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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群英录 第472章 易衣冠,贤弟舍身替兄赴死;抚桐琴,孤舟载义入险途。

    公子寿望着伏在矮案上沉沉睡去的兄长,指尖死死抵着案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深吸一口浸满河水寒气的夜风,将眼底翻涌的湿意狠狠压了下去,眸光一凝,再无半分迟疑。

    他抬手缓缓解下头上素银卷云束发冠,褪去月白暗纹锦袍,连同腰间那枚双鱼白玉佩,一并轻轻放在案边。而后俯身蹲下身,小心翼翼替公子汲卸下玄色垂缨冠,松了素丝束带,再将自己的衣袍一件件替兄长穿戴齐整。少年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碎了兄长这片刻安睡,指尖触到兄长鬓边霜白的发丝时,蓦地一顿,喉间似堵了一团浸了寒水的棉絮,涩得发疼,眼眶也跟着热了几分。

    待换罢衣冠,他又轻轻将公子汲扶到舱内软垫上躺平,细心拢好衣襟,确认他睡得安稳,这才转身步出船舱,朝船尾的忠伯低低唤了一声:“忠伯,你进来。”

    忠伯早就在船尾心焦地候着,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听得招呼连忙快步上前。一眼瞥见舱内换了装束的二人,他登时明白了公子寿的打算,惊得瞳孔骤缩,险些失声喊出来,慌忙抬手捂住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二公子!您这是……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没有什么使不得。” 公子寿侧过身,正对着舱外月色,将自己扮作公子汲的模样,垂着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却沉得像石子坠入河底,“兄长不能死。若父王的儿子里,必须有一人殒命在此,那就让我去。你扶兄长上那艘大船,就说我饮酒醉了,要回舱安歇。记住,想尽法子让大船顺流快走,离淇水那处伏击地越远越好。护好他,便是护好了卫国的将来。”

    忠伯望着眼前少年清瘦却笔挺的背影,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再说出劝阻的话。他太清楚这兄弟二人的脾性,一个执意赴死全名节,一个舍身相代全情义,都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他重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公子放心,老奴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护大公子周全。”

    说罢,忠伯弯腰架起公子汲的胳膊,半扶半扛着踏上跳板,往三桅大船而去。船头侍卫总管张勇正提着羊角灯候着,见是 “公子寿” 醉得不省人事,连忙上前伸手要接:“忠伯,且让属下扶公子回舱歇息。”

    “不必劳烦总管。” 忠伯侧身避开他的手,稳稳扶着怀里的人,沉声道,“公子寿有我侍候便够了。你们几个,都去公子汲的船上守着,只留三五个水手在此处听用就行。”

    张勇闻言一愣,眉头登时拧成了疙瘩:“这是何意?我奉国君与夫人之命,专程前来保护公子寿,岂能擅离职守,丢下公子去管旁人?”

    “公子汲船上的水手都跳水逃了,满船连个撑船的人都不剩。”

    “那与我何干?大不了等天亮了寻几个水手便是。” 张勇梗着脖子,半步不肯退让。

    忠伯语气冷了几分,抬眼扫向张勇,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带着分量:“总管追随国君多年,这般紧要关头,难道非要我把话说透么?”

    张勇心头一跳,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错愕地望着忠伯:“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子汲的水手逃走,消息已经走漏。若是惊动了公子汲,叫他寻机逃了,国君与夫人筹谋许久的大事功亏一篑,这个责任,总管你担得起?” 忠伯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逼视过去,倒真有几分深宫密使的架势。

    张勇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怔怔望着忠伯,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涩声开口:“难道…… 难道你是国君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

    “我的身份,总管不必多问。” 忠伯摆了摆手,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你只管按吩咐行事,误了大事,后果你我都担待不起。”

    张勇脸色白了又白,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沉默许久,忽然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挣扎与痛惜:“我在宫中当差十余年,何尝没听过国君有意废长立幼的传闻。可公子汲仁厚贤明,治国有方,朝野上下谁不称颂?他何罪之有,竟要落得这般下场!若要我亲自动手谋害储君,我张勇宁愿横刀自刎,也绝不做这不忠不义、遗臭万年之事!”

    忠伯听他言辞恳切,句句出自肺腑,心头不由得一热,眼眶竟微微发湿。可此刻事关两位公子的性命,半分心软都要不得。他悄悄拭了拭眼角,依旧板着脸道:“谁要你亲自动手了?你只需按国君的意思,将船按原定路线往前驶,到了预设之地,自有人接手处置。你只需守好本分,不节外生枝便是。”

    张勇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脚下像生了根,迟迟没有动步。他咬着牙,声音发颤:“可是…… 即便不用我动手,眼睁睁看着储君赴死,我与同谋者又有何异?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卫国列祖列宗、父老乡亲?更何况…… 公子寿与太子素来兄弟情深,他日公子寿酒醒,问我要他兄长,我…… 我该如何作答?”

    “总管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 忠伯轻叹一声,语气缓了下来,“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太子知道国君要害他以后,心如死灰,决意赴死。”

    “太子好糊涂啊!” 张勇猛地抬头,满脸痛惜,“既然知道有人要害他,他就该逃往齐国才是!他的生母乃是齐国国君的妹妹,齐国国君自然会庇佑他!何苦这般意气用事,平白送了性命!”

    忠伯叹了口气,望着船舱方向,语声沉重:“太子何尝不能逃往齐国避祸?可他怕自己一逃,朝中支持他的大臣借机发难,卫国内乱四起,百姓流离失所。他是为了卫国安稳,才甘愿赴死,好让公子寿顺理成章承袭储位,换一个江山安定。”

    张勇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张口欲言:“可是,太子他……”

    话音未落,对面小船的船舱方向,传来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隔着夜色与水波悠悠飘了过来,带着几分酒意,却字字清晰掷地:“别可是了。为了卫国社稷,我甘愿舍弃此身。难道总管为了爱惜自己的声名,不肯成全我这最后一点心愿么?”

    那声音沉郁顿挫,风骨凛然,活脱脱便是太子汲的口吻。张勇浑身一震,望着对面船舱昏黄的灯影,再也生不出半分疑虑。他闭目长叹一声,两行虎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随即重重一抱拳,声如洪钟:“臣…… 张勇,遵太子令!”

    说罢他转身点了十名精锐侍卫,提着刀踏上跳板,往公子汲的小船而去。进了船舱,见 “太子” 背对着舱口端坐,身影孤峭如松,他便领着侍卫齐齐单膝跪地,沉声道:“侍卫总管张勇,遵太子命,护送太子前行。若太子有半分闪失,臣愿以死谢罪!”

    舱内的公子寿背对着众人,微微抬手,声音压得又沉又哑,不带半分波澜:“都起来吧。开船。”

    “诺!” 众侍卫齐声应诺,转身出舱操桨起锚。船身微微一晃,缓缓驶离原地,顺着淇水往朝歌方向而去。

    公子寿这才缓缓转过身,借着舱内油灯微光,扫了一眼案上的桐木古琴 —— 那是公子汲随身带的旧物,弦柱齐整,琴身泛着温润的包浆,想来是兄长时常抚弄之物。

    他静静坐了下来,指尖轻轻搭上琴弦。略一沉吟,指下缓缓流淌出一段曲调,起初清和舒缓,如淇水潺潺漫过沙石,渐渐便添了几分苍凉激越,像寒风吹过荒城残堞,又像少年人压在心底的千言万语,无从诉说,都化作弦上余音,散入茫茫夜色。

    船外,夜色已深。一轮满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遍洒,将淇水铺成一条闪着碎银的长练。两岸芦荻茫茫,白絮随风漫卷,落在水面上,跟着水波悠悠荡荡,像数不清的霜雪,落不尽也扫不开。夜风掠过河面,带着深秋的凛冽,卷着芦叶簌簌作响,混着水声与琴音,在空旷的河面上荡出一圈圈寂寥的回响。远处岸林黑黢黢地伏在夜色里,偶有夜鸟惊啼,划破寂静,旋即又归于沉寂。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叶孤舟,载着少年人的决绝与情义,往未知的险境缓缓行去。

    不知过了多久,弦上最后一个音缓缓消散在风里。公子寿收回手,指尖还留着琴弦的微凉震颤。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在舱内漫无目的地扫过,无意间瞥见案角压着一封封好的木牍,封泥上钤着公子汲的私印,侧面工工整整写着五个字:致生母姜氏。

    公子寿心头一动,伸手将木牍轻轻取了过来。他知道这是兄长写给已故生母的家书,于人子而言,私拆至亲书信实为不敬。可指尖触到微凉的木牍,想起兄长半生隐忍、连赴死都要顾全家国百姓的模样,心头便像被淇水寒波浸过一般,又冷又酸,拧得发疼。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揭了封泥,将里面的竹简缓缓抽了出来。