王不傻的，可最后却不约而同的疯魔了一般吃丹药，旁人看他们疯了，他们自己却知道自己从来没疯，清醒得很。”妙善看向伸出手背擦眼泪的女孩子，递了块帕子过去，“郡主明白了吧！”
“王爷王妃没有疯，恰恰相反，他们再清楚不过自己想要什么了。”妙善说道。
“父王母妃他们想要活。”女孩子抽泣着说道，“所以让我去摘那灵丹妙药，哪怕知道那摘灵丹妙药的期望渺茫……”
“也哪怕知晓摘灵丹妙药的过程中，郡主可能会死，可他们还是让你去摘那灵丹妙药，”看着女孩子眼泪流的更凶了，妙善叹了口气，“郡主，我知道有些话不好听，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郡主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还是直白些，说实话的好。”
“毕竟郡主也不聪明，我若是顾忌郡主情绪，想着给你时间让你慢慢接受，由此说些委婉的话，回过头来，郡主若是真正遇到难处了，我这些委婉的话语叫郡主猜错了，拿了错误的答案去解题反而会害了郡主。”妙善说道，“郡主已经明白这世道不是围着你转的了，这世道不讲偏爱，我却还要给你错觉，让你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是真的害了你。”
“明知前头是刀山火海，却骗你说那是温暖的闺房，而后叫你毫无防备的踏进去，其实就是骗你去送死。”妙善说道。
“我……我没想到，”女孩子落泪，“父王母妃明明那般疼我宠我，却……却会这般做。那秦皇汉武是让底下做事的人去尝试那未知之事，为自己寻求那跳脱世俗之外的长生不老，这与让旁人试药，为自己寻求一颗长生不老的解毒灵丹有何区别？”
“郡主对你父王母妃的期许太高了，以至于抱着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妙善看着手里茶杯中漂浮的茶叶，说道，“你父王母妃以往疼你用的是他们根本不缺的身外之物，从来不曾走到如今这一步。”
“既然不曾走到如今这一步，那结果便是未知的，由此郡主得到与以往不同的结果其实也不奇怪。”妙善说道，“这道题，他们是第一次考，以往没考过。”
看女孩子再次落泪，妙善看了眼不远处的清平公主府：“郡主，我不是狠心，也知郡主此时情绪受不住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世道不会因为你伤心痛苦就给你多留几天时间。郡主请先收了那些情绪，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若是不叫醒郡主，郡主怕是还要伤心十天半个月的，可王爷王妃早已将郡主绑到那出海寻长生不老药的船上了。”妙善看向怔住的女孩子，说道，“王爷王妃已经想好了，设计好了，毕竟连那高将军都让你见了。且还想好两相对比取其轻了，郡主却还在这里哭，到了最后，怕是被送去寻不老药掉入海里时，郡主还在哭呢！”
“世道不会特意给任何人留哭的时间的。”妙善说道，“郡主该想好怎么办了。”
女孩子点了点头，看向妙善：“请妙善姑娘教我。”
“我自是会教你的。”妙善看着她，坦言，“郡主单纯，我自也不瞒你，你既是唯一一个来寻我的女孩子，我日前没有旁的选择。若是有旁的选择，或许会挑更聪明的，可眼下只有你，我自是不会再看旁人。”
“那些女子哪怕嫁了人，身上若有册封的话也不会变的。”对此，女孩子却是有些羞愧，提醒妙善，“妙善姑娘或许可以寻到更聪明之人。”
“聪明自是好事，可人不聪明也能教的聪明些，听话不胡来的话，哪怕鹦鹉学舌也成，只是有些事却是教不来的。”妙善对女孩子说道，“郡主是个好姑娘。”
“王爷王妃手上必沾了大孽，”妙善又道，“是一旦揭开，世所不容的大孽。”
“说实话，他们若没有今日这一茬，郡主哪怕手上没有沾血，也会跟着王爷王妃一起死的。”妙善看着女孩子，平静的说道，“因为他们疼宠你，到死，那根绑在你身上的，名为‘疼宠’的绳子都没有剪断，既然绑在一起了，你自会跟着王爷王妃一起死的，哪怕郡主手上没有沾血，也逃不掉。”
“世间男女情爱之中有句说法，说宁可要个端方君子感情平淡相敬如宾，也不要烂人的真心。”妙善又道，“我所见的烂人真心，那被烂人以真心待之的女子到最后没有不被连累的。男女情爱如此，旁的亦一样。”
“大奸大恶之人烧杀掳掠抢夺来的财宝却对儿女疼宠有加，用那抢夺来的财宝疼宠儿女，你觉得那享受了脏钱的儿女逃得掉满门抄斩的命运？”妙善看女孩子用帕子擦去面上的眼泪，“郡主知晓你为何有这一线生机么？”
“我是朝廷册封的郡主，朝廷是有封赏的。”女孩子说道，“先生很多年以前就将退路告诉我了。”她说道，“只是得另开一本账。”
不等妙善说话，她又道：“我今日过来之前才同父王母妃争过，我说出这句话之后，父王母妃立刻跳出来指责我，说我不信自己人却信外人，这话一出，我便知道父王母妃心虚了。”
因为拿不出实打实的，有说服力的证据，只能以感情血脉说事。
“朝廷封赏能盖过郡主过往吃用么？”妙善问女孩子。
女孩子点头：“毕竟我也没什么出众之处，被父王母妃养废了，每日只是吃喝拉撒的，至于那些衣裳首饰的，有不少都是皇家赏赐。”她说道，“外头之物很少有比得过御赐的，我估摸过的，这用度与封赏差不多。”
“王爷王妃的头衔也来自于朝廷，郡主的册封也来自于朝廷，归咎到底，大家都吃朝廷的饭。王爷王妃指责郡主，逼着郡主还债，那些债因着是些外物，能搬出朝廷来压上一压，可生养之恩是避不过去的。”妙善对她道，“王爷王妃生的你，这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事实。”
“我知道。”女孩子垂眸说道。
“你母妃搬出的那一沓子要你还债的账本你不用看了，晚些时候自己同朝廷来算，”妙善继续说道，“这生养之恩摆在这里，不论如何，你都要尽好孝道。”
“只是这孝道也不能冲撞大是大非的底限，只能尽力而已。”妙善又道，“即便明知没有结果，该尽的孝道却依旧是要尽的，直至尽至最后一刻。”
女孩子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妙善：“我父王母妃……还能有一线生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